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你们分居三年，为什么不离婚呢？纵使他不愿意离，你也可以起诉离婚呀。”我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可以起诉离婚，但是不想这么做。”安多将下巴搁在咖啡杯的杯口，眼望着天花板说。说完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我说你还是躺下吧。她说没事的，你把热水袋从我脚头抽出来，放在我脖子下边。我照做了。 “为什么？”我用眼睛问。 “因为只要一起诉，就是撕破脸了。我不想撕破脸。一来我患抑郁症，为康复考虑不能官司缠身。我没有精力打官司。二来我这个样子是不能工作的，没有工作就没有生活来源。我需要一笔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生活费。撕破脸后，也许婚离了，但我没法生活了。我希望老葛能意识到我们缘分尽了，心平气和地离婚，主动给我学校里的股份。毕竟，学校曾经以我的名字注册，并且我和他共同创业，在里面付出了大量心血。我只需要每年6-7万的股份分红，就能活下去，慢慢治疗我的病。这个数目对他并不苛刻。” 她说得合情合理。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老葛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怀着“她会好的”这种念头期待她回心转意，把她要求离婚看成孩子般的胡闹。 “不离婚你就这样养着，慢慢康复就是。家里的钱你不是还能花吗？”我说。 “不离婚他就要我尽妻子的义务。尽管日常性地分居了，可他每个月还到我住的地方来两次，强制我做那个事……。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身体被撕裂，人格被侵犯，需要大量时间愈合和平复。如果这样，抑郁症怎么能好呢？”安多说。她这会儿脸上已经隐隐有了血色。大概身体暖和了。 我无语。我也不晓得该怎样安慰她。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说是死结也未尝不可。 “他不离婚，你还会……做傻事吗？”我的意思是“你还会寻死吗”，但我避免使用刺激性字眼。 “会的。因为那样生不如死。”安多断然说道。 我一时心情异常沉重，无话可说。我想救她来着，可我没有好办法解决她的问题。她现在没有亲人。就算父母还在，原生家庭给予她的只是拖累和伤害，丝毫没有帮助，更不要说做她的坚强后盾。我们多少痛苦的根源，来自于原生家庭的罪恶啊。世界上最不讲理的一件事，就是做父母不需要上岗证。 “事到如今，你可以坦率地告诉我，你加入大徐的团队是不是专门来自杀的？”我转换话题方向。偷偷瞄一眼手表，将近四点半了。尔濡没来换我，大概太累了，沉睡未醒。 安多看我一眼，稍作沉吟，随后果断地承认：“是，就是想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悄悄死掉。” “那，为什么要到无人的地方自杀呢？你会连累队友的，你想过没有？” “无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结束生命，没人相救，没人大呼小叫，没人目睹你难看的死相。等到有人发现，你已成为一堆枯骨。我觉得这样的死不落俗套，酷。”安多说。 “至于连累队友，不会的，我会留下遗书，说清队友与我（的死）无关。”她补充道。 “那——，这一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盯着她进一步问。同时整理一下盖在腿上的毛毯，动一动身子。 “额济纳那天想在城外跳桥来着。那天情绪特别不好。一来那里车来车往，不算无人之地；二来桥下有淤泥，估计跳下去死不了，可能会摔断腰椎，瘫痪在床。就没实施。” “你真是危险人物。”我想到那天的情形，有点后怕。真该听从屈老师的建议，pass她。 “不过，后来我一度改了主意。”安多搁下咖啡杯，支起膝盖，双手拥被，成微微团身的坐姿。“看到你们活得那么兴致盎然，生机勃勃，我多多少少被感染了。尔濡卖血都要追星，何等热爱生活啊。另外，在腾格里沙漠遇到金鱼儿，我同情她，安慰她，照看她，自己的症状反而减轻了。这使我萌生一个想法，我要是有责任在身就不会沉溺于忧郁了吧。就想回去养一只可爱的小狗，好好照看，慢慢康复。”顿了顿，她又说，“还有，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有点舍不得那饭，就一天一天拖了下来。” “后来为什么又不这样想了呢？”我追问。 “后来，实际面对自己的问题（老葛追过来了），依然一筹莫展。尤其是烧干了你车里的汽油、丢了你的飞机收纳包之后，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多余的人，沮丧到了极点。活着毫无价值，死了也没人在乎。只有被不喜欢的人（老葛）强奸的命。而老葛正朝这边赶来。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去，给自己留一点尊严。就那样再次绝望了……” 这说明，我所流露出的不耐烦，到底让她感觉到了，对她的情绪产生了不可小觑的刺激。安多自杀固然有其根深蒂固的内因，但我眼睛里流露出的不耐烦也是她崩溃的导火索。 “老葛啥时候到拉萨？”我问。 “明天。不，今天下午。”安多说。 “不要紧，我们一起见他。见了他再说。”我安慰她。 “我不想见他。”安多决绝地说。 “不见也不是办法。终归是要见的，你摆脱不掉。事到如今，只有直面现实，见招拆招。”我说。起身将卫生间的排气扇打开。屋里烟味儿太浓了。 其实到底怎么样见招拆招，我心里也没有底。脱口而出的是安慰性话语而已。当天实在太累了，咖啡的劲头过去之后，我坐在椅子上、脚挨着安多的被子睡着了（这样要是安多偷偷下床溜出去我能感觉得到），安多也躺下闭上了眼睛。早上7点尔濡敲门进来，我才醒。 “对不起那马哥，我一觉睡到现在，闹铃都没闹醒。让你守了一夜。”睡眼惺忪、蓬头垢面的尔濡抱歉地说。 我醒来揉揉眼睛，他说的话好半天才进入脑子。我咕哝说没事没事，我现在去你床上眯一会儿，早餐不吃了。你在这守着，看安多醒了需要什么。 走出房门，看见走廊尽头支了一顶帐篷。原来尔濡昨夜终未与猫猫同房，他在帐篷里睡的。我到隔壁将自己放倒在尔濡的床上，10秒钟不到就呼呼睡去。 |
