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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流浪者 三

达摩流浪者 三

十七   
这个祷告让我感到愉快受用。之后,我就把东西收拾好,背上背包,走到一条从高速公路   
另一头一座山岩上流过来的滚滚山泉边,洗脸刷牙和畅饮了几口美味的泉水。现在,我一   
切都准备就绪,可以迎向一趟以北卡罗莱纳州的落矶山为目的地、全程三千英里的顺风车   
之旅了。我妈妈正等着   
我回去过圣诞,说不定,她此时正在可爱而卑微的厨房里洗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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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著名黑人蓝调女歌唱家,被称为"蓝调之母"。   
 55美国作家,一九三O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是美国以至美洲第一个获此奖项的人   
。   
 56事实上是八章二十八节。   
 57根据天王教的教义,犯有大罪的人死后灵魂会被投入地狱,永不超生,犯有小罪的   
人则会被置于炼狱,暂时   
 受苦,待罪过炼净,即可升天。     
十八   
 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歌曲是汉密尔顿(Roy   
Hamilton)唱的"每个人都在回家除了我"。我一面唱它,一面摇摇摆摆地走着。一到里弗   
赛德另一头的高速公路,我马上就拦到一辆便车,开车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把我载到   
镇外五英里的一个空军机场,接着又有一辆便车,把我几乎载到了博蒙特(Beaumony)--   
就只差五英里。但接下   
来我却拦不到车,于是我干脆用走的,在漂亮璨烂的天空下走到博蒙特去。在博蒙特,我   
吃了熟狗、汉堡、一袋炸薯条,外加一大杯的草莓奶昔。在我旁边吃食的全都是叽叽喳喳   
堕口罕生。然后,我走到城市的另一头,拦到另一辆便车。驾驶是个墨西哥人,名叫贾米   
,自称是下加利福利亚   
州(Baia Caliorna)州长的儿子,但我却不相信。他是个酒鬼,要求我买葡萄酒请他喝。   
他的目的地是墨西卡利(Mexicali)58,这固然有一点点偏离我的原定路线,但却可以让我   
更接近亚历桑纳一些,所以还是很划算。   
 我们到达卡莱克西科(Calexic)59的时候,正值采购圣诞节礼物的高峰时间,大街上   
的墨西哥美女多得目不暇接,一个比一个漂亮,以至当一个先前被我认为是绝世无双的美   
女再次打     
我前面走过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不过尔尔。我站在街上,一面吃冰淇淋,一面东张西望,   
一面等贾米。他先前告诉我,他先去晃一晃,待会儿再回来接我,等把载我到墨西卡利之   
后,他要介绍他的一些朋友给我认识。我计划在墨西卡利吃过一顿便宜又美味的墨西哥大   
餐后,再拦夜车上路。   
不过,一如我所料的,贾米并没有再出现。于是,我就自行越过边界,进入墨西卡利。我   
一过边界拦栅后就马上右转,以避开拥挤的摊贩街道。经过一个建筑工地时,我对着一堆   
建筑废料小了个便。但等我尘兀便,却有一个穿著制服的神经墨西哥守夜人走过来,对我   
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但看他表情,我却知道他认为我的小便之举是对他的严重冒犯)。当我回答说我听不懂   
时("No se"),他却说:"No   
sabes警察?"他显然是表示他要叫警察。我觉得匪夷所思:我不过是在一个废物堆上撒了   
一泡尿罢了,有严重到需要叫警察吗?但我随即注意到,我小便的地方,堆着一个小小的   
木炭堆,那显然是他晚上坐着生火取暖的地方。于是我赶紧离开,内心满怀着歉意。我走   
出一段路回头看的时候,   
