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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的圣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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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31 15:32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形色小葱 于 2019-5-31 15:32 编辑


这是我火车穿越西伯利亚之行中的一段,主要内容是围绕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在圣彼得堡、老鲁萨这两个地方的痕迹展开的。

关于此行蒙古的游记见:《蒙古,这个比朝鲜还陌生的国家》
http://bbs.8264.com/thread-5482408-1-1.html


那天清晨,圣彼得堡的街头如往常一样,蒙着一层细雨薄纱,我坐在公交车上,车轮碾过水潭后来了个急刹车,停在了涅瓦大街的尽头。
匆忙下车,我左顾右盼,发现自己依然身处繁华地带,看不到丝毫墓地的痕迹。徘徊几圈,终于在穿过一个长长的拱廊之后,抵达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Alexander Nevsky Monastery)旁的两片要收费的墓地。这里沉睡着我最爱的作家: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圣彼得堡的6天时间里,我整日都穿梭奔走于它的街头或博物馆间,企图搜寻陀氏笔下各种贫苦人的印记,看如今的俄国人生活在怎样的境遇里,不断被各种建筑、艺术、阴沉的天气或情绪轰炸。
倒不是说看起来冷漠的俄罗斯人就一定在承受苦难,而是在这种寻觅中,你会发现这座城市好像拥有神奇魔法,让你情不自禁思考起“苦难”这回事。



▲ 神奇的圣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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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31 15:33 显示全部帖子
生前的潦倒和死后的荣光

湿冷的天气适合在墓园散步,枯黄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一地,绿葱葱的树木掩映下,静卧着俄罗斯那些有名的文艺人士,诗人茹科夫斯基、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画家希施金等,都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安眠在季赫温公墓里,季赫温和它对面的拉扎列夫公墓,是圣彼得堡的城市雕刻博物馆的组成部分。

你能在每个名人的墓前看到与之相应的雕刻作品,比如柴可夫斯基的墓地被单独围了出来,里面长满了鲜花,两个天使簇拥着他的头像:一位低头看书,另一位仰头看向天上,好像听着他的乐曲,产生了无限遐想。
绝大多数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墓碑,只有这些雕塑让人驻足去猜想墓碑下的故事。
你可以看到拿着竖琴闭眼吟唱的缪斯,身穿白裙、低头静默的少女,或者挂在十字架上干瘪的身躯。在这块墓园中,它们像是活灵活现的人物,无声息地连接着逝者和生者。


▲ 柴可夫斯基的墓地。


陀氏的墓地在进门右手边的角落里。
我到的时候遇到一位手拿他作品的西方女士,走近后她朝我微笑离开。陌生的我们,倒是因这位伟大的作家,莫名亲近了起来。

墓碑四周摆满了缅怀者鲜花,幽美静谧。生前深陷于债务、赌博、不停搬家漩涡中的作家,死后终于在这座城市拥有了一个温馨而稳定的安息之地。
无数通过他的文字得到力量的人在此缅怀他、感谢他,谈论和困惑的,依旧是他一百多年前写下的老问题:信仰、生命、矛盾而复杂的人心。
这多少有些讽刺,如若有灵魂存在,我怀疑陀氏如何安然看待这一切。


▲ 陀氏的雕像和墓志铭。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
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约翰福音12:24)

这是陀氏的墓志铭,也是他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开篇引言。
圣经中这段话在探讨死亡,后面还有一句:“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
在世上,若是不破碎旧我,就难以寻见真我,若是看不到“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就无法抵达上帝的天国。而知道这些道理又如何,终其一生,我们不过是重复犯错,重复千百年前的旧事。

我转身走向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尽管在修建它时,彼得大帝误以为此处是1240年诺夫哥罗德亚历山大战胜瑞典人的地方,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于1797年成为俄国东正教会修道院里级别最高的修道院之一,同时也是彼得堡最古老、最著名的修道院。




▲ 修道院和杂乱的平民墓地。


奶黄色的建筑体在阴沉的天气下并未显出太多生气,加上少有人走动,你看不出它有何特别之处,走近才发现,这座修道院的四周都是墓地。
小径弯曲,毫无规则地穿过这片杂草重生的地方,有的像季赫温和拉扎列夫公墓里,墓前摆放着后人雕刻的肖像,或者贴上黑白照片,但大多数都隐没在荒草中;有的只是歪歪斜斜立了一个十字架,甚至连名字和生卒年月都找不见。
零星地看到几个人裹紧衣服穿行其间,不知道是来探望亲人,还是和我这个陌生人一样,偶然闯入?

