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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

骑车旅行日记(1996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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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13 15:45 显示全部帖子
戎小捷 发表于 2020-3-12 22:15 帐篷的来历后面会交代。我写的不是小说,是当时(1996年)写的日记。你耐心读下去就会发现,里面的东西是小说家编不出来的…… ...

哦哦,确实不少东西给我一种穿越感
发表于 2020-3-13 23:10 显示全部帖子
骑车旅行记(5)

宾 阳 印 象

1996年2月5日             昆仑关——春风饭店                  半晴

丽丽晚上爱做梦。要是做了一个好梦,她就高兴半天。如果做了一个坏梦,她就生气半天。今天早上醒来,她说梦见我俩举行婚礼了,在她家,大旺村。来了好多客人。她跟娘说:“你不要问戎小捷的年龄好吗?”娘笑着说:“行呀。啥时他告诉你了,你再告诉我。”丽丽说:“他当然告诉我了。”
我和丽丽年龄相差大,这一直是她的一个心病,怕家人及左邻右舍议论。
丽丽说:“梦里有几个来客待在一起猜你的年龄。一个说有40岁,一个说有50岁。我气哼哼走过去说:‘你们都错了,他今年60岁,可以当你们的爹!’”
我大笑起来。丽丽也笑了。
“你再去我家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打扮得年轻一点。”丽丽皱着眉头说。

因没有买到大米,早饭依然是下挂面吃。连续几顿挂面,吃得人有些腻味。
今天依旧走的是那条半废弃的旧公路。来往汽车少,骑起来很自在,又清静又安全。沿路多是清秀的小村庄,公路在小丘陵间绕来绕去。看着两边的风景,真舒服。
不久,进入宾阳县境。汽车多起来,公路两边也开始热闹了。我们很快发现,紧靠公路的每个村子(公路从村中穿过),都有至少一种副业。
第一个村子是养鸭子。村里村外,到处都是池塘,到处都是一群一群的鸭子。每群都有数十到上百只。大街上,满载着一笼笼鸭子的三轮车、拖拉机、小货车,一辆接一辆。当然也有地上的鸭粪、空中的鸭毛和那些讨价还价的商人了。
第二个村子是竹器。整整一条大街,两边摆满了各种竹编器皿。有草帽、篮子、簸箕、背篓、大大小小的桌椅板凳……所有这些都是用刚砍下来的新竹破开编的,皮都是青青的,很好看。卖竹器的都是妇女。青年妇女坐在地摊前卖,老年妇女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劈竹子,劈成一丝一丝的。
从第三个村子开始连续几个村庄都是造纸的。厚厚的棕红色的粗纸晾满了一切你可以想象出来的地方。除此之外,村里仅有的就是一堆堆废纸了。
褐色的废水流进路沟,再流进不远处的小河。越往前走,河水污染得越厉害,让人实在看不下去。
被污染的不仅是河水。靠近宾阳县城的几个村子多是烧窑的。这个村到处是碎石机,把大石灰石粉碎成小石子。石灰粉扬得满天飞,雾气腾腾的。那个村满村烧陶的小窑(个体¬),白烟滚滚。地上摆满了刚出窑的粗糙陶器和等待烧制的各种泥坯。近处的一座山已经被挖得只剩一面“墙”了。空气更不用说。村口的一面墙上豁然一行大字:外来人夜间不准入村,以免误会!(大概是怕偷陶器吧。)
好容易到达宾阳县城,跟想像中的“清秀”完全不一样。正在修公路,尘土飞扬,拥堵不堪。在宾阳城边堵了三四公里长的车,乱哄哄的。本来我们特意取道宾阳是为了看一看这个“壮锦之乡”(广西旅游图上标明宾阳盛产壮锦),结果壮锦的影子也没看见,却领受了这个城市的乱糟糟。大街并不窄,可车和人更多。人声、不间断的汽车喇叭声、两旁店铺中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声,响得热闹非凡。城里没有红绿灯,路上的土有一寸厚。一条自行车道上,有往这边走的人,有往那边走的人。自行车、三轮车,挑担子的、步行的,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大伙儿慢慢往前蹭。县城很大,总的印象是一个大工地,既有生气,又混乱不堪。
在南宁就听说宾阳的大米全国有名,非常好吃。可是没见零卖的。我进了路边一个米店,说要买两斤米。店主听成“两件”(两麻袋),很高兴,后来弄清楚后挥手赶我走。
城里尘土太大,我们不愿久留,赶紧到邮局寄封信回家,又买了几个面包,就匆匆出城。
在邮局门口又和一个卖苹果的妇女打了一次交道。2个苹果她就称了一斤一两。我和丽丽都不信。因为以前在钦州买过一次苹果,比她的苹果还大,三个才一斤。丽丽特别讨厌假秤,结果没买,那个妇女很不高兴的样子。
出了宾阳县城往东,就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公路。看着就舒服,显然是刚修好的。看来,要想有好公路走就必须先忍受修路时的混乱。
面包不顶事,到了下午就饿了。因为没买到大米,做面条又不愿吃了,新修的公路边又没有饭店,只好接着骑。
最后天黑了,终于遇到一个刚建成的“春风饭店”。老板是个30多岁的男子,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喝水。丽丽不放心,反复问价钱。老板说:“放心吧,我们的价格绝对合理,不会坑人的。你们先吃再说。”丽丽仍是坚持问。老板最后说:“两个菜不会超过10块钱,大米饭一人一块钱随便吃。”我看
老板挺朴实,就劝丽丽不要问了,先吃了再说。
事实证明老板不错。吃完饭,我们准备在饭店外面露营,老板不肯,非让我们到他饭店的一间闲屋去睡,不收钱。闲屋里堆放着杂物,挂了女服务员们的衣服。一张旧双人木板床,床面疙疙瘩瘩。上面放着一床旧被絮。条件虽然不美,可比露宿强多了。睡到半夜,丽丽担心我冷,又把旧被絮给我加到睡袋上,真暖和。
发表于 2020-3-14 22:59 显示全部帖子
骑车旅行记(6)