4 下午2点，野猫在安多床前值守，我和尔濡去院子里做饭。院子里有个停车场，停车场一角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洗衣房。围墙、洗衣房、车子正好形成一个包围圈。我们在这个圈里生火做饭，避风。 “那马哥，多多姐她这样儿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尔濡一边从洗衣房的水龙头接水洗菜，一边问我。 我用餐刀将腊肉切成薄片。“按计划，今天要去山南的普莫雍措，夜拍普莫雍措的星空。但是事情有变，下一步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咱们再休整一天吧，缓一缓。安多情绪还不稳定。” “是的呢。上午一直无声流泪，饭也不吃。”尔濡说。 “她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是，她名义上的老公追到拉萨来了，而她不想见他，却无从回避。毕竟，她花着家里的钱。虽然分居，但她老公时不时要跟他见面‘那个’，她不想，他就硬来。就是婚内强奸。她为此苦恼万分。”我大致向他透露了安多自杀的真正缘由。 “像她这样的棋局，应该怎么走才能走活呢，那马哥？”尔濡蹲在洗菜盆边，期待似的望着我。 “我觉得应该有人‘点醒’他老公吧。人家都要死了，你还霸着她不放，搞不好就成杀人凶手了。安多说，如此下去，她还会自杀的。”我未加思索地说。 “谁能‘点醒’他呢？”尔濡嘀咕。 “如果有个有一定影响力的明白人，又是他们共同的朋友，他可以。”我想了想说。 “那马哥，你刚才说她老公追到拉萨了？”尔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停止洗菜，问道。 “是啊，今天下午到。” “我觉得——”说完这三个字，尔濡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我觉得那马哥你应该跟他老公见一面，深入交谈一番，‘点醒’他。” “我？”我断然否决，“我不认识他老公，对他没有影响力。我跟他谈，一不合适，二不起作用。” “不，我不这样认为。”尔濡出乎意料地固执。“我觉得那马哥是‘点醒’他的最合适人选。你总给人以理性的感觉，思路清晰，善于讲理，有说服力，也有行动力。” “不不，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这事我不能干，也干不了。”我否决得嘎嘣脆。多年以来，我都聪明地（实际上是狡猾地）侧身面对现实，不与现实中的人或事过多纠缠，以保持随时可以“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洒脱。只与喜欢的人来往，避免受责任或者人情所困做违心的事，牢牢掌握着生活的主动权。现在叫我正面介入世间俗事，而且是深深介入，我本能地抗拒。 “那——，你就眼看着多多姐死吗？”尔濡盯视我的眼睛问，语气和眼神出奇地冰冷。 我低头细细地切了葱姜。又起身从汽车后备箱取一支丁烷气罐，将卡式炉里的气罐换掉。随后穿过停车场，将废罐丢进垃圾桶。之后取过炒锅，用干净的抹布将锅底的水珠抹干，座在汽炉上。 做完这些抬头望天，天将晴未晴的样子。东南方向稀薄的灰云缝隙中，有不太浓烈的耶稣光射出光箭。 “中国有句古话，叫‘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劝人离婚，这事儿不能干。不得福报。”好半天，我才幽幽地说。 尔濡洗好菜，却不递给我。“中国还有一句古话，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见死不救，难道就有福报了？”他罕见地生起气来。 我抬头看他。“你知道吗，尔濡——我要是劝她老公离婚，他会怀疑多多在旅途中和我有一腿，会火冒三丈，说不定更坚定了绝不离婚的念头，适得其反。” “这不要紧，我们一起跟他谈。你主谈，我在旁边帮腔。他总不会怀疑我们一起跟多多姐有一腿吧。”尔濡将洗好的菜端过来，坐下切菜。 我再无话可说。可是我……真不想干这事。不过也不想背负“见死不救”的恶名。怎么做才好呢？我一时没了主意。 饭菜熟了，我和尔濡先吃。将一半饭菜拨到行军饭盒里，座在炉子上保持热量，预备带到房间给她们吃。 “也许，请野猫出面跟老葛——就是多多的老公谈一谈效果会更好。女人好说话，不会引起反感。”为打破沉默和尴尬，我没话找话地说。 “那马哥，我看这个艰巨的任务非你莫属。猫姐那水平，她哪能谈出名堂？况且她未必愿意为多多姐尽心。对了，你看她昨夜发的视频了没？她将多多姐自杀的事当作故事发出去了。” 我吃了一惊。如果说团队是一个家庭，安多自杀就是家里的丑闻。“家丑不可外扬”，她怎么能把这件事儿捅到大众平台上呢？其他人没什么，对安多伤害就大了。 我连忙掏出手机点开“猫眼看世界”，果然看到野猫今晨4点——也就是我和安多深入交谈、极力劝她打消自杀念头时发布的视频（显然她此前没有睡觉，在连夜剪辑）。视频标题是：美女跳涧自杀，队友拼死相救——风狂雨暴之夜，追星团队爆发大变故。视频中，先是她在头灯引导下沿街寻找安多，配以画外音：队长怀疑患抑郁症的美女队友要在西藏荒僻处自杀，让我们连夜分头寻找。跟着，她接到了我的电话，我说找到安多了，叫她赶紧沿着大裂缝走，一直走，跟我会合。她跋涉烂泥地，呼哧呼哧喘气，同期声是“我冒着大雨、顶着闪电穿过荒野去跟队长会合，现在还不知美女队友是死是活。”然后就是三个人合力将挣扎的安多拖回旅馆的视频。视频一片混乱，头灯乱闪，人影晃动，大部分画面模糊不清。能看到强劲的雨丝在头灯光柱里喷射。同期声是我们紧张的对话：“快点快点，”“你俩托腿，我托腋下，”“不行不行，多多姐你别挣扎了啊，我们不会让你死的。”“我来背吧，你们在边上扶着，这样托着累死人了。”“走不动了，歇歇歇歇。”然后，画面黑暗，静默。接着安多被扔在床上，浑身发抖，不再挣扎。一双女性的手给她换衣服。换衣服的视频占了整个时长的二分之一。这一过程中，安多是全裸的，脸和隐私部分打了马赛克。但是仍然能看到大片的白皮肤、马赛克打得比较马虎的白屁股，受众晓得这是一具年轻女子的裸体。野猫的画外音：队友们合力将她救回来了，但长相出众的美女为何自杀？救下来之后又何去何从？仍然是个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我们拭目以待。 看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得冒出串串火苗。靠，她这是吃“人血馒头”呢。为了流量，不顾别个的感受。安多要是看到这一期视频，本来被劝得回心转意了，这会儿又要去死。再者说，这个小野猫肯定胸前挂有偷拍的相机，我们不定有多少不愿意公之于众的行为被她偷拍了呢。 这不是地道之人所为。 但我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愠怒没有表现在脸上。 回到房间，将饭菜端给她们吃。野猫接过来吃了。安多不吃。她睡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吭声。不晓得还流泪不流。 我站在床前柔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呐。不吃饭连本钱都没嘞，还怎么革命，怎么跟命运抗争？” 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你多少喝一点汤吧——假如现在没有食欲的话。你不是喜欢我做的饭吗？我今儿烧了沙汤，为了提鲜还加了小米虾。你尝尝，肯定喜欢。” 还是没有反应。 一时都不知怎么办好。 “那马哥跟我说了，他要在拉萨跟你老公谈谈，劝他放手。你放心，那马哥不会见死不救的。他答应跟你老公谈谈，就肯定会谈的。我觉得，那马哥是有说服力的人，他的话你老公会认真考虑的。你起来吃饭吧。”尔濡本来站在我身后，这时候向前走了一步说。 沉默。但过了一会儿，被头慢慢掀开了。安多乱蓬蓬的、氤氲着水汽的头发（是眼泪水在热被窝里蒸发的）显露出来。接着一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赫然呈现。