即便在凉风习习、人烟稀少的环境下,我也丝毫不觉得害怕。
我凭猜测去勾勒他们生前的只言片语,更多是相伴的感觉。
一旁的教堂正在进行一场婴儿洗礼(baby shower),庆祝新生命的诞生,而四周沉静的墓地,则是生命的终结。
在同一个地方,生命以不同的方式延续。




季赫温墓地里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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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thuse 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好好静下心来看一看《卡拉马佐夫兄弟》,惭愧 2019-6-1 10:28
发表于 2019-5-31 15:36 显示全部帖子
意外的死亡和永恒的作品

从陀氏生前最后的住所铁匠街5号,到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只有两站地铁的距离,但1881年2月1日,送殡队伍却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
不知是为恶劣的天气阻拦,还是人们想让这位伟大的作家多看几眼他满怀深情的土地。
茨威格《三大师传》中写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是这样写陀氏的:

“让我们环顾一下周围吧,街道上、小店里、低矮的房子和明亮的大厅里……
那儿的人们在想些什么呢?
要做幸福的、满意的、富裕的、有权势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之中,有谁追求这些呢?
一个也没有。
他们不想停留在任何地方,甚至也不想停留在幸福之中。
他们永远向前奔走……
(他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求……”

正是如此,陀氏是一位永远倾听大地呻吟的人,他关注穷人的卑微处境和可怕的命运,他怜悯每一个受苦之人,他看到了我们的软弱,看到了我们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他洞悉之深,以至于读他的任何一部作品,都觉得那些话语直戳我心。
没有一个人能如此洞悉复杂的人心,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圣彼得堡广场


如今的铁匠街5号被改建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博物馆,你可以在这里看到他生前最后一刻家里的模样。
1878-1881年,终于摆脱债务的陀氏和家人一直居住于此。
1881年1月28日,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写作,笔盖掉到地上,滚入一旁的书架下面,为了捡笔盖,他去搬动书架,却因用力过大导致血管破裂。
130余年过去,他离开很久了,但书桌和书架都在,他的文字漂洋过海,给无数人以慰藉。

我去的时间不好,并没有看到房间的原貌,二楼只开放了右侧的大房间,用照片影像展示着陀氏一生以及他与圣彼得堡的关系。
与其说陀氏的观点和作品与俄罗斯东正教传统有着密切的联系,倒不如说他离不开基督教的核心:“爱”和“救赎”;大爱是救我们脱离生活悲剧的唯一解药,要“受苦”才能完成自我救赎。
想要在彼得堡寻找这种精神?在大街上抬头,看看随处可见的洋葱头教堂,它们便是陀氏的人生足迹和这种诉求的具象体现。




圣彼得堡


离博物馆不远处的弗拉基米尔斯基大教堂(Vladmirsky Cathedral)是陀氏在彼得堡第一个(1842-46)和最后一个(1878-81)礼拜的教区;
俄罗斯博物馆旁的米哈伊洛夫斯基城堡(Mikhailovsky Castle)曾是一所军事工程学校的所在地,作家便是这所学校最出名的学生之一;
冰蓝色的尼古拉大教堂(Nikolsky Cathedral)是他著名短篇小说《白夜》的浪漫场景;
谢苗诺夫校场(现已改名为少先队广场)见证了他差点被沙皇处死的人生转折点,此后,他开始了十年的西伯利亚流放生活,但如今广场上的雕像纪念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位俄国剧作家格里鲍耶陀夫;
陀氏目睹了圣伊萨克大教堂(St. Issac’s Cathedral )的竣工(1858年),同时这座宏伟的教堂也出现在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
还有他最后安息之地——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这些圣彼得堡天际线上隆起的尖顶,是通往俄罗斯人精神世界的地方。

从地下室的门口走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博物馆之前,我在售票处买了剩下的最后一套《罪与罚》实景明信片。
第二天,我决定拿着这些实景照片,去重走小说中的青年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杀人路线。