迷信的人们
1996年2月6日             春风饭店——覃塘                     晴
早上醒来已是八点。一直等到九点半店主人也没有起床的意思,我们只好自己收拾好东西,开门出发了。
天气很暖和,是旅行以来的第一次大晴天。从春风饭店出来时我们带了好多凉水,走了不远,就在路边一块平地停下,做了一顿面条,还自拍了一张合影。这是出发后第一张合影。
做饭时丽丽就发现附近一堆一堆的黄土,有半米多高,好像谁有意把土倒在这儿似的。可把土倒在这里干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丽丽发现了其中的秘密:这是老鼠打地洞翻出来的土。洞很大很长,掏出来的土就堆成了一个个“小山包”。从地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的小土堆,就可以知道地下面有多少老鼠了!我们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在公路上总见到被汽车轧死的老鼠。
吃完饭,高高兴兴上路。旅行了几天,我和丽丽的身体也逐步适应了,骑起来很轻快。
路左边的远方出现了几座石灰岩山,跟画报上看到的桂林山水风格相似,很秀丽,蒙着一层青淡的雾。我和丽丽看了很高兴,说明已快到桂林山水的外围了。
公路上仍不断见到拉甘蔗的大卡车和拖拉机,装得高高的。公路两边也堆满了甘蔗,并盖起了一连串守夜人的小棚屋。不久,看到“城东大桥糖厂”,门口排起了甘蔗车的长龙。

再往前,路旁是无边的甘蔗林。黑黑的杆,绿绿的叶子,看上去像一大片绿色的火炬。这种甘蔗很好吃,不时有卖甘蔗的农家姑娘坐在路旁。天热,口渴,我停下来买甘蔗。这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甘蔗怎么卖?”我问。
“5毛一斤。”其中一个会说普通话。
“这一根多少钱?”我指着一根又粗又长的甘蔗。
她拿起来,“这根有四斤,2元钱。”
我估了一下,说:“1块5吧。”
“不行,你掂掂多重啊。”她边说边削起来。
我比划着说:“砍成两截。”她看了看正从后边赶上来的丽丽,马上明白了。
丽丽到了,开始吃甘蔗。为了谁吃最甜的根部,我和丽丽笑着争夺起来。两个姑娘互相看一眼,也笑起来。
“你们种甘蔗平均一年能卖多少钱呀?”我问。
“能卖一千元吧?”丽丽先猜上了。
“一千?”会说普通话的姑娘叫起来,“种得最少的也要卖五六千呢。种得多的一年要卖好几万。”
“呀,这么多!”丽丽吐吐舌头。
“这还算多呀?我们这儿一年四季都可以种,玉米、木薯、香蕉、菠萝……都可以卖。”那个姑娘骄傲地说。
“在你们这儿当农民真好。”丽丽羡慕地说,“我们老家可差远了。”
看来这儿的农民都挺富裕,又有农业,又有副业。

南方的农民富,按道理应该开化一些,可我们发现他们仍很迷信。
每当我们渴了到路旁农户家去讨水(也是借机观察民居),都看见堂屋正面墙上显著地供着一个牌位,下面烧着香。简单的牌位上只写着“天地君亲师”,复杂的牌位字就多了。比较典型的牌位是:

寿      积善堂    福
                ×
     银       家      宝
     寿       堂      鼎
     报       上      呈
     喜       历      祥
     烛       代      香
     生  左  一  右  结
     花  昭  派  穆  彩
                宗
                亲
到饭店吃饭,牌位就更多了。除了家族牌位,还供着财神的牌位。点着长明灯,供着大寿桃,写着保佑发财之类的吉言。
除了这些必有的牌位,我们还发现,在公路边的小路叉口,均建有小小的神龛,有1米高,砖制,里面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烧着几柱香。再贴着一些“保民安乐”之类的对联。
一路上还常能看见富裕起来的村民们自己集资修建的寺庙。这类寺庙多为重建,门口的石碑上往往刻着:此地原来有庙,文革时被毁,现在又逢开明盛世,人们富裕了,又出资重建。捐款人某某某,捐××元等。
今天下午在公路右边几百米处见一个金碧辉煌的“佛顶寺”。寺顶上两条琉璃龙,非常耀眼。一条小路通过去。丽丽没有兴趣,我一个人过去看。
“佛顶寺”刚盖成,大门口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字句不太通顺的注意事项。如:“严禁酒醉过多的神经不正常者,一律请勿冲入佛堂”、“严禁在佛殿四周不得鸣枪射击珍禽鸟兽”等。
寺院有两个篮球场大,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游人。院内只有一个大殿和一个做饭用的偏房。大殿屋檐下宽敞的走廊里贴满了附近各村送来的祝贺佛顶寺落成的诗词和对联。诗词题目多为《咏狮子山》、《赞镇龙洞》。对联内容多为“溪水澄清如玉液”、“峭壁陡直似刀削”。(其实这一带是没山没洞,没溪没河。)
正殿内四周好多比真人略大的彩色泥塑佛像。有管送子的,管平安的,管善恶报应的。泥塑虽然粗糙呆板,却能看出塑者的虔敬和一丝不苟。
殿内正中坐着一个僧人,正闭目养神。他面前放着一个功德箱,里面照例有许多捐献的零钱。
看完一圈回来,我对丽丽说:“你猜这个寺哪一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哪一点?”
“寺里挂着许多红布锦旗。你猜谁送的?”
“谁?”
“那些考上大学的人。考大学以前他们来烧香拜佛求神保佑,考上以后就来送锦旗送匾谢恩。上面都写着‘求学成名’‘求学感应’之类的。里面有考上广西大学的,南宁教育学院的……落款都是某某村某某某。”
“真愚昧!”丽丽马上下结论。
我点点头。

很晚了,还没找到合适的食宿地。最后在覃塘镇口公路边的一个小卖部旁,一处闲置的新门脸房门口的水泥地上搭起了帐篷。
马路对面就是一个港粤酒楼,太贵,没法吃。我们到小卖部买了两个月饼,又买了一斤挂面。小卖部的老板是一对30多岁的夫妇,很朴实,允许我们用他们的灶做一顿面条。我们想付一点柴火钱,他们也不要。
厨房的灶是大锅,烧柴。我在陕西时见过,还不算太陌生。他们一家在前屋吃饭,我和丽丽在后面灶房里自己忙乎。美美吃了一顿后,就回帐篷休息。临睡前老板夫妇和他们的一个朋友又过来表示了一下慰问。
不知为什么,今晚公路上过车的振动特别大,轰隆隆的,简直像“过飞机”(丽丽语)。大概是我们身后这个新盖小楼的地基和公路地基连上了,产生了共振。
发表于 2020-3-16 08:46 显示全部帖子
骑车旅行记(7)