看到他仍然以不高兴的目光盯着我。       
我走到一座山坡上,看到远处有一片布满淤泥滩的河床,纵横着泥泥水水的小径,一些妇   
女和驴子在小径上走着。一个中国乞丐引起子我的注意,我们攀谈了起来。当他听说我打   
算到那些淤泥滩夜宿的时候(事实上我想去的是淤泥滩再过去一点点的小山麓),就面露   
惊惶之色,并用手势比   
给我看(他是个哑巴),如果我真的那样做,肯定会遇抢和被杀。我这才猛然想起,这里   
不是美国,而他说的事,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看来,不管是在边界的哪一边,一个无家   
可归的人都只能是一只熟锅上的蚂蚁。我要在哪里才可以找到一片小树林,是可以让我安   
静地打坐,甚至永远地   
住下去的呢?当那个老乞丐用手势告诉过我他的身世之后(我看不懂),我就跟他挥挥手   
和微微一笑,走开了。我走过了淤泥滩,又走过一条窄窄的木板桥(下面流过的是混浊的   
黄色河水),走到了墨西卡利的贫穷上碑屋区。在那里,墨西哥生活的魅力一如以往一样   
让我心醉神迷。我喝了   
一碗美味的鹰嘴豆汤。我一面坐在餐馆的柜台边吃东西,一面打量泥泞街道上的人、狗和   
妓女。在对街是一间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接待间,一个十七岁的小美女正站在镜子前面发   
呆(她旁边放着个戴假发的石膏胸像),一个蓄着八字胡的大个子在剔牙,一个小孩坐在   
旁边的椅子上吃香蕉。   
而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一群小孩围在门前观看,就像那里面是一间电影院。"啊,多幺美   
好的墨西卡利周六下午啊!主啊,感谢你,感谢你让我重拾生活的热情,让我可以在你繁   
茂肥沃的子宫里不断重生。"我的所有眼泪都是没有白流的,它们终于开花结果了。   
 又溜跶了一会儿,买了一根熟烫的甜甜棒和从一个女孩那里买了两个橙之后,我就在   
黄昏的灰尘中,沿着回头路快快乐乐地朝边界栏栅走去。不过,我的快乐心情却在边界栏   
栅受到了三个美国海关的破坏。他们把我的整个背包搜查了一遍。   
 "你在墨西哥买了些什幺?"   
 "什幺都没买。"       
但他们却不相信,把我柬搜西搜。我在博蒙特吃剩的一小包薯条,一包当零嘴的花生和葡   
萄干,一些我买来准备路上吃的豆子猪肉罐头,还有半条全麦面包,统统被他们从背包里   
掏了出来。看抓不到我的把柄后,他们才悻悻然放我走。真是好笑。他们以为我的背包里   
装一定是从锡那罗亚(S   
inaloa)60买来的鸦片,要不就是从马萨特兰(Mazatlan)买来的大麻,或是从巴拿马买   
来的海洛因。说不定,他们还以为我是从巴拿马一路走路走到墨西哥来的呢。   
 我到灰狗巴士站坐上一辆开到埃尔森特罗(EL   
Centro)去的巴士。我估计,我应该来得及赶上从埃尔森特罗开往亚历桑纳州去的"大拉   
练",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晚上到达尤马,并夜宿在我向往已久的科罗拉多河河床睡一   
夜。不过,当我在埃尔森特罗火车站的调车场跟一个扳道工聊天时,才知道我这个如意算   
盘打不响。   
 "怎幺没看到'大拉练'?"   
 "它根本不会从埃尔森特罗'遥经过。"   
 我傻眼了,骂自己是白痴。   
 "在这里你唯一可以搭得到的只有穿过墨西哥再到尤马去的货运火车。不过,途经墨   
西哥的时候你准会被发现和踢下车,然后被送进墨西哥的拘留所。"   
 "我已经受够墨西哥了。谢啦!"   
 于是,我只好走到镇上那个大十字路口,向着向东开的每一辆车举起大拇指。我等了   
一小   
时都没有着落。但突然间,一辆大卡车停在我前面,司机走了下来,手上拿着个小行李箱   
。"你要到东部去吗?"我问。   
 "对,但我打算先到墨西卡利晃一晃。你对墨西哥熟吗?"         
   "我在那儿住过几年。"他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是个中西部人,和善、肥胖而   
快活。他喜欢我。   
 "那好,如果你愿意在墨西卡利当我一个晚上的导游,我就载你到图森(Tucson)去。   
怎幺样?"       