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试探性地、可怜巴巴地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被她可怜巴巴的眼神打动了，冲着她使劲儿点了点头，意思是确认尔濡的说法。至此，我被尔濡赶鸭子上架，不跟她老公谈一下是不行的了。 安多坐起身穿衣，吃饭。没刷牙，也没洗脸。一大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吃完饭轻声说，你们出去吧，我要洗澡了。 关上安多的房门，我对野猫说：“你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尔濡晓得我要跟野猫说视频的事，知趣地端着碗盘下楼洗碗去了。 我们进入隔壁房间，我将房门虚掩。野猫见我如此郑重其事，有点小紧张。我指指对面的床，说：“你坐。”自己也坐到床上。 野猫强笑着打趣：“啷个事？那马哥要介绍我入党吗——如此严肃？” 我也笑笑。轻咳一声说：“是这样——，我和尔濡看了你今儿凌晨发的视频，觉得不太合适，想跟你商量一下，可否请你将其删掉。” “删掉？为啥子嘛？啷个‘不合适’？”野猫听后急了，她站起身来说。 我轻轻摆手，示意她不要激动，坐下说。“从法律上讲——你有报道事件的自由。甚至，从道德上讲——现在道德很宽松，狗仔队都能得到包容——也很难说这么做背德。假如你不同意删掉，别人也没有办法。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队友，你不欠谁的。”我掏出香烟，弹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着火，深吸一口。“不过，你试想一下，安多是个深度抑郁症患者，是有自杀倾向并实际实施过自杀行为的人。好不容易劝得情绪平稳了，想活下去了。如果发现了这个视频，会不会又刺激她犯病？会不会羞愧得又不想活了？从人情上讲——我们现在不讲法律，不讲道德，只讲人情——换位思考，你愿意人们看到自己不堪回首的一幕吗？” “不会那样儿的，那马哥。小安我俩不对股子，她从来不看我的视频的。况且，视频是打了马赛克的，人没露脸，谈不上伤害，请你放心。”野猫绞着双手说。 “安多不看你的视频，但未必不看其他人的视频。”我皱了皱眉头说，“你这个视频一发布，肯定爆火，因为太抓眼球了。有人为蹭热点，就会将你过去的视频和这一期视频混剪发出来。过去的视频，安多是露脸的，一混剪大家就明白自杀者是安多。有好事者人肉搜索，她的单位、家庭、学历、历史就暴露在受众面前。邻居、同学、同事马上就晓得了她曾经自杀的事实，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胡乱议论。你觉得安多这样的病人能承受这个吗？” “你这只是推测。” “对，这只是一种可能。但这是极大的可能。” 野猫一时没再说话。她的脸色很难看。各种思虑在她心里纠结、斗争，矛盾全部显现在脸上。这会儿她的眼神失去了亮烁烁的光泽，两腮嘟囔着像个过了更年期的小老太婆。 想了一会儿之后，她像下定决心似的说：“这起事我冇得错。她受不受刺激是她的事，我可管不了那么多。要是对所有人的感受都在意，自媒体人就活不下去了。我的决定是——对不起。” “你这样做可不地道。”我脱口而出。 “我也没说我地道。”她撂下一句话，起身出去了。 |
5 等安多洗好澡，尔濡刷了碗上楼，我们四个在安多房间开了一个碰头会，商讨今日行程和下一步安排。我的意思是，今天在吉隆县城再休整一天，明天回拉萨。普莫雍措暂时不去了。等见到安多的老公，跟他谈了话，我们再去普莫雍措。安多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玩下去。 我说话时，野猫一直低头玩手机。我的话刚说完，她就站起来说：“那马哥，尔濡弟弟，安多妹妹，很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行动了。那个北京来的特警妹妹凌菲给我发信息，说她感冒发烧了，问我可不可以去日喀则跟她会合，照顾她两天。她一个人好孤单的，我得去。故此跟各位告别。我这就走了。” 一时都无话可说。 “野猫对凌菲有情有义，做得对。”片刻之后，我说。“接下来我们不能一起旅行了，非常遗憾。你走了，大家会想的。想念你的热情开朗和川味美食。谢谢你一路的付出。”说完，微笑着望着她。我们都是行者，指不定今后还会相遇在旅途，要留下继续对话的余地，别将棋局走死了。不过，在我内心深处，有难以言明的真实想法：此时一拍两散，恰逢其时，再一起走下去就无趣了。 野猫笑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尔濡在微信里跟她结了账。 |
|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4-8-26 09:28 编辑 十七、拉萨：见第一面我就觉得他不是坏人 1 我被尔濡半劝导半逼迫，做好了到拉萨跟老葛交谈的心理准备。那孩子罕见地朝我发火，我并不生气。反省自己，我可能确实过于爱惜自己的羽毛了，正在坠入“精致利己主义”的泥坑，对他人的痛苦漠不关心。尔濡是真心怜惜安多。这孩子待人真诚。 既然要与老葛见面交谈，就要务求谈话的效果。故而，见面以后，怎样顺理成章、不露痕迹地切入正题，谈话中坚守什么原则，秉持何种态度，会遇到哪些问题以及如何应对老葛的不应或抵抗，等等，都大致做了预案。这其实已经不是交谈，而是交锋了。分寸把握不好，一句话甚至一个词不对纽，就可能激起反感，形成僵局。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毕竟，这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干预人家的家事，立场本来就有问题的。 离开吉隆之前，乘尔濡下楼送行李之机，我问安多最后一个问题。“多多，今天晚上我们就要跟你名义上的老公谈判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有婚外情没有？” 安多意意思思地望着我，不晓得我为啥子问这么隐私的问题。她默默摇了摇头，用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有。” “我有点不太相信。你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正当盛年，和老公分居三年，难道没有感情生活（本来想说‘性生活’的，觉得还是‘感情生活’更含蓄）？说不过去。”我盯视她的眼睛说。经过一夜休息，她的眼睛不那么红肿了，到了拉萨应该就没有哭过的痕迹了。 她又哭了，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显得很无助。在她“自杀”之前，我若问这样的问题，她准会用审讯似的目光盯视你：“凭什么”？ “也不是没有人喜欢我。也不是没有人表示那种意思。但是我不敢（接受）。圈子很小，万一被老葛抓住把柄，我就得净身出户。他那个寡母很变态，经常躲在对面楼的楼顶监视我。有一次还用手机拍了上门维修电脑的男子给老葛看，叫他查一查这个男人。加之，我这几年受疾病的折磨，没有心情也没有余力考虑其它。” “那就好。”我点点头，“我去跟你老公谈判，要求他放手，目的是保你的命。假如你有外遇，谈判的性质就变了，就变成诱逼原配给小三让位了。我得确认我的行为是基于正当的人道主义理由。” 安多不再解释，只啪嗒啪嗒落泪。我说，“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心里有数了。我会努力说服你老公的，你应得的权益我也会替你争取的。”  磕长头的女人 白塔 寺庙里藏族老人 |
