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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孙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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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4 01:53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星光下守望 于 2016-10-14 01:54 编辑


引子



          卧室里,总会有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温暖明亮。




          不再会有寒冷黑暗、低矮潮湿的帐篷、狭窄的防潮垫、表面上落满水珠的睡袋、裤腿上沾满泥浆的冲锋裤;更不会有帐篷外的鹅毛大雪。只是身体上的伤痛一时半会还好不了,提醒着自己刚刚经历的日子。嘴唇上也裂开一道道口子,一动就疼。由此更为沉默。




手边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这是在天山深处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所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可是人的精神状态是存在延时的。从天山深处走出来已然几天了,时空依然错乱。现实、回忆和梦境不断切换,感觉极不真实。睡梦中依然会梦到自己身处天山腹地的黑夜。不知是七天六夜的行程给我的印象过于深刻,还是被严重晒伤的脸和手让自己有了心理障碍。而且好像每次从新疆回来,身体和心理都需要一段时间来调养和恢复。




          乌孙古道之行原本不应是今年的计划。三年前的十一我顺利地走完了夏特,再前一年踉踉跄跄走出了狼塔。如果一切顺利,乌孙本应是两年前就可以完成的一条线路。然而那时生活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大到生命轨迹都为之转了个大弯。乌孙之行便就此搁置下来。




          我走狼塔和夏特都是漫步大哥带我的。漫步人称师爷,在新疆户外届是响当当的神一级人物,也是我非常尊敬和佩服的一位兄长。后来听朋友说一次聚会上他说星光一定会去乌孙古道的,一定会去。听到此,我不觉间泪流满面。一方面感觉世事无常,自己都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次去新疆,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出去;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辜负了漫步大哥的信任。所以乌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我没法无视它,也绕不过去。




          今年我决定完成这个约定。虽然依然只有自己。




          这不算是一篇游记,只是记录一些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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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光下守望 出发前的各种戏剧性——进村时候我们的车被撞了——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友情提醒,这一节没图,不想只看文字的可以跳过这一节) 2016年10月1日。 我们登上了去往特克斯的班车。蜷缩在狭小的卧 ... 2016-10-14 01:56
发表于 2016-10-14 01:56 显示全部帖子
星光下守望 发表于 2016-10-14 01:53

出发前的各种戏剧性——进村时候我们的车被撞了——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友情提醒,这一节没图,不想只看文字的可以跳过这一节)



           2016年10月1日。


我们登上了去往特克斯的班车。蜷缩在狭小的卧铺里,窗外的景物有些眼熟。甚至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我认出了这就是三年前走夏特的时候漫步大哥和蓝色姐带我们上车的地方。三年后再次从这里经过,同车的却都是同去乌孙的队友,绝大部分陌生的人。


每个人的心态都不同。有的充满好奇,有的期待,有的轻松,有的沾卧铺就睡着。我心里是忐忑的——狼塔和夏特已是几年前的事,从前的文字和照片会勾起很多回忆,所以很少打开,也很少和别人提起。就算想起,几年前身体上负的伤也早已愈合,而这两年我却根本没有过任何徒步穿越经历。虽然一直在锻炼身体可也基本只是长跑而已。所以我只能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搜寻一些线索,为即将到来的七天六夜做好准备,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不过行程一开始就充满了各种戏剧性,和人在囧途有的一比。先是司机在晚上休息时间睡过了头,晚了一个小时才继续发车;到了特克斯下车后,队员中一个小女孩竟然把自己的登山鞋忘在了班车上!真是千年不遇的事。而班车这时候已经启程返回乌鲁木齐,她只得在特克斯找了一家户外店临时买了一双鞋,队伍耽误了将近两个小时。紧接着全队换中巴车前往徒步起点——琼库什台村。走着走着天空开始飘雨,然后雨就变成了雪,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中巴车司机都是常年走这条线的老油条,坡度陡峭的砂石山路上把中巴车开的跟越野车一样,照理说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这样的天气让我种习惯了平坦的冲击平原上四平八稳开车坐车的人再次提心吊胆起来——要知道外面可是下雪的山路,还是砂石泥土路面!我坐在头车里丝毫没有观赏雪中天山山脉景色的雅致,有的只是些许紧张不安,并且下意识地扣好安全带。而就在快要到达琼库什台村即将进村的时候,担心终于变成了事实。狭窄的山路上迎面上来一辆开的极猛的金杯车,打着生硬的弯就冲了过来。错车的一刹那我在车里只听到哐当一声脆响,心里冒出一个念头“Fxxk,撞了”,印象里伴随着车里的女队员的惊叫声,我们的中巴车猛地刹住向右停住了路边,差一点下到路基下和山的岩壁形成的沟里——好在没有人受伤。