吵了一天架

1996年2月7日               覃塘——石龙                  阴  大风

早上出发不久,在一个小铺买了四个月饼(我们可不想再吃面条了),一两瓜子(丽丽爱吃),又向老板要了一壶开水,就当早餐了。昨晚和今早的老板都挺热情。
俗话说,什么东西都是远看好看,近看就不行了。昨天远远望去那么秀丽的几座溶岩山峰,今早一走近,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
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再走,看见山脚下好多大烟囱冒着滚滚黄烟,原来是在烧水泥。除了一连串的大水泥厂,山脚下就是几十个碎石机的工棚了。碎石机轰轰响,白土飞扬。大人头上裹块围布,仍是灰头土脸,小孩子更是泥土涂过一样。路边停着几十辆小拖拉机在装碎石。山背后不时传来开山放炮声。一声炮响,空中就冒起一股白烟。边不断看到“供应炸药”、“开山放炮,注意安全”的白灰字。
谁都想发展生产致富,可这么好的环境破坏了也确实让人心疼。一对矛盾呀。
早上就有风,到上午越来越大。骑不动只好下来推着走。我边低头推车走边想着将来几年的旅行计划。过了一会儿回头看,发现丽丽不见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她跟上来,我担心出事,赶紧返回去找。
丽丽正蹲在路边抽泣。一见我过来,立刻放声哭起来。我一时摸不着头脑,看看她身上也没有骑车摔倒的痕迹。好半天丽丽才不哭了,一问原来是大风刮迷了眼,喊我停下我又没理,她自己下车时着急又撞了阴部,连疼带气,就蹲在路边哭上了。
我赶紧安慰,解释风大没听见她喊我。丽丽使劲埋怨了我一通,然后她走前我走后,继续顶着风推车走。
中午,遇到了一个不讲理的老板。
在一个挺大的集镇上,我们相中了一处不起眼,看上去挺朴实的小饭店。饭店中有许多赶集的农民在吃饭,想来不会太贵。
果然,一份饭(一碗米饭一碗菜)只要3元。
吃完算账时,老板突然变了卦:“一人4元,两人8元。”我提出抗议。老板说:“我给你们每人饭里加了一个鸡蛋。”
“别人的饭里也有鸡蛋,他们为什么只交了3元?”我大声嚷起来。
“不就多一元钱吗,真是……”
我更生气了。本来今天骑车一直顶风,心里就不高兴。“一元又怎么样?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一开始说是3元,吃完又说是4元!”
旁边围观的农民越来越多,我的嗓门也越来越高。我把一路上顶风吃土的怨气全撇在他身上了。
老板蔫下来,开始支支吾吾。他本来听我们口音是外地人,想多收点钱,不想让我识破了。
嚷着嚷着,丽丽忽然在背后捅了我一下。我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别人家门口,不能得理不让人,见好就收吧。
我们按3元付了钱,走人。

下午5点风停了。我们决定找一个村庄宿营(昨天在公路边汽车太吵),同时自己生火做晚饭。红红的太阳在身后的山上慢慢落下,我们终于找到一块理想的村边闲地。这块闲地离公路约200米,挺大,看上去象是村里人堆草肥用的,零零落落散布着十几个草肥垛。还是老分工,丽丽负责搭帐篷,收拾床铺,放置行李,而我则捡树枝生火做饭。
村里的小孩们都跑过来围观,交头接耳,笑嘻嘻的。大人们则在几十米外的自家院门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我生好火,丽丽也把东西都安顿好后过来帮我做饭。这时,村里出来一个挑粪担子的矮个儿妇女,约有30多岁。她把粪倒在离我们不太远的一个草堆上,直起腰注视了我们一会儿,忽然叽哩呱拉嚷起来。我和丽丽诧异地看着她,不知她新途径嚷。她的嗓门越来越高,说的是土话,我们又听不懂,但从她的手势及表情上看她好象要赶我们走。丽丽很生气,也冲她嚷起来:“我们就是在这儿搭帐篷过夜,又不会偷你家的粪。凭什么赶我们走?”
那妇女显然也听不懂丽丽的话,仍旧挥手赶我们走,态度越来越凶。村里过来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我问他们那个妇女是不是要赶我们走。两个小伙子普通话也不行,结巴地说:“她说……不许住这……”
没办法,我们只好又拆帐篷,收拾东西。打包装车时,我看丽丽仍噘着嘴,就笑着说:“今天看来是个吵架的日子。早上你吵我,中午我吵老板,现在这个妇女吵咱们。没准儿也是刚才谁吵了她,她才这么气哼哼的。”
丽丽瞪我一眼:“你就会替别人想。”
晚上,我们在公路边一个废弃的砖窑旁露营。
发表于 2020-3-17 03:26 显示全部帖子
骑车旅行记(8 上)

寻找“大成国”