|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4-8-26 09:30 编辑 2 这是位于拉萨军民社区的川湘大酒店。正是晚餐时间，顾客盈门。包间已经满了，我们坐在三楼大厅外围的隔间里。半私密性的隔间，不注意的话看不见里边的人，里边的人却能从花格镂空的隔墙观察外面的动静。老葛请我们吃饭，理由是感谢我们在旅途中对多多的照顾。这正中我们下怀。不可多得的见面机会。他下榻在维也纳大酒店，我们住在老兵客栈，川湘大酒店在两者之间。 “请坐请坐。”老葛搓着双手说，“这里的生意太好了，包间全满，委屈两位了。” 理所当然，酒桌上只有四个人。我，尔濡，安多和老葛。下午6点进入拉萨，我们先将安多送到维也纳大酒店。安多不愿意单独见老葛，也不愿意跟老葛同住。我劝她，要想谈判顺利，就不要节外生枝。他本来要请我们吃饭，正好让我们有机会跟他好生谈谈，如果节外生枝取消了，我们哪里找这么好的见面机会。她这才下了车。老葛在酒店门口接她，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夫君。握手。感谢我们。简单交谈。约好8点钟在川湘菜馆详叙。至于安多和老葛是同房还是分住，就不晓得了。想想，安多够可怜的。明知她可能被违背意志强奸（尽管那人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还得送她到那个人的身边，简直……。 见第一面，我就觉得老葛不是坏人。甚至说，我对他第一印象挺好。他面带微笑，真诚地感谢我们照顾安多。他晓得安多生活能力差，没有人照顾是不行的。他一开始就想让我们看到他的诚心。这我感觉得到。 老葛长得一点儿也不丑。中等个头，宽肩膀，眼睛大大的，双眼皮。嘴巴宽阔，有汉子气。怎么看也不像一头猪呀。只是，紧贴眼睛的是两条又长又黑的眉毛，像临时画上去的两条抢眼的黑色豆虫似的，几乎在眉心连在了一起，让人觉得怪怪的。这让他看起来总好像有所忧虑，眉头不展。 另外，他比安多大11岁，应该是46岁。可头发已经有一半灰白，一眼望去像50多岁。 “喝什么酒呢，二位老师？是喝你们家乡的酒——我记得安徽有古井贡，江西有四特，还是喝西藏的青稞酒？”老葛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看一眼尔濡：“就青稞酒好了。”尔濡点点头。 “来两瓶上好的青稞酒。”老葛对侍立的服务员交待。 等待酒菜的时间里，我们说一些闲话。老葛双肘支在桌子上，十指对握，拳头抵在下巴上说：“我老觉得奇怪了，我家小安，最怕冷的了，怎么会跑到高寒地区的西藏来旅游？即使是夏天，这里的夜晚也冷得十分了得，连我都受不了。” 不经意间，我看到他右手的无名指戴了一枚老式的黄金大方戒，手指短粗，指甲里有污垢。右手中指的指肚上一块突出的茧子，俗称“麻将茧”，那是长期摸麻将磨出来的。他的黑色薄羊毛外套肩膀上铺了一层头皮屑。 “她一路一定麻烦你们很多吧？”他又说。 “也没有。”我说。 “是的，安姐不耐寒，在冈仁波齐的时候睡帐篷冷得受不了，夜里起来到车里开空调取暖，把那马哥半箱汽油都烧干了。”尔濡直率地说。 “还有这事呀。”老葛微笑着望向安多。用手摸了摸安多平放在桌子上的手，“你现在冷不冷？手有点儿凉，穿得少了吧？” 安多借着抽取纸巾，不动声色地抽走了她的手。 服务员过来布菜。开了青稞酒给三个男人倒上。安多不喝酒，她吃药忌酒。 “安多很好，艺术上我们跟她学了不少东西。”我端起酒杯。 “再次感谢。一切尽在酒中。”老葛说，也端起酒杯。 喝酒。吃菜。老葛问了问去阿里的路况什么的，感慨“那么荒凉的地方究竟有什么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呢，不理解，实在不理解。” 我说，“人们就是为了感受那份荒凉的吧，荒凉也是美。” “安姐太瘦了，不耐寒主要的缺少脂肪。得给她加强营养。”尔濡又将话题拉回到安多身上。 老葛给每位重新满上酒。放下酒瓶，夹一块红油香干送入口中。“怎么不给她加强营养？我恨不得她每天吃十斤肉喝十斤奶胖得跟茧蛹一样。她自己吃不下嘛。不瞒二位说，我家办了个学校——可能小安也跟你们说过，经济条件还可以。她想吃什么都有条件吃。可她吃不下嘛。她有忧郁症，失眠。” “那个——关于这个忧郁症，你知道多少，老葛？”我借机轻声问。 老葛再次跟我们碰杯。他看一眼安多。“我觉得她太文艺了。都是文艺惹的祸。” “我吃好了，先回了。你们慢用。”安多陡然起身，不看老葛，不看任何人，兀自走了。 我们来之前说好了的，酒过三巡她借故离席，我们和老葛谈。没想到这才刚开了个头，她就坐不下去了。菜也没吃几口。 老葛看一眼她的背影，嘴张了张，话却没有出口。 “咦唏，你看你看，也不陪二位老师喝几杯。小孩子脾气。”安多的背影消失后，老葛才抱歉地对我们说。 “没事没事，她不喝酒，干坐着也累。”我替她圆场。 再次干杯。老葛给我们斟酒。青稞酒干爽辣人，不难喝。 吃菜。喝酒。 “忧郁症嘛，我多少晓得一点。就是心里想不开，看啥子都是灰暗的，提不起精神。想开点就好了。我家小安就是心事太重，怎么开导她都不行。”老葛边发香烟边说。 “你有没有问问医生，病人家属应该怎样配合病人康复？或者上网查查这个病的成因和治疗要素？”我问。 “那倒没有。”老葛望着我说，“不查也知道，就那。” 他举杯和我干杯，但我没有端酒杯。 “葛校长——，我得称你葛校长，因为你是名副其实的校长……”我带着微笑说。“哪里哪里，不起眼的小学校。”他客气道。 “葛校长，我建议你还是好好查一查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并和安多的主管医师谈一谈。”我轻声说。 老葛想说什么，我没容他开口就继续说：“安多那个病，不叫忧郁症，学名叫抑郁症。有忧郁情绪不错，但关键是体内多巴胺的合成受到了抑制。多巴胺是促使人情绪高昂的化学物质。所以小安的病既是精神疾病，又是器质性疾病。她已经很严重了……” “这个……我倒是了解不多。她去北京协和医院看过，开了很贵的进口药。治疗方面我从不吝啬钱财的。” 尔濡插话。“安姐自杀未遂你可知道？” “什么？自杀未遂？”老葛愣在那里。两道大虫一样的浓眉“咕扭咕扭”拱在了一起。 “是的。她可能没告诉你，她在吉隆县城外的大裂谷想要跳涧自杀，没死成。”我证实说。 “这……这……这不是真的吧？你们别搞恶作剧吓唬我。是开玩笑的吧？”老葛瞅瞅我，又瞅瞅尔濡，期望从我们脸上看出点什么。 “千真万确，谁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尔濡说，“那天雷雨交加，安姐想不开，深夜独自跑到城外大裂谷自杀。是那马哥察觉出了异样，找到她把她救回来的。不是那马哥，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老葛手指有点抖。他习惯性地用右手大拇指摩挲中指。那是摸麻将的经典动作。 沉默有顷，他抬头说：“过去……呃，前几年，小安有过歇斯底里，声言要跳楼要割腕自杀的情况。我以为她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吓唬我的。没想到……她真的去……” 我不答话。我想等待安多自杀未遂的事实慢慢被他当成现实来接受，真正让他心惊。 街头 西藏也有沙漠呢 在仲巴县境内 叫仲巴沙漠 219风光 |