司机大叔敏捷地跳出车查看情况,听说是对面车的司机喝了酒。因为外面在下着雪我们都没下车。司机大叔还是很快跳上了中巴车,把最后这一段路走完。只后来听后车的队友说司机大叔愤怒地抽了对方司机一个嘴巴,对方自知无理加上我们的损失也只是中巴车被划了一道,为了不耽误行程司机大叔最终没有过多纠缠。反倒是对方倒是连保险杠带左前镜被破了相。所以那天我们是快要天黑的时候才到达琼库什台村。稍事整理后,队伍就在下的昏天黑地的鹅毛大雪中正式开始了这次不寻常的乌孙之旅。


乌孙古道之行,就在人在囧途一样的情节中正式拉开帷幕。


我们在峡谷的松林中穿行,缓缓上升。河谷里已是一片银装素裹。雪花飘过松林,飘过徒步者的身旁,落在铺满针叶的地面上,覆盖了绿色的草场,遮住了蜿蜒的马道,落进了琼库什台河里,融入流淌的河水中。


道路变得泥泞。跋涉在深至脚面的泥水中,行走变得异常困难,一不小心便会重重跌倒在冰冷的泥水中。这种环境下连最好的登山鞋都会失去作用,很快我们的脚就感受到了寒冷和潮湿的滋味。


队伍中的年轻人和轻装队友走的很快,后半程我几乎是咬牙坚持才能勉强跟上他们,还搭上了不少奶糖——这是漫步大哥教给我在山里补充体力的方式。也许是很长时间没有进山了,突然一下子适应寒冷泥泞还下着大雪的重装徒步路程,感觉颇有些力不从心,我甚至有点担心起后面几天的路能不能顺利完成。


路上滑了一跤重重跪在泥泞里。起来走出好长一段时间才发现对讲机不见了。再想回去找已无可能,谁知道它是被埋在雪里还是被泥水泡了汤。于是这个刚刚购买还没用过一次的对讲机就成了我这此行程的第一个丢失的装备。


也是,在天山里跋涉,不让你留下点什么怎么像话。


晚上九点多我们在漫天的大雪中扎营。营地里此时已是将近一尺厚的积雪。寒冷让我一直处于无法控制的颤抖状态,抢搭好帐篷后,帐篷里也已全是雪和水。实在不想再出去,就着冷水啃了一个馕和一个火腿后赶紧钻睡袋。心里五味杂陈。
发表于 2016-10-14 01:58 显示全部帖子

雪谷——这达坂怎么还不到啊——远处营地的灯光



大雪下了一夜。


早上醒来天空放晴,峡谷已成雪谷。以此推断今天计划要翻越的包扎墩达坂应该已经成了冰雪达坂。我心里有点犯愁——对冰雪达坂我一向心存敬畏甚至畏惧,狼塔的经历让我至今印象深刻甚至心有余悸。攀爬陡峭的山坡,冰雪碎石和泥泞混杂,道路漫长而让人绝望,时刻紧绷神经,一不小心就可能滑落到山崖之下。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有句比喻可能不太恰当: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或者我们还是换句好听一点的吧——身在地狱,心在天堂。


雪谷泥泞的马道中,长长的穿越队伍在艰难前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汇集于此,为了不同的理由,走上了同一条征程。三年前我曾经以为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不再会一个人行走;然而三年后当我最终到此,却依然无法面对那时的回忆。谈不上悲伤也谈不上感慨,更没有很多人想象中的豪情万丈。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想走一些不普通的路,有一些不一样的经历而已。而不平凡的路总要付出代价,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又或者是更重的代价。面对一眼望去童话世界一样的雪谷——如果暂时忽略掉脚下的泥浆和冰冷的脚的话——我只是不知道心何所据地茫然。


三年相对安逸的生活让我的身体好像失去了很多适应能力。穿着依然潮湿寒冷的登山鞋在雪谷的泥泞中开始行走,海拔在慢慢上升,呼吸越来越粗重起来。我不断被后面的人超越,无奈却更多的是坦然。