1996年2月8日  (上)           石龙——桂平                        晴
早上起来,丽丽记笔记,我垒起几块砖头,开始生火做饭。柴禾因为有露水,很潮,不容易点。我正呛着烟忙得不可开交,不知从哪儿忽然跑来一个小男孩,站在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对我嚷:“你们在这干什么?赶快走,这里不能待。”
“我们不待。”我正为生不旺火着急,“我们在生火做饭,吃完饭就走。”
“这是我们的地,你们马上走。”小男孩又说。
昨天晚上被一个妇女赶,今天又被小孩赶,我一下生气了,大声吼他:“这又不是农田,是荒地,为什么不能待?”
小男孩不再说话,转身跑到附近的那堵废砖窑后面。我这才注意到,废砖窑后面蹲着几个老人。他们看见小男孩跑回去,就吃吃地不住笑。
我继续生我的火。这时丽丽从远处捡了一些干点的柴回来。
那个小男孩又跑过来了。我向废窑那边望了望,那儿的几个老人也在向我这边望。
“给你。两个。”小男孩扔给我两个小字条,转身又跑回去了。原来他是个传话的。
我捡起纸条一看,一张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工作”,另一张上写着:“我们不知讲这些话“。
“你看看这纸条“,我赶紧对丽丽说,”他们不知咱们是干什么的。你到那边跟他们说一下,省得老来干扰我生火。“
丽丽过去向他们解释。
火好不容易生着了,那几个老人也不再赶我们走。又是一顿美餐:挂面、西葫芦、腊肠、豆鼓。
刚吃完饭,就听见警笛叫,跟着过来一个车队。公路堵车,这个车队也只好停下来。小车上下来几个中年人,穿着都很整洁。像我预料的那样,他们都注意到了我们那顶黄灿灿的帐篷。彼此小声嘀咕了几句,他们就一起向我们的营地走来。
又是同样的问答。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住什么,吃什么等等。他们再多说几句骑车旅行不简单。出乎意料,这些千篇一律的问答后,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忽然说:“如果你们到了桂平市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当地人民政府解决。”一付十分肯定的口气。我和丽丽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惊奇。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马上对我们说:“他是桂平市的副市长。”原来如此。
那个秘书模样的妇女很热情,主动给我们介绍当地一些情况。丽丽抱怨说没有零售大米的,他们全笑了,说有零售,只是我们没找到。我趁机询问一下有关桂平市的“大成国遗址”的事。女秘书说大成国不太有名,是一些从广东流浪过来的“戏子”建立的小王朝。郭沫若来看过遗址,评价挺高,说是历史上唯一 一个由戏子们建立的王朝。
又聊了几句,公路上车通了,他们就走了。临走时,又对我们说了一些良好祝愿的话。
就在我们和桂平副市长们聊天时,原来躲在废窑后面的几个老人及附近的小孩全围过来了。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微笑。
我和丽丽开始收拾行装。当我拆完帐篷把长长的帐篷杆折叠起来时,他们发出了啧啧的惊叹。
我把折叠好的帐篷杆递给一个半大的孩子,让他掂掂。
“很轻。”我友好地微笑说。
谁知他没有接,却缩起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他胆小,又递给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
第二个孩子也没接,同样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好作罢。上路后我和丽丽议论,这儿的人真腼腆,自己不过来和我们说话,让小孩子传话、传纸条。递给帐篷杆又不敢接。不像在内蒙古旅行时,那儿的人不停地问这问那。有一次一个男孩还指着自行车皮绳对我说:“你把这个送给我好不好?”

中午,看到路左边几百米外有一个飞机场。不像民用机,也不像战斗机。大概是运输机吧,长长地排出了好几里地。
下午到了桂平市。本打算去大成国王府遗址看看,然后就在那儿附近宿营。可谁知进了桂平城,问了那么多人,甚至许多出租车司机,男女老幼,谁也没听说过这个遗址,更不知它在哪儿了。真后悔没有向那个市长的女秘书打听清楚。
“这要是有个金矿,准保谁都知道,聋子都能听见!”丽丽气愤地说。
无奈,我们只好放弃“大成国”。
天渐渐黑了,城市里是不允许搭帐篷的。我们在街上买了大米、蔬菜,匆匆出城。
发表于 2020-3-17 09:39 显示全部帖子
精彩好帖,前来顶起
发表于 2020-3-18 01:15 显示全部帖子
骑车旅行记(8下)