|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4-10-7 08:52 编辑 3 “我没想到他会那样……。”低头沉思良久，老葛喃喃地说。抬起头来：“谢谢你们救了她，尤其谢谢那马老师。” 我没说话。他喊服务员拿四条软中华香烟来。服务员抱歉地说，柜台里软中华只有两条了。老葛嘟囔，你这是什么大酒店，连软中华都凑不够四条。那就两条软的两条硬的吧。服务员抱来四条香烟，堆在桌角。老葛说：“不成谢意。不成谢意。” 我说，你用不着这样，我们不会拿你的烟的。况且尔濡不抽烟。 我掏出自己的烟，递给他一支，打火给他点着（他的手肉眼可见还在发抖）。我也点上一支。 “我听说，去北京协和医院看病是安多一个人去的。”我吐出烟圈说。 “是的，当时学校事情很忙，我实在走不开，就没陪她。”老葛抬头望望我，有点儿惶惑，不晓得安多都跟我说了什么。他有意隐藏那点惶惑，隐藏得很有经验。可还是被我看出来了。 “你晓不晓得——她在协和医院排队取药时，好不容易排到窗口，人家告诉她医生少给了一个单子，叫她上楼找医生拿单子。她就问，拿了单子回来还需要排队吗？人家说，需要重新排队。她就崩溃了，跟窗口人员大吵大闹。医院保安过来拖她，她把保安的脸都抓破了——这件事？” “这我不晓得。”老葛摇头说。看起来他还是老实人。 “葛校长，不是我说你，你怕是对自己的老婆太不关心了。”我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说。 “不是呀，我心里还是想着她的。钱随便她花，她说不工作就不工作了。我只是忙……你恐怕不知，办一所私立学校多不容易。” “安姐说，你们缘分尽了。”尔濡直戗戗地说。 老葛用眼白翻一眼尔濡：“她说的？” 我点头予以佐证。“她说的。她说实在过不下去了，求你放手，同意离婚。” “她怎么能跟你们说这些？”老葛想发火，可是安多不在身边。这个火他不能朝我们发。他夹了一大筷子毛肚，呼哧呼哧吃掉。 “这件事，内在逻辑是这样的——葛校长，我们一起捋一捋。”我说。稍停片刻，等待他息怒。“你和安多结婚8年，渐渐有了分歧，3年前分居，对吧？” 他抬起头望着我，不明白我搞什么逻辑。但还是勉强点点头，说“是。”眼神在说，“那又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安多得了抑郁症，重度抑郁。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的原因，也可能是她天生神经脆弱的原因，或者不幸童年埋下的隐患，或者对婚姻感到失望，或者是多种原因的叠加。反正就是患了抑郁症。抑郁症这个东西，据我所知非常顽固难治，不是单纯用药就能解决了的，还需要家人和身边的人精心呵护，赋予一定的康复时间。这个过程可能十分漫长。劝她想开点是无济于事的——完全没有用。要包容她的乖戾和不可理喻，要忍受她的歇斯底里，要顺应其意，因势利导。总之，要以极大的耐心陪伴、呵护、侍候，鼓励她康复。这一点，你肯定没做到，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是有这份心的……”老葛辩解。 “但是没尽这份力。”尔濡指出。 “无论如何，安多已经觉得你们已经没有感情了，希望好合好散。你不同意，对吧？”我继续跟他讲逻辑。 “我对她是有感情的……感情深到你们所不了解的程度。”他坐直身子说。眼里是“你们哪里晓得真相”的轻蔑。 “可安姐已经对你没有感情了。”尔濡一反往常的温和诚恳，显得凶巴巴的。 “她那是一时鬼迷心窍，没有认清生活的真相。”老葛反驳道。 “葛校长，生活的真相并非单纯的挣钱、消费，人作为复杂的高级生物体在解决了活着的基本需求之后还要有情感追求，艺术和审美追求。你把生活说得过于简单庸俗了。”我平静地阐释。 “审美，艺术，那是奢侈品。我们还没到消费奢侈品的程度。”老葛朝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淡漠地说。这会儿他的手不抖了。 “这要因人而异。”我说，“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可在某些时候，上层建筑的发展阶段性地领先于经济基础。这种情况是存在的。安多在生活上所需甚少，在艺术上渴求甚多。她是特例。这个世界是有特例的，你得承认。” 老葛不说话。饭菜有点凉了。尔濡请服务员端下去热一热。他反客为主，给老葛斟满酒。 “所以，无论从感情考虑，还是从安多康复的良好愿望出发，你都应该顺她的意，同意解除婚姻关系。退一步说，哪怕她是无理要求呢。我刚才说了，不能以正常的思维考量抑郁症患者的行为，要将她看成病人——就是不正常的人。顺她的意，就是对她好，助她康复。只要她别杀人，别危害他人安全。” 沉默。老葛一口接一口吸烟。一支烟在两分钟之内化为灰烬。 “你们俩都劝我同意离婚？”摁灭烟头，老葛抬头问。 我点点头。尔濡也点点头。 “咦——我就不明白了，我的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这么热心？我离婚了，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安多给你们钱？还是答应嫁给你们其中的一个？”老葛想翻脸了。他的目光咄咄逼人。 我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我有准备的。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显出十分气愤却又有所克制的样子。沉默一会儿才说： “葛校长，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尔濡，既没有拿安多的钱，也跟她没有任何暧昧。如果其中一个真有暧昧，另一位不会昧着良心帮他的。我们劝你离婚，纯粹是出于恻隐之心，不想看到一个正当盛年的姣好女子绝望自杀。毕竟，她在我们面前实际自杀过。那可是惊心动魄的一夜啊，把我们吓坏了。假如我们在这里拼命挽救你老婆——她现在还是你老婆——你却在一边儿怀疑我们另有所图，那可太伤我们的心了。也不该是你大校长所为啊。”我直直地望着他说。 “我……我看你们俩长得挺像。”老葛狐疑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再扫过尔濡的脸。大概是想说我们俩是亲戚，具有联手做局的基础。 “我们俩没有任何关系。一个江西的，一个安徽的。我认识那马哥和认识安姐几乎在同一天。”尔濡说。 老葛低头凝望桌下不说话。也许只是凝望虚空。他微微驼着背，黑白参半的头发一点儿光泽都没有，显得伤心、疲惫，老气横秋。 “葛校长，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愿望，希望安多康复，不要自戕生命，对不对？安多被救回来的那天夜里，哭得很厉害。她哭着说，如果老葛你不放手，她还会自杀的。你刚才说了，你对她是有感情的，你不想看着她死，对不对？那就救她呗——以还她自由的方式救她。与她解除法律上的关系，并且给她一定数额的生活费。她这个样子，是不能工作的，没有生活费就等于宣判死刑。”我继续劝导他。将这件事的逻辑推理到底，让他明白。 “她跟我在一起，不是有利于更好的康复？”