眼望着一个垭口后又一个垭口,数不清走过了多少垭口,包扎墩达坂还没有看到。我问领队还有多远,领队说别问。我一愣,因为这是我总向别人说的话。换句话说无论他说真话说假话,对我都不会带来什么好处。于是我大概明白了,只是有些担心。因为走的慢就会晚到,就很可能要夜里跑路。而不管是上达坂还是下达坂,走夜路都绝对不是个享受,只有煎熬。更何况我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愣头青,不分青红皂白就敢冲进山里以虐自己为傲。所以这时候其实我是没什么心思去欣赏雪谷的壮观的——换成别人我不知道会不会,反正我的记忆里这段风景几乎是空白,如果不看照片几乎忘了看到过什么。回忆里充斥着满是粗重的呼吸、艰难的跋涉,和脑子里仿佛永远望不见的真面目的包扎墩达坂。


走了快八个小时。下午六点多,我终于来到了包扎墩达坂下。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面前,顶部海拔高度接近3600米。远远地望见通往达坂顶的道路上已经有很多人在艰难地攀登,先头部队已经即将到达达坂顶端。此刻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向山谷和雪坡,反射出异常美丽的光芒。可我知道,这意味着黑夜即将降临——又要跑夜路了。而且根据经验八成是腻味人的冰雪碎石路——还是最腻味的被大队人马踏过的冰雪碎石路。


已经不太记得经历什么才登上了白雪皑皑的包扎墩达坂。记忆好像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被抹掉一部分。只记得当我站在达坂顶上眺望另一侧的峡谷时,太阳早已落下,天空仅仅残余片点余辉,星辰已经显现。于是不敢有片刻停留,马上下撤,赶在天色完全黑暗下来前终于望见远处山谷里营地帐篷的点点灯火,谢天谢地可以稍微放宽心——因为你总算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确认了方向,总比一条道跑到黑好太多。


下山的马道同样积雪,经过前面的人踩踏,加上天黑后温度降低结冰,几乎成了一条条冰滑道,稍不留神就会整个人滑倒,重重坐在雪上甚至溜下去撞到石头或者扔出马道。这种路不但费神且极费体力,因为你要耗费很大一部分体能用在不断刹车防止滑倒上,速度也就提不上去,同时还要不断用头灯搜寻道路的痕迹,心理上也很累。


一个其它队伍的哥们没有头灯,只能跟我一起慢慢向下挪。哥们听口音是北京人,在这个地方听到相邻城市的口音,那种亲切给心里带来一丝温暖和希望。


我是晚上十点多到营地的,累的不想说话。天已黑的彻底,头顶上是满天繁星。匆忙搭好帐篷喝了点热水吃了点汤饭,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中,心里有个声音: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来走乌孙?


不过这一天也有收获。营地里一个队伍里的小胖因为自己的帐篷坏了,过来问我能不能一起来拼帐。小胖是上海人,刚毕业不久,这次是辞职后来走乌孙的。谦逊而礼貌,热情真诚,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我对这个小伙子印象非常之好,也许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我的样子吧。后面几天我们同住一个帐篷,最终一起走出了乌孙。


对了,这一天星空很漂亮。然而你要我拍的星空,我终于没有力气拍下来。






























发表于 2016-10-14 02:04 显示全部帖子

容易的一天,相对的——再一次倒吸一口凉气——营地的羊肉大餐





早上起来,庆幸又熬过了一天,心里五味杂陈。海拔3300多米的营地里,好容易做好思想斗争咬牙爬出睡袋套上冲锋裤,想钻出帐篷时却发现昨天被冰雪泥水浸透登山鞋已经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硬得根本穿不上去,鞋带则干脆冻成了一坨冰。


领队说今天是容易的一天——相对而已。我心里琢磨着“相对”两个字的意义。


绝对没那么简单。


所谓容易,是指不用翻海拔3600米的冰雪达坂,不用在冰雪中跋涉。但这不是无代价的。随之而来的是大段大段的马道下降——由于昨天的积雪在阳光下迅速消融,马道由此彻底变成了烂泥潭。走这种路,除了不断和粘上烂泥越来越重的登山鞋作斗争以外,你还不得不时刻小心别一不留神滑到旁边的河谷中,几十米的落差,下部如悬崖一样陡峭,下去就是万劫不复。这种路虽然不考验爬坡的能力和心肺功能,但却非常考验膝盖和脚,也同样走不快。更别说狭窄的烂泥马道中,牧民赶着马时不时经过,要小心翼翼避开,不能被马带倒或者撞到山涧里。中间一次不注意一匹马经过时马肚子就撞到我身上的背包把我直接带倒,好在是在马道内侧,还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怎么说呢,眼前的风景一片大好,脚下的道路艰险丛生。