好心的女店主

1996年2月8日  (下)           石龙——桂平                        晴


一出桂平城就开始边走边找宿营地。丽丽发现了一块平地,夹在路边两个小卖部中间。我也觉得不错,就去问小卖部老板是否允许在这儿搭帐篷宿营。
先是老板娘说不行,她指指远处的一座公路桥:“你们可以去那边桥洞里睡嘛。”后来男老板进来,痛快地说:“怎么不行,你们在这儿搭吧。”
可是附近没有吃饭的地方,天已完全黑了,自己做饭又来不及。不远处有一个很豪华的酒楼,我们自然不敢问津。和丽丽商量了一下,决定往前再走走。
走不久就到了那座老板娘指给我们看的公路大桥。可以说这个桥很雄伟,又长又宽,桥面两边弯起几个彩虹样的拱栏,在两排桥灯的照射下,很美。尤其是桥栏杆上镂空的花纹图案很像我曾经工作过的中国登山协会的会徽,看上去有一股亲切感。
桥洞下是宽宽的河水及乱石滩,这怎么能睡?
过了桥没走多远,丽丽又发现了一块宿营地,在一个小卖部的后面。可惜附近仍然没有饭店。
“去小卖部买几个干饼,凑和一顿算了。”丽丽提议。
我走进小卖店。
店里灯光很暗(电压低),几个30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里面边聊天,边看着柜台上的一个小黑白电视。店主是个女的,有二十七八岁,正招呼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吃饭。
我扫了一眼,只有饼干,没有干饼。
“你们这儿卖饭吗?”我试着问。
几个男的看看我,好一会儿,其中一个问 :“你要吃饭?”他的普通话勉强能听懂。
我点点头。
他转身和老板娘说了几句广西话。
老板娘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米粉和一包方便面。
“这附近还有饭店吗?我们想吃米饭。”已经吃够了面条(今天早上、中午都是吃的面条)。我扫了一眼正在吃饭的两个小孩。
老板娘说附近没有饭店,最近的也要到3公里之外。
丽丽也进来了。我和丽丽小声商量怎么办。
那几个男人看出我们的心情,问了我们要去哪里,是干什么的之后,他们和女老板用广西话商量起来。
我和丽丽静静地等候他们商量的结果。
最后女老板走出柜台,到小孩吃饭的饭锅前,揭开锅盖,用很不准确的普通话问:“这个你们能吃吗?”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不要钱。”
我探头一看,是一锅稠稠的大米粥。我看了一眼丽丽,然后使劲点头:“能吃,能吃!”停了一下,也补充一句:“我们喜欢吃这个。”
他们全笑了。女老板边笑边忙着给我们摆桌子,拿碗,又让那个会普通话的男子告诉我们:“随便吃,最好把它都吃完。我们已经吃过了。”
我一看气氛不错,就又指了指那孩子没吃完的一大碗肉片炒豆角,说:“这个可以让我们吃点吗?”
女老板笑的更厉害了。她赶紧拿来一个碗,小心地把小孩没动过的、盆下面的菜翻上来拨到我们碗里,又让那个男的翻译说:“这个菜小孩吃过,所以她一开始不好意思请我们吃。”
不用说,一顿大美餐。我们出发后第一次吃大米稀饭!
为了回报,吃完饭,我们特意买了一包店里的饼干(2.8元)。
然后问能否在屋后搭帐篷住宿。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告诉我们后面村里有公家的闲房。于是女老板找出手电领我们过去,在一个新盖的空房架里住下。(她临走时说,本来可以在她的小店里睡,因那几个男的要打麻将很晚,只好领我们到这里睡。)
我和丽丽边收拾地搭帐篷休息,边把女老板夸了一顿。
“咱也没问人家叫什么?”我忽然想起来。
发表于 2020-3-18 11:57 显示全部帖子
早期的自行车游记,值得一看。中国各地的人文、经济、发展的过程。感谢你的分享!
发表于 2020-3-19 03:30 显示全部帖子
骑车旅行记(9)
金田起义遗址

1996年2月9日            桂平桥头——垌心镇口          晴转阴

地图上标明通往金田镇是一条便道,可实际上是一条挺不错的柏油路。想着今天就可以看到金田起义遗址,很是兴奋。
这两天路边的土已渐渐由红色变为红黄色,路边的树也由夹竹桃变为羊蹄甲。已经腊月廿一了,公路上常常遇到赶集买年货的人,也越来越常见到结婚的车队。
中午到金田镇时,遇一喜迁新居户。张灯结彩,人头攒动,鞭炮震耳。穿着新衣服的大人们一伙一伙送匾贺喜,二十几个孩子在厚厚的粉红色鞭炮纸屑里翻捡未响的鞭炮,好不热闹。