"帅呆了!"于是我就坐上他大卡车,把先一刚坐巴士走过的一段路,倒过来再走了一遍。   
不过如果这样可以让我有到图森的顺风车可坐的话,还是超值的。我们在卡莱克西科把车   
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街道上变得静悄悄的。越过边界进入墨西卡利以后,我带   
他避开那些把游客当冤   
大头的去处,而带他去一些货真价实的墨西哥沙龙。在那里,只要一披索,小姐们就会陪   
你跳一支舞,还有其它许许多多的乐子。那是一个欢乐的夜,他跳舞跳得很尽兴,喝了近   
二十杯龙舌兰酒,又跟一位小姐合照了一张照片。半夜的时候,我们认识了一个黑人,他   
是个男同志,但为人却   
逗趣到了极点。他把我们带到一家妓院去。但当我们出来的时候,一个墨西哥条子却过来   
把他身上一把小刀没收。   
 "那是这个月我第三把被那些王八蛋抢走的小刀。"他忿忿地说。       
早上,博德雷(那个司机)和我带着惺忪睡眼和宿醉走回到大卡车去。他连洗脸的时间都   
省掉,直接就把车开向尤马。但他并没有开回埃尔森持罗去,而是取道九十八号高速公路   
,以一百英里的时速狂飙。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到了图森。途中,路过尤马的郊区时,我   
们曾经停车吃了一顿简   
单的午餐,当时他向我抱怨说,一路上都没有吃过够好的牛排。"这些货车休息站唯一美   
中不足之处是没有够大块的牛排。"       
"那容易,你把车停在图森任一家高速公路旁的超市,让我去买一些两英寸厚的丁骨牛排   
,然后我们再开到沙漠的什幺地方生个火,把牛排'烈来吃,那你就可以享受到生平最大   
一块牛排。"他不是很相信我的话,但还是把我载去了超市,买了牛排。然后,他又把车   
驶入可以远眺得到图森灯   
火的沙漠里去;这时的沙漠,已笼罩在像火焰一样红的薄暮中。我用牧豆树的树枝生了个   
火,稍后又加人大一点的树枝和圆木头。我本来是想用木签叉着牛排来烤的,但木签却被   
烧断了,于是我就改为用我新买的锅盖壅烈牛排。我没有加任何的油,因为牛排本身的丰   
腴脂肪就足以让它被煎   
得滋滋响。煎好以后,我把牛排端给博德雷,又给了他一把折合式的小刀。"嗯,啊,哇   
噻!老天爷,真是有史以来我吃过最好吃的好排!"       
我还买了鲜奶。牛排加上鲜奶,可说是一道扎扎实实堕呙蛋白质大餐。"你是打哪学来这   
幺多有趣的事的?I他笑着说,"虽然我用的是'有趣'两个字,不过我却觉得有点伤感。你   
知道吗,我常常开着这辆大东西,在俄亥俄和洛杉矶之间没命地跑来跑去,而我跑一趟的   
钱,说不定要比你当流浪   
汉一辈子能赚的还要多。但你不必工作,不需要多少钱,却可以享受人生。到底是你还是   
我聪明,我实在说不上来。"他在俄亥俄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太太,有女儿、有圣诞树、   
有两部汽车,有车库,有草坪,但他却无法享受这一切,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这   
是个让人黯然的事实。   
但这并不表示我比他强。事实上,他是个大好人。我喜欢他,而他也喜欢我。"知道我有   
什幺打算吗?我决定要把你一路载到俄亥俄去。"   
 "哇噻,太棒了,那我几乎就要到家了!从俄亥俄再往南没多远就是北卡罗莱纳了。"   
 "我先一刚有一点点犹豫,那是因为我怕会被麦基尔保险公司的人给逮到,如果他们   
发现我搭载别人,我的饭碗就会不保。"   
 "太过分了……这种事常发生吗?"       
"常发生。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在吃过你为我煎的牛排以后,我就决定不鸟他们。没有   
错,买牛排的钱是我出的,但煎牛排的人却是你,用沙子洗盘子的人也是你。如果我们真   
的碰上麦基尔的保险员,那我就会告诉他们,我不干了。因为现在你已经是我的朋友,难   
不成我连载朋友一程的   
权利都没有!"   
 "好吧,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沿途我都会为这件事情祷告的。"   
 "我们可以避过他们耳目标机会很大,因为现在是星期六,他们都在休假。只要我能   
够把这辆大卡车操得够狠,那我们就能在星期二破晓到达俄亥俄的春田(Sprhg6de?。"     
 他把他的大卡车果然操得狠极了!他从亚历桑纳的沙漠一路狂飙到新墨西哥州。途经   
拉斯克鲁塞斯声(Las   
Cruces)的时候(拉斯克鲁塞斯就是第一颗原子弹试爆的地点),我看到了一个奇陆的异   
象:山脉上方的浮云化成了一行字,写着:"这是不可能让任何东西活下去的"。过阿拉莫   
戈多之后就是阿塔斯卡德罗(Atascaeero),一个美丽的印第安山乡,沿途都是青翠的河谷   
、松树和绿茵地。接下   
来是俄克拉荷马、阿肯色、密苏里和圣路易。我们到达伊利诺的时间是星期一的晚上,然   
后是印第安纳,然后就是白雪皑皑的俄亥俄。一间间农庄照出来的可爱圣诞节灯影让我满   
心喜悦。"哇,"我想,"一趟快车就可以把我从墨西卡利姑娘温暖的臂弯载到俄亥俄冰天   
雪地的圣诞节,真神!"   