绝对的上半身天堂,下半身地狱。


这种路即使对走过狼塔和夏特的我来说也绝对不轻松。虽然算不上多危险,但特别腻味人。登山鞋在这种环境下也只是勉力支持,根本干不了,内里还是潮湿的。于是脚上的袜子便也跟着一起潮湿。脚上的水泡哪怕经过处理打了保护,下降时也是一阵阵钻心的疼。而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一个高山牧场,向远处一看我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回路倒是干了,一点水分都没有,只是变成了大段大段陡峭的碎石马道下降。如果说烂泥路摧残的是内心,碎石马道下降就是连身体带内心一起摧残——特别是对膝盖毁灭性的打击。因为这种环境下百分之八十的体力都被用在保持身体平稳和制动上,特别是对我这样膝盖受过伤的人来说绝对让人要死要活——让我想起了在狼塔跑路的感觉——谁跟我说乌孙古道要比狼塔夏特都要轻松还安全的??


抱歉,回忆到这里像卷片了一样,不同的故事被混在了一起。


下午的山路先是沿着大段陡峭的碎石马道下到河底,再穿过密集的山谷丛林,十几次跳石头或者走倒伏的树木形成的独木桥跨过河流后走出峡谷。而正当我刚刚感觉稍稍可以透口气,走出这一段沿着平坦又干爽的马道大步前进时,前面等着的两个牧民向我指了指山坡上。我一看,不禁再次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个突然的大角度爬升,陡峭的山坡上稀疏长着低矮的草,马道就在这样的陡坡上,通往今天目的地的山谷。前面的队友已经在马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进,而我在底下看着心里都会一紧,手里捏着一把汗。


我恐惧,因为危险;我不能恐惧,同样因为危险。同样在狼塔,走过塌方区的时候也有过相似的经历。脚下是一掌宽的马道,还经常是向外倾斜的,看不出任何能借力蹬住的地方。马道外便是陡峭而光秃秃的山坡,没有茂密的灌木可以在跌倒时做保护,更没有什么东西能遮挡你的视线保持你注意力的专注,坠落的危险就这么时时刻刻在你眼前。我不能停下,因为一旦停下不走就有可能给自己造成危险,更可能给后面的人同样造成危险。那段路之前我的脚和膝盖一直在疼,登山鞋里还是湿的。但是记忆里那段路上却丝毫感觉不到身体的伤痛——因为一直在为危险的地形而精神高度集中,用理智阻挡着恐惧侵袭内心。哪怕是一小段路都和走了好几公里一样,精神上非常累。


晚上七点半到达营地,天还半亮着——新疆比东部沿海有两个小时时差。终于没有走夜路,更没有走崩溃。营地是山谷中的一小片邻水的高台,平坦而安全,有牧民长期在此生活,算的上是五星营地了。领队向牧民买了三只羊现杀现煮,只放盐调味,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



领队又说,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山谷中星空很漂亮,发给你的三张星光出自于此。







发表于 2016-10-14 02:09 显示全部帖子

豁出去了——峡谷的河水让人哆嗦——崩溃的缓坡





乌孙三大折磨:溜索、过河、爬坡。


新疆早晨七点,相当于内地早晨五点,黎明前的黑暗。领队很早就叫全队起床,几乎是催促着每个人赶紧吃完饭。拔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一上来就是溜索。


那就先说说溜索。


所谓溜索是牧民的简易过河工具。在一条河的宽度适当处拉上两根钢索连接两岸,钢索固定在两岸高台的石头和粗大树木上,离水面最低也有个七八米。一个半开放的笼子用滑轮悬挂在两根溜索上,用于把人或货物送过河。操作溜索需要溜索两边都有人,从河的一边把人或货物装入笼子,货物固定好,人抓稳,然后把溜索向前一推。笼子就着自己的重力呼啸着向河中心冲去。冲到最低点,对岸的操作手再用绳索把笼子拉到本侧岸上来。


四到五个人一笼,笼子上还要外挂背包。如果掌握不好真有摔下河去的危险,看着别人溜索心里便已经有了几分恐惧。而当我真正进到笼子里准备过河的时候,吊笼颤颤巍巍,我只有一个感觉:


听天由命。


吊笼开始滑动的一刹那,我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下意识抓紧护栏,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好像眉骨蹭了钢索一下有点疼,然后耳边就只剩下河面上呼啸的风声。再有清醒意识的时候,吊笼已在河水的正中央晃晃悠悠。乳白色的河水就在脚下奔腾,仿佛浪花都能飞溅到吊笼里。对岸的队友赶紧拉紧绳索把我们拽了过去。跳出吊笼,紧张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加上山谷里阳光照射不到,身体又开始颤抖。