老葛喃喃说道。 “那是你的一己之见。安姐明确说了，她跟你在一起是死路一条。”尔濡不客气地说。 老葛抬头瞅尔濡一眼，尔濡的眼神甚是凌厉。 “死路一条……死路一条……”老葛念叨着，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取一支烟。我给他点着火。 很长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服务员用托盘端来重新加热的汤和菜。一一摆放好之后，将托盘夹在腋下，微微鞠躬，转身退去。我抬腕看一眼手表，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我拨了一点米饭，就着鱼汤吃了。老葛点的菜太辣了，我和尔濡都不爱吃，吃这样的菜若干小时后“菊花”就要大受其苦。 老葛低着脑袋一动不动，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烟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激灵，丢掉烟头。 “感谢你的招待。我们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余下的你自己考量吧。”我对老葛说。说完和尔濡站起身走了。走到大厅的出口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镂空的隔窗能隐隐看到老葛头低着，精神恍惚。他似乎受到了重大打击，萎靡不振，失魂落魄。也许，这个打击不是来自离婚，而是来自安多对我们说，她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因为，从我们告诉他“安多亲口对我们说，她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的那一刻起，他的筋就被抽掉了。 普莫雍错星轨 索尼A7m2机身 佳能16-35mmF2.8二代镜头使用接圈 光圈2.8 快门13秒 ISO1600 66张堆栈 这是一个月夜 雪山通透 |
|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4-8-26 09:40 编辑 十八、在海边：永远怀抱希望 1 2023年4月17日，广东汕头。南澳岛青澳海滩。我在海边一个免费停车场驻车，支上帐篷，打开小桌板和折叠椅，听着涛声做了简单晚饭，一个人默默吃了。然后美美地享用一根小烟，等待黑夜如约来访。 肉眼可见，今儿天气不错。淡蓝色的天空贴着几片羽毛状的薄云，像画上去的凝然不动。徐徐海风送来海洋的气息，推波助澜，在礁石上激起雪花般的微浪。气温刚刚好，既不热也不冷，穿衣的话，短袖T恤外面罩一件皮肤衣足矣。南国的春天亲切怡人，让人联想到快活而又善体人意的小女人。 这次旅行的主题是“环中国海追星”。一人，一车。计划从广西的东兴走到上海的崇明（以后有机会再从上海的崇明走到辽宁的丹东）。沿海拍摄星空。 不用说，海边与中国西部是同一片星空。木星还是那颗木星，英仙座还是那个英仙座，马头星云也为同一簇马头星云。不同的是地景。沙滩、礁石、渔火、灯塔是“这里”的地景特质，自是与中国西部沙漠、戈壁、胡杨、雪山有显而易见的区别，韵味与意境大异其趣。我所追求的，就是记录这不同风格、不同意境的星空，并在旅行过程中体验生机勃勃、津津有味地过好每一天的感觉，享受生命的乐趣。 从广西的东兴开始，我驾车沿海岸巡礼。有时走靠海的乡村小路，路右边就是辽阔大海和点点渔帆，路上迎面走来戴篾制渔夫帽的劳作的渔民。有时海边没有路，不得不绕行高速，经高速公路的短暂牵引，从一个拍摄点，移动到另一个拍摄点。 东兴到崇明这一段，我预设了30个拍摄点。30个点，30种风格的地景。比如，在广西的江山半岛拍“星耀怪石滩”，在海南的山钦湾拍“洞窥星河”，在福建的平潭岛拍“蓝眼泪”，在广东的南澳岛拍“银河航标”…… 现在我露营的南澳岛青澳海滩就是离航标灯只有几公里的免费露营地。大约有7、8辆房车、床车在此歇脚。车主有的在车边支了小桌喝茶，有的在弄晚饭，有的在洗衣服。大多数是退休老人。 总体来说，海边湿度大，朗朗星空出现的概率不高。与中国西部十天有八天能看到理想星空的天气相比，这里十天有八天看不到星空。说郁闷也够郁闷的。有时候在一个预设点等待数日却没有等到理想天气，只好放弃。而且，由于靠近人居之地，水中又有船灯，这里的光污染够呛，若论波特尔暗空分级的话，即使理想的晴好天气，也只能达到暗空四级，属于勉强可以拍摄的范畴，出片要靠精细的后期。 不管怎样，来都来了，我也不会因为有难度就半途而废。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重要的是，我喜欢在海边露营。海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穿堂而过，送来充足的氧气；涛声拍打出沉静的节奏，抚慰人烦躁的情绪。早上一睁眼，神清气爽，疲劳一扫而光，又是精神抖擞的一天。这是何其珍贵的生命体验…… 两鬓泛白，我方明白，人有各色秉性，一如猫有各色眼瞳。有人追求香车美女，有人追求万人仰慕，有人只要“在路上”就兴奋，有人必须坐进赛车才能够热血沸腾……。至于我，历经多年折腾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自由——自由地行走在苍茫大地，自由地驰骋在星空之下，自由地思想，不受任何教条的禁锢。我必须坚守自己的内心，不让乱花迷眼。我不羡慕别人——纵使你富可敌国，纵使你万人景仰，纵使你头戴桂冠，光芒万丈，纵使你像英国女王一样又尊贵又富有又长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自有我的生活，我的宿命。我必须把握自己的节奏，不被引诱，不被带偏，不被扰乱，不被阻断。 星耀怪石滩 这个头灯跟了我10年 劳苦功高 |
|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4-8-26 09:55 编辑 2 今天离上次追星结束正好8个月。上次是2022年8月27号我和尔濡在拉萨分手，他乘火车去格尔木，然后转汽车到冷湖。我开车沿318国道回成都，再回安徽淮南。与安多的老公老葛交谈（交锋）之后，我和尔濡拜谒了普莫雍措（安多随老葛坐飞机回家了），然后在拉萨告别。这以后，我只从微信朋友圈看到他的动态。他仍然痴迷于猎星，去了漠河，去了川西，还去了一些我没有去过的冷门地方。令人欣慰的是，他在新疆大海道拍摄的那张题名为《古道夜阑》的作品，获得了英国格林威治天文台年度摄影二等奖，他被多家媒体采访报道，在星空摄影界有了小小的名气。这是一个极为不可忽视的好兆头，有可能改变他命运的走向。 “吃过了吗？”旁边，隔着一个空车位，一对年逾七旬的房车老夫妻甚是隆重地准备晚餐，摊子铺排得很大。短短的白头发如钢刷一般的老头友好地跟我打招呼。 “吃了。”我微笑回答。 “吃的什么？”老头又问。 “香油菜饭。”我答。 “太简单了……”老头摇了摇满头白发，“来我这吃点？有啤酒。”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我笑着说。看车牌，老夫妻来自东北。现在开房车旅行的越来越多了，多数是不需要朝九晚五的人。 2020年去无人区追星，我邂逅了橙子。