沿金田镇一条土路(4公里)来到金田村,太平天国起义遗址就在金田村后面不高的小山丘上。远远看去,满坡松柏,郁郁葱葱。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石雕像立在坡顶。
推车沿路爬上山丘,发现坡顶是一块长满低草的平地(足球场大小),中间散立着几棵松柏。说明牌上写着“演武场”。真是名实相符,这儿确实是一块练武的好地方。
那座石雕像就在演武场旁边,是“天王洪秀全”塑像。洪秀全左手按着腰间的宝剑,右手平抬举伸向前方,看上去很有“革命气概”。只是太程式化了,没有个性。
演武场的右边约100米远,是起义军营寨遗址。营寨有半个足球场大,四周一圈2米多高的土堰墙。中间一块极平的草地,草地正中有一巨大的“旗杆石“。
我爬上土堰墙,在上面慢慢地绕着营寨走了一圈。演武场和营寨遗址都很清静,除了我和丽丽没有其它游人(只在远处有几对谈恋爱的青年坐在林中)。
最后和丽丽一起去看演武场左边的金田起义纪念馆。门票才1.2元,且优惠我们两个人只买一张。
参观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工作人员并不因此怠慢,他们把一个个展室的门打开,耐心地等我们看完出来,再一个个锁上。
全部参观完毕,推车准备下山时,丽丽才笑着说:“现在可以问你了吧?”
“问吧。”我也笑着说。
丽丽已经了解我,从不在参观遗迹时提问打断我的沉思。
“你对这个遗址有什么印象?”丽丽问。
“……这真是个聚众起义的好地方——练武、集结部队的好地方。”
“你对那些起义领袖怎么看?”
“嗨,你这是考试呐——小时候上学,书上全说他们好的一面,我就把他们都当成圣人。后来长大,有一次翻历史书,发现洪秀全也有后宫,别人见他也要三跪九叩喊万岁,我一下就鄙夷了:这不和封建皇帝一样吗?……”
“可他们都是历史伟人呀。”丽丽打断我。
“伟人?——咱们也是伟人,只要你自己那么想。”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脱口冒出这么一句。
“胡说。”丽丽白了我一眼。
其实,我现在对洪秀全们既不是崇拜,也不是鄙夷,而是——理解。

晚上要宿营时天已黑。好在已经吃过饭(在路边做的,看着太阳就要下山,我们急急忙忙在半个小时内又做又吃),所以也不太着急,慢慢走着找宿营地。
到垌心镇时,公路边发现一块房前空地。征得旁边一户人家同意后开始搭帐篷。刚准备进帐篷休息,有一中年男子打着手电过来问。原来他是来看望的,并劝我们把帐篷移到屋檐下,可以避雨。我们已经安顿好,不想再麻烦,就谢了他的好意。从他口中得知,去平南县有一条新修的公路(3年前修的),很近,且不用爬山。我们听了很高兴。本来我们打算按地图先去大鹏再转平南的,这要爬许多山路。看来即使是最新出版的地图也不完全准确,一定要勤问当地人。
正和他聊着,旁边公路上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扭头一看,原来一辆双人摩托车撞到一堆石头上,翻了。一个人被甩出好远,另一个人被压在车下。红色的转向灯还在一闪一闪,像是火光,吓人。我们赶紧跑过去把两个人扶起来,黑暗中也看不清伤得重不重。两青年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半天不动。好在没有大伤,骨头没事,定过神后,两青年托那个房主人帮忙照看那摔坏的摩托车,他们自己一拐一拐回镇上家里去了。(他们即是垌心镇上的人。)
翻车的责任其实不在他们。公路两边的自行车道上堆满石头,黑天又看不清。丽丽是学法律的,她说要是在外国,可以到法院起诉乱堆石头者。
夜已很深,我们回帐篷休息了。


发表于 2020-3-20 01:21 显示全部帖子
骑车旅行记(10)

南国好风光

1996年2月10日            垌心乡——平田                      晴

早上醒来,丽丽一摸睡袋,又看了看帐篷顶,说:“昨晚下雨了,我睡袋湿了。”
我一看,果然帐篷顶上有雨渍。我们的帐篷顶有些平,一些积水流不下去,就顺着缝隙漏进来。
“啪”,又落下一滴,正打在丽丽脸上。
“以后咱得想办法把帐篷顶用雨布盖住。”我说。本来帐篷有一层外帐,可去年在内蒙古漂海拉尔河时把外帐弄丢了。单层帐篷能否抗雨,一直是我担心的一个问题。
起床检查了一下东西,好在损失不大,只是几件衣服及丽丽的睡袋有些湿。从通气窗向外望了望,天蓝蓝的,是个大晴天。
“等太阳出来,把所有的湿东西晒一晒。”我边说边钻出帐篷。
外面的景色真美!
太阳刚刚升上地平线,地面上还是一片雾气。雾不是很浓,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从村庄到我脚下的农田里,稻子已收割完,一丛丛黄色的稻茬和刚出地皮的绿绒绒野草相间,上面的露水在阳光斜射下反出点点白光。空气静静的,新鲜极了。几个小孩和一个老头在收割完的闲田里放水牛,在雾的笼罩中,看上去朦朦胧胧。一切都静悄悄,只有身后不远的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
见是晴天,丽丽也很高兴。我做完早操,洗漱完毕,地面上雾已散去,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照得人暖洋洋的。我们把两条睡袋挂在两辆自行车上,再把一些潮衣服搭在帐篷上晒。然后取出锅碗瓢盆,挂面,西葫芦,不紧不慢地开始做饭。
吃完早饭,晒的东西也全干了,收拾好行装出发。