你说我这是干嘛来了。


然后领队还说今天要走30多公里。果然是要崩溃的节奏。


我们再说说过河。


整个上午是在峡谷中不断穿越河流。


河水咆哮着流过山谷,水温冷到呆一会就浑身颤抖。我们穿着溯溪鞋,遇到马道穿越河流的地方就尽量直接淌水过去。马匹过河不难,马也不用穿溯溪鞋,而且在水中平衡掌握地极好,可人就不一样了。河水流速不算快,冲击力可不小。齐膝深的水中过河,稍不留意就会被水流整个冲倒带走——湿身是小,失温是大。壮实的人尚且不敢保证每次过河都万无一失,何况几支队伍里那些娇小瘦弱的姑娘们。山谷里几支队伍共同前行,一遇到过河的地方便积压在一起,过河异常缓慢,险象环生。牧民们见状开价,200块钱可以帮我们在每个渡河口骑马通过。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节省体力,更为了安全,我还是乖乖交钱选择了这种方式。这种条件下逞强是绝对不行的,原则是绝不能给自己找麻烦,给自己找麻烦也就是给队伍找麻烦,会给所有人带来危险。另一支队伍的一个队员就在骑着倒伏的树干过河的时候不慎跌下水,恰好脚又卡在了河底的石头间,被自己和身上大包的重力一压,膝盖受到了严重损伤。他的队友赶忙把他拉上岸做紧急处理,就在过河的地方,我们一个个看着这个人痛苦的表情通过此处,丝毫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也不能停下因为必须赶紧给后面过河的人让出位置。后来听说这个人后面被牧民紧急用马匹连夜运出山,而估计今后他也很难再重装徒步了,能不能走路,亦不好说。


天山里行走,是必须时刻面对自然的狰狞和残酷的。



第三大考验:爬坡。


这天下午开始是坡度不大但漫长的让人绝望的爬升。后来听队友说,一天之内我们从海拔1000米左右上升了2000多米,行走了30多公里。缓坡的压力在于你根本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结束,也不会有什么休息的时间。你以为可以走的比较舒服,地心引力却无时无刻耗费着你的体能,吞噬着你的信心。一个又一个垭口仿佛一个又一个希望,又在我们到达的时候一个又一个被破灭,看到远方更高的垭口。已经忘了遇到过多少垭口,不记得走过了多少路。我不能想,因为不能让自己感到绝望,却又不能不想,因为理智告诉我要根据里程采取相应的对策。随着海拔的提高空气开始稀薄,呼吸急促起来,爬最后两个达坂几乎是十几步喘一会——而且还是在陡峭的山坡上结冰的马道里。天空由中午的晴朗开始转阴,到傍晚竟然飘起雪来,风在峡谷中像到一样打在身上,穿着抓绒和冲锋衣依然会无法抑制地发抖,到最后为了防止失温只得费力地卸下背包,把羽绒服拿出来穿上,再继续上包前进。


又要走夜路了。


营地的名字叫天堂湖,此刻却像走在地狱里。不见目标,只能凭着头灯照亮周围不大的范围,寻找被马匹和徒步者踩过的马道。整个山坳里又只剩下我一个跋涉的生物,向着依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多远的营地艰难地前行。


所以后来出山的时候我和几个队友聊天,他们也曾遭遇过这种独自走大段夜路的情况。他们问那种情况下什么最重要,毅力还是什么。我说首先是经验,你要知道怎么找到道路——所以狼塔夏特乌孙这些线路任意拿出一条,都不是一般刚刚接触徒步穿越的人能应付的了的,体能放在一边,更重要的是遇到这种情况你知道怎么找到方向。而这个没有几年的户外经历是很难有这个感觉的。然后是理智,一个人在体力很好的时候有充分的理智是没有问题的,但体力衰竭时候就特别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换成一个心理素质差一点的在漆黑漫长的夜路上跋涉,寒风打在身上时刻有失温的危险,他的理智告诉他停下来换衣服,他的感觉告诉他别停下接着走,他听哪个?所以强大的理智非常重要。但是最重要的,还必须有强烈的求生欲——很多痛苦的时候你闭上眼睛,三十分钟后可能就会失去知觉,你也就没痛苦了。但是你知道不能这样,你想活着,活着出去见到你想见的人。有这么个人支撑着你的精神,你就能走出去。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次我走的如此辛苦的原因。我不知道心可以寄托在哪里。