▲ 干草市场附近

发表于 2019-5-31 15:37 显示全部帖子
阔绰的涅瓦大街和混乱的干草市场

4公里长的涅瓦大街这端,是清净的修道院和墓地,莫斯科火车站以西的那头,则是圣彼得堡最繁华和最热闹的地方。
游客和当地人混在在一起,比肩接踵,和任何一个国际化大都市一样,这里是圣彼得堡光鲜亮丽的外表。

“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涅瓦大街了,至少在彼得堡是如此;
对于彼得堡来说,涅瓦大街就代表了一切。”

果戈里的短篇小说《涅瓦大街》就是如此开头,他眼中的这条街并非富贵象征,而是“唯一清闲的去处”,“人们到这里来并非为生活需求所迫,亦非为实惠和淹没彼得堡全城的买卖利欲所驱使。”
无论你怎么看它,如今在涅瓦大街你依旧可以找到一切:时尚商店、书店、五星级酒店、旅游纪念品店等,和两侧的大理石雕刻、古典建筑、教堂,向你展示着最好的圣彼得堡






圣彼得堡涅瓦大街


那最“坏”的圣彼得堡在哪里呢?在19世纪,那必定是干草市场(现先纳亚广场)。

曾经,这里是城市中最脏乱差的地方,无数社会最下层的百姓住在此处,遍街可见的小酒馆会在日落后恢复生气,夏季烈日下,汗水、酒精、灰尘、人群混杂在一起,撒发出狂躁恶心的味道。
而这里和周围的穷人街区,才是陀氏经常散步出没的地方。

发表于 2019-5-31 15:41 显示全部帖子
“罪和罚”


现在我想请你一起启程,目的地是圣彼得堡市的先纳亚市场。

这里曾是圣彼得堡最脏乱差的地方,无数社会最下层的百姓住在此处,遍街可见的小酒馆会在日落后恢复生气,夏季烈日下,汗水、酒精、灰尘、人群混杂在一起,撒发出狂躁恶心的味道。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本有名的小说《罪与罚》就是发生在这附近的街区。

主角拉斯科尔尼科夫经常从那棺材一样脏乱的斗室出来,混入人群中,又脱离出人群,思索到了全人类。他无数次沿着错综复杂的小街,走到河边那位恶毒的老太婆住处,最后终于犯下的杀人的罪行。


你来这里本是想重走他犯罪的这段路,想象那个虚幻又真实的人物在完成这一行为的过程中,如何经历陀氏笔下那种复杂的心理活动的。你已经做好了面对嘈杂贫民窟似的准备,甚至有些担心,毕竟LP上说:“直到10年前(2003年)那次极为必要的整理时,这座广场上还挤满了临时的售货亭和小摊,因而吸引了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乞丐、扒手和酒鬼……它仍保有那种根深蒂固的破落和有害健康的气氛。”


谁知抵达此处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贫民居住的低矮破旧房屋早已消失,那些小酒馆也不见了踪影,没有摊贩、没有脏乱、没有乞丐、没有妓女(至少街上你是看不出来)。

它们历经一百多年,虽在布局上仍和书中相差无几,但被改造整顿后,在外形上变成了圣彼得堡其他市区的样子。这样的改变,倒是让你既放心下来,又有些失落。


▲ 木匠胡同


木心说人在四种处境下,看世界的眼睛一定不一样:失恋、进监狱、重病和赤贫;反过来,一个健康、自由而有怜爱的人,生活过得去,就不会这样看待生活。
拉斯科尔尼科夫便是在重病和赤贫的处境下,“胡思乱想”了好几个月,认为伟大的人物有时为了实现自身理想,是可以跨越道德去犯罪的,比如拿破仑,谁也不会觉得他杀人有问题,“人们是不会改变的……谁敢作敢为,他们就为谁马首是瞻!”
最后在监狱里复活,“生活代替了思辨”。
你不想用环境决定论来解释他的心理,然而无可厚非的是,精神是肉体的囚徒,健康会制约痛苦。
但当下这种环境,是绝不会出现另一个拉斯科尔尼科夫的。


▲ 漆黑乌云下,陀氏曾经的住所。


你最先进入木匠胡同(Stolyarny Lane,书中的C胡同),它并不像中国的胡同狭窄逼仄,而是宽宽敞敞的大路,路边停靠着一排机动车,少有人群走过。
两旁的建筑都是四层高的方正房子,浅粉色、黄色和乳白色的色调让这里更为宁静。
地下室或许开着一些小店铺,但与涅瓦大道上的开放姿态相比,这里的小商店隐蔽了些,着实没有为街道带来人气。