按照昨晚房主人指的路,先从垌心乡去江口。这是一条真正的乡间便道,土路,不通公共汽车。路弯弯曲曲,在村舍、农田、小土坡中转来转去。两旁是真正的江南农村风光:田野零零星星做活儿的农人,悠闲的水牛,村舍墙角下晒太阳的阿婆,房门洞里做纺织的村妇,大树下三五成群嬉戏的儿童……
我和丽丽很高兴。没有嘈杂,没有车辆,行人也很少,一切都很安静。
人一高兴,我就和丽丽逗笑。
“丽丽,来一个媚眼儿。”我说。
丽丽飞了一个媚眼过来。
“再来一个。”
又飞过来一个。
“行了,再多我就该晕过去了。”我故意晃晃身子。
沉默了一会儿,丽丽问:“想什么呢?”我笑着说:“我在想你60岁时飞媚眼是个什么样儿。”
“哎呀,那时就满脸皱纹了。眼睛本来就小,再缩成一条缝,做媚眼你也看不见。”停了一下:“你可以拿放大镜看——这样(比划)——‘啊——看见了,看见了。’”我们都笑了。
路过一个小村时,看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在院门口缝一个挺大的布道具。
“这是龙呀还是虎呀?”我好奇地问。
“这是狮子。”妇女笑着答。
我也笑了。怎么忘了,农村不是有过年舞狮子的风俗吗?只是这里的狮子和北方的不太一样,有点像老虎。我给丽丽拍了一张戴狮子头的相片。
到了江口镇,拐上了去平南县的大道。这也是一条土路,通公共汽车,但并不繁忙,多数情况下还是很安静。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密、这么多的竹子。当然,又拍了一张竹林路的照片。
“这才是真正的旅行呢。要老是那种乱糟糟的公路,咱们可太冤了。”丽丽说。
路右边出现一条开阔的大江。江水很蓝,也挺急。查地图一看,是浔江。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丽丽又开始背诗(我称之为“拽词”)。
到江边好好洗了洗脸,然后静静地坐着欣赏江景。江中几条小船向下游开去,江边有一个挖沙船在挖沙子。两岸是村庄和绿树。南方的江水没污染过的,大概都是这么蓝,这么清,不像北方的浑黄。真想扎个竹排顺着江水漂下去……

中午,我在江边一处草坪上生火做饭。丽丽去洗了几件内衣。又照了自拍相。
下午,皮壶里的水又喝光了,我去路边村里老乡家要。村口几只大白鹅摇摇摆摆在散步,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玩。我尽量咬字清楚地跟他们说我想要点水。其中一个小男孩看了我半天,没说话,转身跑进旁边的一个院子里。过一会儿跑出来说:“我去给你倒。”拿过我的水壶又进去了。又过一会儿出来把灌满的水壶递给我。两个小孩始终不住地笑。我有些奇怪,怕恶作剧,追问一句:“这水能喝吗?”两个小孩仍是笑,不答。我又问了一遍还是不答,于是转身要走。刚走几步,忽然背后一个小孩大声喊:“能喝!”两个小孩又大笑起来。

傍晚,快到平田村小镇时,我无意中回头一看,只见太阳已变成纯红色,不再晃眼。路边的一处宽阔的水塘里也倒映出一个大红太阳。两个红太阳一上一下,煞是好看。一个老人正赶着五六头水牛归家;还有远处冒着炊烟的农舍。
我停下车,等着后面的丽丽赶上来。
“你瞧——这景色在城市里绝对看不到。”
“真美呀!”丽丽一下惊呆了。
“想照一张吗?”
“想!”
晚上在平田村前一个三叉路口旁的土坎下宿营。天已黑透了,不想再生火做饭。我去村里一个小卖部买了十个干饼(1毛钱1 个,半两),又要了点开水,算是晚饭了。
吃完饭,丽丽在帐篷里戴着头灯写日记,我一个人出来在附近遛达。
头顶上是非常明亮的星星(猎户座)。马路对面,零散的农舍点点发光。左前方一处好像是学校的样子,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卡拉OK的声音。其余一切都没入黑暗中。
真静呀!
望着星空看了半天,回帐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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