记忆里是晚上9点多,绕过最后一个小山坡后终于到达了营地。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也没有力气打热水了。营地的风极大,在两位队友的协助下才最后把帐篷搭起来。吃了点面片,赶紧钻了睡袋。


走崩了的一天。


发表于 2016-10-14 02:12 显示全部帖子

地狱中的天堂湖——大姐你别把我撞下山去——崩溃的下坡路



早上醒来,一念之差,脚趾上的脓水没有刺破处理。


风停了,周围一片宁静。营地在天堂湖岸边。

天堂湖是好多人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四周高耸的雪山和达坂围住了这一片平静的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完美地倒映出了周围的群山。在经过昨天如同地狱一般的一天后到达这里,今天又将是地狱一样的一天——要翻越海拔3900+的阿克布拉克达坂。


吃过早饭,我自知走的比较慢,赶紧上包笨鸟先飞。


绕天堂湖湖岸前进,先是右脚走了一段实在是疼的不行,几乎不能沾地——这还是在相对平坦的马道上。不得已半路停下来卸下包,脱了鞋用刀捅破了脚趾上的脓疱,挤出了脓水,做了包扎才得以继续前进。


绕着湖边走得以从不同角度观察这个难得的高山湖泊。天堂湖的湖水是周围雪山上的冰雪融水汇集而成,水质极为清澈。只是高原冰啧湖本身缺乏外部水系补给,而且天然与其它水系隔绝,营养物质不多,水中只有少量体型很小的鱼。除了我们的营地以外,围绕湖边的基本都是丘陵甚至陡峭垂直的崖壁,缺乏平坦的湖岸。风景虽好,却不免有些单调。大家纷纷趁着这段路不停地给天堂湖拍照,毕竟这是很多人此行最大的愿望。可你要真觉得这段路很简单,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走到湖边的某一段崖壁的下的时候队伍慢了下来,崎岖狭窄的道路大家只能小心跳石头过去——这种路面很考验膝盖。走着走着我突然听到左手边的湖面里“扑通、扑通”的声音,我下意识以为是谁向湖里扔石头,正准备大声制止,突然左转头一看,几块篮球大小的石头从头顶快速坠入湖中,又是“扑通、扑通”两声。我这才反应过来,是头顶山坡的落石!!!!


天堂湖边岩壁上的岩石常年风化已经有不少松动的,我们经过的这段地区恰好是松动比较严重的区域。我不知道别的队伍中招过没有,这次让我们赶上了。


头顶松垮的风化岩石随时可能下坠,底下就是一个个背包者,包括我。这段路又根本没法快速通过,事发太突然,大家都有点发懵。


“吾命休矣!”很奇怪,当时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大家的第一反应出奇地一致,都是向着山壁一靠,因为山顶的石头在滚落途中会跳跃,所以山崖壁根下反倒是最安全的。


我不自觉得把右手挡在了头顶上——很奇怪做出这个动作,其实真要是遇到石头根本没什么卵用。


又是几声“扑通扑通”,暂时恢复了平静。领队着急地催促大家:“赶紧通过!赶紧通过!”大家顾不了哪个队伍的了,更顾不了累不累,脚上有没有伤,最快速度通过了这是非之地。


其实当时没多大反映,迅速贴近石壁躲避落石而已。后怕是肯定的。


经过了落石坡,今天的考验才真正开始。上来就是一个不低的达坂,积雪的碎石坡,一步步地挪。可我知道这才哪到哪,远不是今天的目标。爬上这个达坂,跋涉过一个大沼泽一样的区域,两只鞋沾满了泥浆又重又臭,向前一看,远处一个巨大的三段阶梯一样的达坂赫然出现,山坡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向上缓慢地爬升,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小蚂蚁一样——那才是真正的阿克布拉克达坂。