午后,天气开始由阴转晴,太阳时而从厚重的云层后蹦出来,洒在黄色的墙上,光彩照人,时而又躲避其后,让黑压压的乌云成为方块楼房的帷幕,一副阴森恐怖的景象。

幸而雨没有落下来,你很顺利在一栋黄色房子的街角找到了那个看过很多次图片的雕塑:陀思妥耶夫斯基。
作家披着一件大衣立于阶梯前,头微微向前伸,双眼低垂,正在思考着什么,线条和他作品的笔触一样粗粝又恰到好处。
雕塑下写着:“拉斯科尔尼科夫之家。彼得堡这块土地上人物悲剧的命运由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这基于他对全人类激情的布道。”






▲ 拉斯科尔尼科夫之家,黄色的公寓


这栋楼顶层便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狭窄斗室。
由于曾经前来寻找参观的人太多,大楼索性把大门关了,不让人随意入内。
圣彼得堡,很多公寓几乎是挨着修建,正门低调而难以寻见;公寓大多是“回”字形,在里面围成一个天井,后门从内打开。
你想起在涅瓦大道附近住的那家青旅就是这种模样,打开大门后,楼道陈旧而宽阔,每间房门都高出你近一倍,进去有种别有洞天的神秘感。


这栋楼对面,粉色的公寓楼,便是陀氏的另一处旧居。
由于欠债累累,他不得不常年搬家,在圣彼得堡辗转了很多地方。
如今人们机智地把这块地方变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旅馆”,门口窗户上,贴着一张淡蓝色海报,陀氏的照片下写着:他曾于1861-1863年在此居住,小说《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死屋手记》都是在此写出来的。

你四处张望了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一部小说,让这块区域都随之不朽。




▲ 陀思妥耶夫斯基旅馆,以及门口张贴的海报。


很快就走到科库什金桥(Kokushikin Bridge,小说中的K桥),桥上堵满了往来的机动车,你站在桥上回望陀氏和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住所,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不想那么快离开。
这条缅怀之路,终究要给自己留一些情绪。

他们说出来的问题,正是你也迷惑的问题,他们反复纠结,痛恨辱骂自己却又以极端方式完成自己脑子里的臆想,也是你会做的。
而这些共同面对的问题,让你和他们异常亲近起来。
一瞬间,仿佛在走着异常熟悉的路。
这不是首次造访,是归途。
我们处在一个随时为自己的懦弱寻找理由的状态,一边用恶毒的语言骂自己的懦弱,一边又寻找合适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好像自己是不得不如此一样,或者是为了一个更为崇高的目的,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同时,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我问题时,喜爱用自我责骂或者身体上的痛苦来惩罚自己,从而获得快感,心理上赢得平衡。


▲ K桥,不知和明信片上相隔多长时间,已经有了些许不同。


“我喝酒,是为了使自己加倍地痛苦!”那位醉酒死在马下的马尔梅拉多夫如此说,他的女儿,书中善良的索尼娅,觉得这是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正如她知道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之后,没有恐惧责备,倒是哭着怜悯说:“现在整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你更不幸呢!”这一两个有着大爱的女性,成为作者指出的救赎之道。


喝酒发泄完后,这些受罪的人会开始自我孤立,心里对任何事物都极其厌恶,包括主动的友谊、生活和爱的权利,否认一切,好似乌龟缩进自己的硬壳。
拉斯科尔尼科夫先是发疯般扔掉了自己身上仅有的20戈比,然后拒绝同朋友交往,母亲和妹妹的爱成了他的负担,他一个人在野外胡乱睡了一晚,要不就是在路上乱走。
他在僻静荒凉的地方呆不了多久,这些地方太容易让人惴惴不安、毛骨悚然了。

于是,他去了干草市场(也就是如今的先纳亚广场)。
“他不喜欢,很不喜欢碰见人,然而他却偏偏向更人潮涌动的地方走去。只要能让他孤身独处,他情愿献出这世上的一切;可是他自己又感觉到,真让他孤身独处,他连一分钟都呆不下去。”