丈夫去世一周年的橙子出于对追星发烧友老公的怀念，沿着亡人生前的足迹追星，我和她同行了28天（见我在8264网的帖子《捡一个不靠谱女队友去无人区追星的奇幻经历》）。2022年去沙漠戈壁追星，我遇到了安多和尔濡。婚姻不幸并患有抑郁症的安多去无人区自杀，草根出身的尔濡卖血追星，一路发生很多故事。橙子也好，尔濡也好，安多也好，他们都是有个性、有故事的人。他们的故事耐人寻味，灵魂有趣。这一次出行，目前为止还没有遇见有趣的灵魂。一般性的游客我不想交往，只维持起码的礼貌。我不想轻易打破那份孤独。孤独让思想深刻。 落日的余晖在不经意间轻轻包笼了大地，海面被涂抹上一层绯红。海滩上，几对年轻男女在牵手拍照，他们的剪影与水面的浮光掠金相映成趣。 我瞅一眼户外手表，傍晚7点02分。再过30分钟，我就沿着海边开车去三囱崖航标。到那里找到机位，架好相机，估计黑夜就降临了。 这时手机进来一条信息。 是大徐发来的。“那马哥，在吗？通个话方便吗？” 我回复：“方便。” 他就用微信打来音频电话。 大徐我也很久没联系了。能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户外活动和追星召集令。也能看到他的俱乐部经常搞party——或周年庆典，或邀请户外大牛做精彩分享。疫情过后，户外俱乐部重新活跃起来了。 大徐打来电话主要是问希夏邦马景区（保护区）的情况。从哪里进去，门票多少钱，进去开车几个小时，路况如何，实际拍摄体验好不好等等。他说他即将带一支追星的队伍去西藏，希夏邦马是预设的拍摄点之一，事先要弄清情况。 我问：“屈老师这次去吗？” “屈老师不去。他刚带了一支队伍去过巴丹吉林沙漠，需要休息缓一缓。”大徐嘻嘻笑着说，“毕竟年岁不饶人。” “他后来胳膊怎么样了？痊愈了吧？”我问。 “痊愈了。”大徐说，“去北京大医院治好的。你猜他得了什么病，那马哥？他是被蛇咬了。” “怎么会？谁也没见到蛇。”我惊诧。 “专家说，从创口的症状看，是被一种叫沙嵘的小型沙蛇咬了。那个什么沙嵘只有壁虎那么大，行动敏捷诡秘，咬了就钻沙子里，所以谁也没有看见它。专家用了抗沙嵘毒素的血清，两三天就好了。” “这样啊——，以后咱们进沙漠要注意了。”我说。 “可不是嘛……”大徐说，“呃，房局被判了十年，你可知道？” “十年？那他受贿数额不小。我听你说才知道。” “嗯，据说受贿1200万。一般不成文的规矩，100万一年，1200万12年。但是他有主动检举他人的立功表现，减了两年。最后判十年。” 我想了想。十年之后，房局六十多岁，只要心不死，还能重启人生。 “金缇缇怎样了？”我问。 “那我就不晓得了。”大徐说，“我朋友没说太细。” “还有，”大徐补充说，“安多死了。” “什么？”我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求证。 “安多自杀了。”大徐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我朋友告诉我，大概在我们追星之后两三个月，安多在她居住的小区后边的榆树林里悬梁自尽了。” “……” “喂，喂，那马哥，还在？” “还在……” “据说，安多自杀是因为婚姻不幸。唉……年纪轻轻，不无可爱之处的一枚小女子，可惜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个关于黄瓜的经典段子。”大徐感叹。 “……” 我就像一个在拳击台上被对手重重一击的拳手，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脑袋无法正常思考。 如同一提到房局我就会想到他的秃头和长嘴唇，一提到安多我就会想到她那双永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那一对完美乳房。那双眼睛无辜地瞪着你，仿佛在问：凭什么？那一对很像小椰树上的大椰果的乳房，顶端微微上翘，又美又鲜又性感，堪称人间极品。难道如今凭空消失了？就此化为泥土、被蛆拱虫蛀了？上天呀……凭什么？ 2022年的追星路上，安多享用了我（以及尔濡）的照顾。她不会做饭，身体单薄也拎不了重东西，甚至能干的（比如到镜头前充任临时模特）她也断然拒绝。她铁了心不受人支使，毫无回旋余地地拒绝所有的命令。但是我从来没有计较过她。甚至，心甘情愿地照顾她，为她欣然接受我的照顾而偷偷滋生成就感。这是为什么呢？细想之下，与她是一位清丽脱俗的“小女孩”不无关系。谁去和“小女孩”计较呢？而且这个“小女孩”又长得那么好看。再者说了，该交的钱她一分不少地交给会计尔濡。虽然心里想的是去无人区自杀，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做的却是无怨无悔地陪我们拍星。 这是一个自带仙气的小女子，酷爱音乐、电影、美术……艺术鉴赏。具有超常的艺术感知力。如果赋予足够的时间，甚至可能爆发出惊人的艺术创造力（比如以蒲草画为突破点）。然而太过敏感，容易受伤，神经本来就纤细，又受到严酷的现实的摧残，终不能承受俗世之苦，选择了断。仙逝仙逝，她是真的仙逝了啊。 一想到几个月之前她还活生生地存在，还在腾格里蒙古包里脱衣洗澡，还在大海道戈壁摊上陪我寻找无人机，靠着我的肩膀，被我爱抚地摩挲后脑勺……如今香消玉殒、天人永隔，怎不叫人难以言喻地悲伤。我的心脏一阵阵刺痛，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脏乎乎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堵得眼泪水都快要溢出来了。 …… 时间到了，我机械地开车去三囱崖，木然地从车里取出摄影包和三脚架，浑浑噩噩地从公路边独自一人沿着茅草小路走下去，下意识地支上三脚架扣上相机并摁下快门。星河粲然。海边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航标灯清晰地立于中空。可画面拍出来死板板的，不美，像少了灵魂一样。摄影师失魂落魄，照片同样失魂落魄。我没有心情寻找新的机位，没有心情不厌其烦地尝试用多种手法表现“银河航标”，就像丹田被人拔走了气门芯一样，就想就地躺倒。我草草拍了几张就匆匆回返。 回青澳的时候经过一个空阔的海滩。黑灯瞎火的这会儿没有游客。涨潮了。今儿是农历十六。农历十六的大潮好生了得。海浪从黑沉沉的大海里涌来，途中凝聚势头，形成了排山倒海的力量。 “嘭……啪”，浪头拍在赭红色大礁石上，激起冲天的水花，惊心动魄。我的心动了一下。将车停在路边已然打烊的商店门口，坐在车里吸支烟——定定神，打打气。随后提着相机、三脚架走向无人的海滩。 是夜，我在这片临时选定的无人的空阔海滩拍“星河激浪”，拍得甚为英勇悲壮。我将三脚架换上钢钉腿，三只脚深深扎在沙子里。设定好相机参数，开启延时功能，自己脱了长裤走到镜头前充任模特。浪太大了，大得吓人。潮缓时，水深只达膝盖，潮涌时瞬间漫过胸口，毫不留情地将我扑倒在海里。我一次次被潮头扑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扯平衣服，挺身站到该站的位置。这无疑是玩命的行为，出事了可没人相救。我不顾危险，不要命地拍这个镜头。回头想想，当时为什么不害怕自己被卷入大海深处呢？为什么不害怕三脚架被凶猛的海浪冲倒呢？要是三脚架倒了，相机可就玩完了。当时全凭侥幸，没实际发生那样的事儿。 银河航标 索尼A7m2机身 佳能16-35mm二代镜头带接圈 光圈2.8 快门5秒 ISO2000 地景三张拼接 星河激浪 索尼A7m2机身 佳能16-35mm二代镜头带接圈 光圈2.8 快门3秒（星空部分25秒） ISO1000 礁石激浪 |