自然永远是壮阔的,而人类其实特渺小,一粒沙子一般。


这时候的感觉——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这一路我好像一直在克制自己的各种情绪,害怕,兴奋,畏惧,恐惧,焦虑——它们还会不时影响我,但我已经学会了在大多数时间里无视它们。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理智告诉我,如果它们掌握了自己的情绪,我只会更不安全——所以我上面说其实在这种环境下重装徒步穿越,求生欲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的一长段雪坡攀登是最让人崩溃的。齐膝甚至深达胯骨的积雪,混合着冰、泥、石头,构成了让人望而生畏的道路。牧民到此都不得不把骑马的队员请下来,让他们自己走过这一段。因为马在这种环境下同样艰难,如果马失前蹄,马背上的人将和马匹一起滑坠,翻下几百米深的山间,摔的粉身碎骨。对徒步者来说,这同样是一段异常险恶的道路。高反、负重加上冰雪碎石路面,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上山只有这一条路,别无选择。队列中穿插着几个队伍的穿越者,大家顾不得什么谁是哪队的,因为不管你前面的人是哪的,只要ta滑坠了你也一样要倒霉。


我前面后面都是其他队伍的人,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不趁天还早尽快通过这个达坂,等到气温下降了,雪上结冰了,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何况还有牧民的马匹不断从队伍中通过,必须给马让开路。其中一次马匹通过时我再次被马肚子挂上了背包,挂倒在雪地里。幸好我在道路内侧,否则说不定会被直接挂倒滑坠下山谷。前面其它队伍的一个来自上海的哥们更悬,也是被马带倒,可他是在道路外侧!顺着雪坡滑坠了四五米才停下,把所有人都惊出一身汗。


危险除了来自地形和马匹,也来自前后的人。首先这种地形上因为危险几乎不可能超车,谁在前面谁就只能在前面。我前面的大姐来自另一个一队伍,比我的体力要差一些,慢慢地向上挪。高海拔和剧烈的爬升让她应对的很艰难。在距离达坂顶部还有一百多米垂直高度的时候,她忽然一脚踩虚,滑倒在路上,向我撞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我立刻用手杖撑住自己,双膝跪下,最大程度加大自己抓地力。这时候身后的姐姐也犹如神助一般,瞬间和我一起顶住了上面滑坠的大姐。滑坠的大姐还不错,马上反应过来又独立站稳,可是这时候她心里已经害怕了,不敢向上走。我们很着急但又不能催,我指着上面的达坂说你上去就脱离痛苦了,连说了几次,连蒙带唬地把她骗到了安全地带。最终一起登上了达坂顶,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海拔3900吧,重装徒步到此。呼吸尚好,天气晴朗。后面的路肉眼可见,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一个小横切过去,所有冰雪就此打住。

安全了的感觉真好。


不过你要觉得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地就结束了,那也就不是乌孙古道了。下午六点多终于翻过达坂,没想到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巨大的峡谷中下降,脚和膝盖痛苦异常不说,泥泞的马道中一路奔驰到天黑才总算到达营地。但没想到竟然还有不少没到的,还有走过了路的。我认识的一个一起走过夏特的姑娘在黑暗中错过了营地向前又跑了几公里,最后还是领队找牧民借了匹马在暗夜中把失散的队员一个个找到。


后来聊起这件事,有个队员说为什么新疆的线路没有路标,说江浙的线路都有路标就不会走错。我心里苦笑,江浙线路基本上八百年路线都是固定的,连小道都不怎么会变动。新疆的峡谷里呢?一场大雨就会让地形面目全非,植被稀疏,更何况滑坡泥石流这些东西,你去哪做路标能保持住啊?山坡上几条马道都能走,你给哪条做给哪条不做?河谷里过河,今天在这过明天就只能在那过,你怎么做路标?只能是根据当时的情况灵活处置,所以这时候有经验的领队就特别重要。他不仅能给你技术上的指导,更能给你精神上的信心和指引。对于很多人来说,后者甚至比前者重要一百倍。


营地狭小,找不到太合适的扎营地方,不得已我和小胖只能把帐篷扎在了一个将近20度的斜坡上。晚上睡觉的时候睡袋不断向下溜,我们也只得过一段就向上坡蠕动一下。


我们默默地想,后天,坚持后天就出山了。


发表于 2016-10-14 02:14 显示全部帖子

过河,过河,过河——难兄难弟——总算在天黑前走到营地




早晨在累得半死中醒来,大家的心情因为昨晚的事都不太愉快。


领队发了脾气,出发前特意强调了纪律。我心里既有惭愧也有内疚。


今天的路程相对简单,一路下降,踩水过河,全天都是溯溪鞋。奇怪的是此时穿着溯溪鞋竟然更适合我的脚型走路爬山,完全没有穿登山鞋适合那么痛苦。加上几十次过冰冷河水的作用,脚趾的脓肿疼痛感竟然完全消失了。当然也庆幸这里的水没有夏特的冰冷,否则这几十次过河能否完成都是个问题,早就失温了。