个体是绝对孤单的,可是人类却是群居动物。这很奇怪。

走过K桥,穿过一个街区,你决定还是左转,先去看看干草市场究竟什么模样,再回过头来,去老太婆的家。


▲ 左转,前往干草市场。


▲ 右转,去老太婆的家。


事实上,还未到广场,人流就涌动了起来。
乌云依然没有散去,阳光也不肯示弱,交替存在于你的头顶,正好,左转是太阳照射的方向。
你下意识捂紧了挎包,怕一不留神被人给掳了去。
你的感受倒跟那时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不同,你更偏爱幽静的街道,一进入车水马龙的大城市,整个神经都会绷起来,在他们匆忙的脚步中,你难以找到自己的节奏,没有目的的话,就有同伴压力。
终于走到了这片广场的中央,马路对面看起来是一个卖食品的市场,很多摊贩报亭立在旁边,人来人往。
公交车穿行于街道两头,一旁路标背面贴满了广告纸,环卫工人正不紧不慢打扫卫生。
在他们紧凑的生活里,你好像一瞬间又失去了目的。
曾经那种又闷又挤的肮脏氛围里,干草市场就是中心。


这时,绿灯亮起,人们走过斑马线的同时,你举起了相机,恰好,对面的一位男生看到,微笑着向你回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 黑色戴帽子的人,向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 干草市场


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偶遇的故事。


你有点不好意思,放下相机对他挥了挥手。他走向你,两人再次彼此笑了一下,就告别了。
你在干草市场也没有过多停留,转身迎向太阳,开始继续那段“杀人”的路线。逆光行走,眼睛睁不太开,只见一个接一个的黑影超过你或者被你超过,没有人知道你在干这件事情。
你拿着在陀氏纪念馆买的《罪与罚》明信片,在标志性的地方,都拍了张物与物的合影。

下一个路过的地方,就是尤苏波夫花园(Yusupov Garden)。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这里想到了莫名其妙的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政府不在此处建个温泉。
不知道当时花园是什么模样,现在,公园正中央,倒是确有一个小水池,人们在周边休憩。
你也想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你为什么要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浪费时间,这些草地、水池、楼房、街道,不过稀疏平常,抛开小说里的故事,它们与你熟悉的故乡又有何区别?
你何必总是对事物强加上一些莫需有的意义,来让自己觉得所行非虚。
事实上,人这种动物,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
有些困倦,你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


▲ 站在公园门口,和明信片的合影


起身后,你还是没有朝老太婆的住所走去,而是径自沿着花园街往前走,几百米远,就是警察署。
如今建筑的顶端正在修葺,大门紧闭,看不出来它的用处。
拉斯科尔尼科夫曾在这里,接受警察玻里菲尔的审问。
两人玩着猜测的心理游戏,前者越是破罐子破摔般自暴自弃,越让后者心中的谜团减少,因为真正想掩饰行为的罪犯,用不着暴露自己,不过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暴露属于非一般杀人犯的正义,仿佛杀人不是错,他杀死的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放高利贷的吝啬老太婆。
他杀死的还有自己。


▲ 如今的警察署。



从此处走小路,就能穿到老太婆的住处,这时你已经走到运河边了。
一栋形状不规则的淡黄色公寓,出现在眼前,和此前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如果没有强加上去的意义,它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百多年前,这里挤着形形色色职位低微的人群:裁缝、铜匠、厨娘、各种各样的德国人、妓女、小官吏等等,还在谋生的人们注意不到神色慌张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只当他是生病了。


你至今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他杀完人之后要回到案发现场去回想当时的场景,去拉一下清脆而沉闷的门铃,去让自己更痛苦,好像是要确认事件的真实性一般。




▲ 黄色的房子,老太婆的家


书中一位不知情的社会进步青年跟他说:“如果合情合理地说服一个人,告诉他,其实没什么可哭的,那他就不会再哭了。这是明之又明的道理。那么您认为怎样,他不会停止哭泣吗?”