|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4-8-26 09:57 编辑 3 在南澳岛留连了两天之后，我继续沿着海边北上。一个人默默扎营，默默拍星。中途与各色旅人也有过交集，但都很快萍散了。 ——在惠安的小岞，遇到一个60岁的山东老哥。他是身体强壮的退伍军人，个头1米65，浑身肌肉。他单车独驾环游中国，目标是在中国293个地级市打卡。他对我的追星生活很好奇，跟着我走了两天。但他受不住熬夜的苦，两天之后爽快投降，重回自己的老路。 ——在吴川金海岸，邂逅了一个自驾的胖姑娘，我们同行了两天，从金海岸一起走到王村港镇沙坡村。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露营。姑娘来自张家界，35岁，银行职员，未婚。一人一车，伴一条大狗，休了年假沿着海边慢游的。虽然在年龄上与安多同岁，但是胖姑娘码子大，能改两个安多。胸脯像两只大袋子，走路一晃荡一晃荡。肚皮鼓鼓囊囊，肉眼可见里边全是油脂。穿格子布男式衬衫，随身带一本王小波的《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反复阅读。我的旅行节奏比她快，两天后自然而然说“拜拜”。 走到福建的平潭岛，遭遇连阴雨。先是下了两天大暴雨，接着两天细雨蒙蒙。我因为特别想在平潭岛拍到“蓝眼泪”，就耐心在这儿等。头几天扎营在坛南湾的椰树林里，那个景点的保安很友好，允许我搭帐在车棚下边，还主动跟我说可以在员工淋浴间洗热水澡。 第五天，我移到北部的丰田村，那里有一个玻璃栈道。开车经过集市的时候，我买了肉菜，补充了牛奶、鸡蛋、水果和酒。 傍晚6点半，我在玻璃栈道下边一个面海的沙地停车场支好营帐。取出炉具炊具，炒了香椿鸡蛋、西芹香肠，用藤椒油凉拌了藕片，还切了半片西红柿、半只黄瓜、几叶生菜，做了蔬菜沙拉。一个人坐在小桌边喝闷酒。 这时候来了一个徒步者。男的，看样子37、8岁，个头高挑，相貌英俊，像电影演员似的。他背着超大的红色登山包，手提一对外锁式登山杖，在我旁边15米处停步，四处张望一番，卸下了背包，在沙地上扎营。 “老哥是自驾客？”收拾停当，他走过来搭话，面带微笑。 我回应道：“是的哦。你看起来是徒步的……” “嗯。我是沿海徒步，今天从惠安过来。” “一个人？” “Yes。你也是？” “呵呵，也是。”我答。 “天气不好。”他略带怅然地说，四处望了望。 “正常。月有阴晴圆缺嘛。坐下吧。喝一杯？”我说。 “那哪里好意思。”他客气道。 “来吧，我一个人喝酒也闷（心里想的是，和帅哥一起喝酒也不赖）。这是椅子，你坐。” “得得，酒我喝。不过……等等，我去拿个东西。” 帅哥回帐篷拿了一只黄桃罐头、一袋五香花生米。坐下来不顾我的劝止将罐头开盖，将花生米倒入塑料打包盒里。 “你从哪儿来——我是说，家是哪儿的？”我问。给他倒上酒。酒杯是我户外水壶的壶盖。 “厦门。你呢？” “淮南。安徽的。”我答。 他点点头，似乎对淮南没有印象。 “厦门呐……我有个朋友是厦门的……女同志……去年我们一起在新疆西藏旅行过……可惜她死了。”我边喝酒边吃菜边感叹。 帅哥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才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随口问了一句：“死了？怎么死的？” “上吊死的。”我凄然说道。 他抬头瞅了我一眼。 “这么说……自杀？” 我点点头。人喝了酒，感情就脆弱，想流泪。但并没有真的流泪。 “你出来多长时间了，徒步多少公里了？”我转换话题。 “差不多一个月了。公里嘛，大概600到700之间吧。没详细记录。”他和我碰杯，啜一口酒。近看，果然天生英俊，神似网红的甘孜州旅游局局长刘洪。 “你是什么职业——可以问吗？假期挺长的。”我随意地聊天。 “教师。艺考补习学校的老师。不想干了，刚辞职。”他说。 “哦……我刚才说的那位女同志，就是自杀的那位，也是艺考补习学校的老师。”我闷了一口酒。 “哪个学校？”他像是有了一点兴趣，抬眼看我。 “某某艺考补习学校。”我随口答。 “啊？我也是这所学校的——我是说辞职之前。”他面露惊讶之色。 我上下审视他。“那……你认识安多吗？” 他一拍膝盖，“那怎么不认识。校长老婆，学生科的，也代课教素描。” 我定定地瞅着他。“我刚才说的就是她。” 他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安多没死呀。” “什么意思？你最近见到她了？”我瞪大眼睛问，心跳陡然加速。 “真人倒是没见。我辞职之前就不怎么去学校了。学校的微信公众号上见过一次，学校向台风受灾的郊区小学捐款，她还出席捐款仪式呢。” “你讲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捐款？”我催问。 他仰脸想了一想。“两个月之前……春节前后吧。” “咦，这不可能啊。我听说她在跟我们分别后两三个月，也就是去年10、11月间在小区后边的榆树林里用一根绳子自尽了。说是因为婚姻不幸……”我疑惑地盯视他，希望他进一步说明。 “不是的。”他皱着眉头说，“事实是，她老公——也就是我的校长，葛后贤葛校长，在他小区后边的树林里悬梁自尽了。据说是感情受困。” “你确认？” “我当然确认。我可是那个学校的老师啊，还参加了葛校长的葬礼的。” “安多活着？” “活着的呀。” 我还想问“你确认？”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人家刚说过，两个月前在视频上见到过她。我的连珠炮一般的追问，连自己都感觉到失态。 “那……学校现在谁在打理呢？”等了一会我才问，以显示自己不那么急切，“据我所知，安多有重度抑郁症。” “是Ta的一个朋友在打理。” “谁的朋友？老葛的？” “不是。安多的。有人说是她男朋友，也有人说不是，只是普通朋友。此人曾是市歌舞团乐队队长，吹萨克斯管的，自己也办有艺考训练班。他来接管学校时，我还在职，我跟他打过交道。这家伙颇有社交手段，办事能力强，人也实诚仗义。” 我就她这个朋友思量片刻。吃菜。喝酒。 一群Cosplay打扮的中学生从礁石海滩玩耍回来，叽叽喳喳经过我们身边。两个活泼的女同学，一个扮成白发魔女，一个扮成暗黑骑士，在我们身边驻步，好奇地跟徒步的帅哥搭话，问这问那。问的都是闲话。很可能是瞧人家长得帅，搭讪来的。扮成内裤外穿的超人的男同学不耐烦，催她们走了。走时还几次回头，嘻嘻傻笑。 “你刚才说，老葛自杀是为情所困。什么情……婚外情？”待女学生走后，我重拾话题。 “不是的。据知情人说，是因为安多提出离婚，老葛不同意。安多就找了人做他的工作，还威胁他，不离婚就怎么怎么。老葛想不开。他们说，老葛性格偏狭，接受不了安多不爱他的事实。” “你觉得老葛性格偏狭吗？” “是有那么点儿。认死理，特别固执。” “是这样儿啊。可能我得到的信息有误。世上的事真是闹心……来，不提这事了，喝酒。”我和徒步的帅哥碰杯。 海上月升 燕子洞过客 平潭岛蓝眼泪（蓝得不太明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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