海拔在不断下降,精力恢复了很多,主要是呼吸顺畅了,也才有精力多关注一些别的队友——我这个海边长大的旱鸭子的高原性能远远不及大家对我的希望。我没有走的太快,一直在后面跟着两个落难队友——他们都是脚和膝盖的问题。其中一个已经很难行走,基本是挪步在艰难地移动。我经历过他们的经历所以知道他们的感受,这时候有个人能让他们看到,能等等他们,都是对他们心理莫大的鼓舞和安慰。

       天气很怪,哪怕艳阳高照,都要穿着羽绒服,还觉得冷的要命。


这一天相对平淡,没什么多说的。山谷里的乱石滩非常难走,加上两个难兄难弟的速度,后队行进的很慢,本来我已经做好打算走夜路了。但竟然在天黑前找到了营地。两个兄弟都很兴奋,我也很高兴。


营地是河边一片平坦的台地,宽阔、干燥、还有不少枯树可以当燃料。和昨天的营地比起来已经是太幸福的地方。由于明天就可以出山了,领队下令把物资吃光用光,尽量减轻负重。


晚上吃完饭甚至能点起篝火,有体力和精力和菜刀讨论了很多历史问题。


回到帐篷,和小胖聊了不少。真的觉得这个小伙子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影子。心里很感慨,时光荏苒。这条路上必定会付出很多东西,甚至是自己最在乎的东西。


这一天支撑我们很多人的,都是明天就可以出山,回到文明世界的信念。



发表于 2016-10-14 02:17 显示全部帖子

长路漫漫让人吐血——走出乌孙——脸糊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那感觉很复杂。已经过去的六天经历了很多,有感叹,有畏惧。比如夜路,比如冰雪达坂。


身上的累倒是其次,心理上的累更煎熬。


也有收获,比如重新认识了几个朋友,菜刀,小胖,骑士大哥,Nina。


这一天全天过水,也许因为海拔继续降低,没了高反体力好了很多,一路在前中队。当然也不敢走太快,尽量过一段停一下,让后队能看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山谷仿佛没有尽头,走的让人想吐血。不断地过水,除了冷,鞋里还会进沙子。硌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停下把沙子倒掉,穿脱鞋因为脚泡水发胀,都比较痛苦。


心中的信念就是每走一步,离终点就近一步。


下午三点左右,终于看到了现代工程痕迹——一个人造水泥堤坝。这意味着车可以开到附近。心情更加复杂。


因为终于完成了穿越。


发表于 2016-10-14 02:17 显示全部帖子

后记



从黑英山到库车一路检查站,安检、查身份,比内地严格很多。


库车车站站台很新,站房却又小又旧。一进候车室,几乎半个屋子是背着大包的徒步穿越者,蔚为壮观。


菜刀同学身材娇小,性格豪爽,爆发力不算强,耐力却极高。交流心得,她说轻量化的装备同样重要,我此次深有体会。


Nina中途被倒下的马压到了腿,幸好没有大事,最后一天也选择了骑马。同队的跳跳最后一天中途不慎坠马,好在没有受伤,当时特别坚强地继续走了出来。只是终于坐上了接应的车后,再也禁不住流下眼泪。


我的脸基本毁容,在翻越阿克布拉克达坂那天被达坂上积雪反射的紫外线严重晒伤。回到天津被朋友各种嘲笑。


出山后给爸妈打电话,一开始都没人接,我非常着急。最后终于接通了,才知道他们是去自驾旅行了,当时正在高速公路上。我心里特别欣慰,很高兴。


一起回到乌鲁木齐的队友,那天早上小胖发来微信说自己要走了,我打开房门看到他背着大包站在门前,被晒的黝黑的脸上依然带着有些青涩的笑容来向我告别。我脸上的表情应该不太有,因为嘴角裂开了几个口子不敢动,看着他的背影,互相挥手告别,我心里有失落。希望我们还有机会相见,希望他能一路平安,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发表于 2016-10-14 02:18 显示全部帖子

鸣谢




特别感谢新疆砾石探险的兄弟姐妹们


特别感谢漫步大哥,没有你的那句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曾经的自己,也不会有勇气走完这条路


特别感谢孤独大哥和菲儿姐的信任,我没有能很好的完成任务,非常惭愧。


特别感谢领队阿森纳、肉肉姐、三棵树、山峰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没有你们的照顾我是很难顺利完成乌孙古道穿越的。


特别感谢骑士大哥的葡萄干+花生,在那个环境下,这个搭配无异于还魂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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