拉斯科尔尼科夫只是淡淡回答:“要真是这样,活着也就太轻松了。”


是的,要是生活一切都能用道理说得通,内心没有情感挣扎,那活着确实太轻松了。他重新回到老太婆的家,就是这般没有道理吧。


从他的公寓到老太婆的家,这段路由拉斯科尔尼科夫反复丈量过很多次:刚好730步。你没有细数,并不太远,却似乎隔着全世界。

发表于 2019-5-31 15:43 显示全部帖子
热闹的家宴和寂寥的老鲁萨


▲ 穿城而过的波利斯季河,以及河对岸的教堂。


如若不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老鲁萨(Staraya Russa)这个小镇,是很难被列入我的旅行清单的。它距离圣彼得堡5个小时车程,坐落在宁静的波利斯季河(Polist River)边,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老鲁萨至今依旧保留着19世纪俄国田园生活的魅力。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里拥有他生前的唯一一套房产,作家最后一部长篇巨作《卡拉马佐夫兄弟》,也正是以这个小镇为背景完成的。

我从另外一座老城大诺夫哥罗德(Veliky Novgorod)乘坐汽车前往老鲁萨,100公里的路程穿过湖边和原野,从一个拥有俄罗斯最古老教堂的城市,抵达一个依偎在河边悄无声息的小镇。说它为小镇有些略失公允,毕竟在16世纪伊凡四世统治期间,它曾经是继莫斯科普斯科夫诺夫哥罗德俄罗斯第四大城市,如今也算诺夫哥罗德州的一个大城市,是连接莫斯科圣彼得堡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

不过,它似乎与生俱来带有陈旧和慵懒气息,寥落的街道上少看到车和人,符合一个游客对一个小镇的定义。


▲ 街边有趣的蘑菇盖。


▲ 安静的河边,尽头就是陀氏的故居。
老鲁萨的汽车站和火车站一起,位于城外近3公里的荒郊位置,下车之后四周一片开阔,让人有点分不清方向,大风吹过扬起阵阵尘土。

对老鲁萨的第一印象,是和小说中沿河安静的地方大相径庭的。

从汽车站出发,走上机动车开的立交桥,穿过铁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前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苏式住宅楼。俄罗斯乡下,至今还保持着很多这种的破旧、单调的楼房,它们大多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赫鲁晓夫当政时修建的,所以也被称为赫鲁晓夫筒子楼(Khrushchevkas)。这类小户型简易住宅楼一般五层,原本设计居住年限也只有二三十年,是为了响应苏共中央要求住宅厉行节约的规定而修建。它们和圣彼得堡市区里的公寓楼不一样,后者往往拥有宽敞的楼梯和高大得夸张的门,而前者对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因为我们的国土上也充斥着这类方块式的苏式居民楼。


▲ 火车站汽车站,很寂寥。


▲ 郊区的这些陈旧的筒子楼,看来跟中国很相似。


如今它们外表看起来破败不堪,白色的墙体已经泛灰,且彼此之间太过相似而难以分辨。不过,我在新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都住在这种筒子楼里,俄罗斯人将里面装修得温馨漂亮。

进入城区才稍微有些欧式建筑的意思,除了河边的广场周围,我看不到更多的人群。走上横跨于波利斯季河上的旧石墩桥,桥上铺着用于行人的木板已经灰扑而破旧,踩上去咯吱作响。四周人向我这个拿着相机、矮小的亚洲面孔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偶有车辆往来,那时才觉得:老鲁萨是真的“老”。

扑面而来的衰败感,或许也只有如此,时光才能凝固在老鲁萨,让我们有机会一窥19世纪陀氏住在这里时的原始模样。

城区的各种店铺基本都紧闭着门,外面没有窗户让你瞥见里面的情况。寒风下,我哆嗦溜达了一圈也找不到吃饭的地方,有些气急败坏,最后终于在里街看到了一家似乎是Café的店面。这家店门口画着一个厨师卡通,手拿着一个平底锅,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走上前去鼓起勇气拉开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 好不容易找到像餐厅的地方。


铁门内的景象让我吃惊:一二十号俄罗斯人围坐在长长的桌子两侧,似乎正在进行家庭聚餐,几个孩子在四周打闹嬉戏,热闹哄哄。而所有这些动作,在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停止,除了一股温暖的热气,向我迎来的还有他们一脸茫然的表情。我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一家私宅,正欲回头离开,转念一想,出去还是找不到吃的,只好硬着头皮朝里走。服务员没有把我赶出去,他们在我和这群聚餐的人中间拉起了一个帘幕,我一个人占了一桌,满心欢喜,离吃上饭还有一个点菜的距离。

我差点忘了:老鲁萨的英语几乎为零,这家餐馆也不例外。

我望着全俄文且无图的菜单发起愁来,服务员来了我们一番鸡同鸭讲,双方都笑着耸肩。发微信向朋友求助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她拿起勺子向我比了个喝东西的动作,我顿时懂了,应该是“汤”的意思,赶紧点头。服务员摇摇头下去,很快陆续给我上来了汤、面包、茶、土豆泥配煎鸡蛋加黄瓜片,我心中一热,这竟比我在圣彼得堡看着图片点餐还来得成功


▲ 我一个人被单独安排了一个小桌子,坐在角落里。


▲ 上来丰盛的食物,正好也符合我的口味。

发表于 2019-5-31 15:44 显示全部帖子
斯人已逝和物件长存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栋房子位于幽静的河边,四周的树叶散落一地,墨绿色的外墙和白色的窗棂干净整洁,如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纪念馆坐落于此,偶有外地人来老鲁萨,大多也是冲着这座房子。

圣彼得堡的陀氏博物馆一样,这里也保持着作家生前生活的样子。没有导览,不会讲英文的管理员塞给了我几张英文的介绍单子,就离开了。


▲ 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


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走廊上四面大窗户面向花园,这里没有摆放家具,曾是作家的孩子们雨天玩耍的场地。走廊尽头放着陀氏那张著名的肖像画。这幅画的原作放在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里,1872年5月,回到彼得堡的陀氏给写实画家瓦西里·佩罗夫做了一回模特。作画期间,佩罗夫每天都去找陀氏聊天、辩论,他最后捕捉到了作家沉醉思考时最有特色的一个表情。画中陀氏低垂的双眸看向无边的远处,他双手紧扣在膝盖之上,头微缩进宽大的夹克中,他身后的黑暗,仿佛就是整个俄国历史和苦难的沉淀。


▲ 瓦西里·佩罗夫给陀氏画的画像,这幅画原作放在俄罗斯,最后走的那天匆忙赶到特列季亚科夫画廊里,终于看到了它。


陀氏一家曾租住在二楼,房东去世后,他最终于1876年买下了这座房产作为乡下避暑的地方。一踏入大厅,屋内的装潢简单古朴,墙面被贴上了格子印花墙纸,所有摆设的家具都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下半叶。
你可以看到一顶帽子和一个白手套放在桌上,陀氏大部分保留在当地博物馆中的物品都在二战中丢失,而这些是他的亲属事后捐赠过来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作家当时阅读的一份报纸原版。


▲ 帽子和手套


▲ 作家休息躺卧的地方。


陀氏和他的文学朋友们在隔壁的房间聊天喝茶,另一侧,就是他写作的地方,他时常要等到晚上9点家人都睡下以后才开始创作,一直写到凌晨四五点。在这里,他完成了《作家日记》中的一部分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绝大部分;他于1880年在莫斯科发表的最后一次公开演讲《在普希金塑像前的讲话》,也是在这个房间中完成的。

透过书桌旁的窗户,能看到河边的小树林与隔壁家的木屋,一百多年前,陀氏也是看着这样的场景,一边跺步思考,一边挥笔写作。桌前昏黄的台灯亮着,几页手稿铺在桌面上,恍惚间,一切如昨,作家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故居一层,存放着更多作家的手记。他的两个儿女,大女儿未婚未育,于1926年死于国外,儿子则继承下了他的血脉。如今陀氏的来孙已经出生,这些后人,也是故居的常客。


▲ 作家的书桌,以及窗外的景色。


发表于 2019-5-31 15:45 显示全部帖子
形色小葱 发表于 2019-5-31 15:32 [这是我火车穿越西伯利亚之行中的一段,主要内容是围绕陀思妥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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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31 15:45 显示全部帖子
冷漠和热心肠的俄罗斯人

这栋绿色的两层木屋斜对面,有一所气质奇异的小教堂,它像个方盒子兀自矗立于一片荒草之中,“方盒子”顶端照例有一个洋葱头十字架,看起来饱经风霜又有一丝神秘气息。

出于好奇,我朝荒草中走去,想进去一探究竟,却被里面突然走出来的一个俄罗斯男子拦住了,他叽哩咕噜讲了一通,我没有听懂,却只好作罢。

这位赶我出来的男子,和我在过去一个月中见到的俄罗斯人一样:冷漠。我从蒙古国坐火车进入俄罗斯,横跨西伯利亚抵达莫斯科,所遇到的绝大部分俄国人都是如此。他们不苟言笑,拥有与身俱来的忧郁,衣服以暗色系为主,大街上、公交车上、地铁上,所有你能看到的行人,黑色、灰色或深蓝色,是他们的主色调。


▲ 荒草中气氛诡异的教堂。


“老百姓的悲痛是长期积在心中默默忍受的;它深沉内向,无声无息。”陀氏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这样描述俄国人民的苦难。或许今天的俄罗斯大众和当初一样,悲痛依旧是向内且无声无息的。这或许与他们横跨东西的辽阔地理环境有关系,一面守着东方特有的保守和沉稳,一面接受着西方的开放和热情。

陀氏故居离老鲁萨城区有一段距离,附近全是独栋的矮小木屋,枯黄的落叶和随处可见的野猫仿佛宣告这一街区长期疏于打理。夜晚极其安静,不如大城市,但娱乐活动的匮乏让酒精又多了一个理由混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嗜酒是几乎所有俄罗斯人的天性,还记得那条“伊尔库茨克穷人因为没钱买酒,只好喝含酒精的洗涤剂解馋,最后几十人中毒”的新闻吗?战斗民族对酒精的热爱就是这样没有道理。

我走过桥,坐在河对岸基督复活大教堂前的大草坪上,浑身上下都觉得放松。

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阿廖沙碰见的那几个打闹的小孩,是否就在这样的河边隔着河互扔石头?面对如此清新宜人的乡村风景,想到书最后阿廖沙对这群孩子所说的:“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不要惧怕生活,在你做了一点好事、正直的事的时候,生活是多么美好啊!”我不禁笑了起来,起身往回走。

回到那个小得可怜的城区广场,书中阿廖沙和他的二哥伊万在这附近的京都酒店,展开了一场关于“人类苦难和信仰”的对话。


▲ 寂寥的广场。


我没有找到酒店的原型,不过脑子里却回响着伊万对上帝的控诉,他列举了一条条关于无辜小孩遭受苦难的事例后说:“让虐待狂们下地狱于我有什么好处?孩子们已经被摧残了,地狱又能挽回什么?……如果说孩子们遭的罪被纳入苦难的总额,以凑足赎买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先在此声明,全部真理不值这个价。”后面的“宗教大法官”那一章,更是对上帝进行了最深的质疑。

这本书中,骄奢淫逸的父亲不抚养孩子,和长大的儿子争抢同一个女人;有的虽号称热爱生活,却不信上帝;有的弑父谋财;无辜者被判刑,杀人者自杀,信上帝者离开修道院。

如陀氏所说:“这大地上太需要荒诞了。世界就建立在荒诞上面,没有它世上也许就会一无所有了。”

荒诞就此展开,在这个看起来平静如水的老鲁萨。




▲ 随处可见的野猫和枯败的落叶。


▲ 在桥上眺望远处的教堂。

发表于 2019-5-31 15:46 显示全部帖子
重走的无意义

你走过圣彼得堡格里博耶多夫运河(Griboyedov Canel,原名叶卡捷琳娜运河 Ekaterininsky Canel),没有再回去,情绪愈发低落。
前方冰蓝色的尼古拉大教堂优雅地屹立于黑压压的乌云下,金色穹顶顺着阳光反射出动人的色彩,你努力在雨后地面积累的小水潭倒影中,寻找大教堂的真实。

出来时,在教堂口正好看到了有人挂出中、英、俄三语的诗,你不知道为何有中文,瞬间被击中。


“黑夜,街道,路灯,药店,
无聊和幽暗的灯光。
哪怕你再活二十五年——
一切照旧。没有出路。


你会死去,然后重新开始
一切也会重复如初:
黑夜,运河上冻结的波纹,
药店,街道,路灯。”


宿命的情绪包裹着你。
上帝在告诉你,别人的书中无人生。
这一日中,你费力在圣彼得堡寻见的建筑,运河里漂流的河水,街道上往返不停留的人群,都不过是重复。
你的重访终究是没有意义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痛苦被书写出来,可一百多年后,却在以另外的形式重复于每一个有良知而悲哀的人身上。




▲ 尼古拉大教堂




▲ 隔着运河,看索尼娅的住所


▲ 花园街,拥堵的车辆












▲ 倒影中的尼古拉大教堂

THE END

图/文:小葱
Lonely Planet 作者,前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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