车子的仪表板上有一部收音机,沿途博德雷他都把它放得震天价响。我们没有交谈太多。   
但他每隔一阵子就会突然大吼一声,然后告诉我一件趣闻轶事。他的吼声几乎可以震穿我   
的耳膜。每次他突然大吼,我的左耳都会感到疼痛,而且会被吓得从座椅上弹起两英尺。   
他是一个精彩绝伦的人   
。我们在沿途他爱去的那些用餐地点吃了很多顿美餐,例如,我们在俄克拉荷马州一家餐   
厅所吃到的薯苹伴烤猪排,味道就不输我妈妈的手艺。虽然我们吃了又吃,但他总是喊肚   
子饿,而我也是。现在已经是隆冬了,田野间一片圣诞节的景象,食物都丰腴美好。       
在密苏里州的独立镇(Independence),我们停下来了唯一的一次,在一间旅馆里睡了一晚   
。每个人的收费是五美元,简直跟抢劫没两样。但我们别无选择,因为博德雷总不能不睡   
觉,而我又不可能坐在气温零度的卡车上等他。第二天(星期二早上醒来以后,我看到窗   
外有很多朝气勃勃、穿   
著西装的年轻人正准备上班去,看来,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有朝一日会成为像杜鲁门一样的   
大人物。星期二破晓,博德雷在春田的市中把我放下车。挥手道别时,我们都带着一点点   
离愁。       
我到一间快餐店喝了杯红茶,算了算自己身上还剩多少钱,然后就找了一家旅馆,狠狠睡   
了一觉,起床后到巴士总站去买了一张到落矶山去的巴士票。我选择坐巴士,是因为在这   
样的深冬季节,想拦到一辆从俄亥俄到北卡罗莱纳去的便车(途中要经过积雪的蓝岭山脉   
和其它山脉),几乎是   
不可能的。但上了巴士以后,我却对它的慢吞吞感到不耐,于是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还   
是去拦顺风车。我在市郊叫司机把车停下,下了巴士,步行回巴士总站,要求退票,但站   
方却不肯把钱退给我。我为这个非理性的一时冲动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得再等八小时,等下   
一班开向维吉尼亚州的   
查尔斯顿(Charleston)的巴士(因为我根本拦不到一辆车)。为了解闷,     
我计划步行到下一个城镇去等巴士,但走到半路就被冻得手脚发麻,只能沮丧地站在被薄   
暮笼罩的乡村道路旁边发呆。幸好有一个好心的驾驶,把我载到了一个小镇,我就在那里   
的巴士站(由一间小小的电报站权充)等到我要坐的巴士。车上很拥挤。它花了一整晚在   
山脉间爬行,接下来是   
一整天的开开停停,最后才到达我要下车的地点罗利(Raleigh)。之后,我换上一班巴士   
,坐到一条乡村道路的路口,这条路,会蜿蜒三英里,穿过一些松树林,通到我妈妈的家   
去。    
我在晚上八点左右下了巴士,在宁静而封冻的卡罗莱纳道路上走了三英里的路。途中,有   
一部喷射机从我头顶飞过,长长的尾流把月亮的脸庞切成两半。路两边的树林静悄悄的,   
偶尔会出现一闾的农宅,传出小小的灯光。白雪覆盖下的东部非常漂亮,我对自己能在圣   
诞节回到这里感到欣喜   
。       
九点的时候,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妈妈家的院子,看到她正站在厨房的白瓷砖水槽刚面   
洗碗,脸上带着愁容,看来是在担心我为什幺还没有回来(我已经回来晚了),甚至担心   
我能不能赶得及在圣诞节刚回来。说不定,她此时心里所想的是:"可怜的雷蒙,为什幺   
他不能像其它人那样,   
好好待在家里,而非老是要在外头瞎闯不可,让我担心个半死?"站在寒冷的院子里看着我   
妈妈时,我不期然想起了贾菲:"他为什幺要那幺痛恨有白磁砖水槽的厨房呢?人们即使不   
是过得像'达摩流浪者',也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善良的心肠啊。要知道,慈悲才是佛教的根   
本精神。"房子后面有   
一片广袤的松树林,我计划一整个冬天和接下来的秋天都到那里去,坐在树下打坐,靠自   
己去悟出万事万物的真理。我感到很快乐。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一面走一面望向窗内的   
圣诞树。在路下方一百码开外,是两间乡村杂货店,它们传出的灯光,让一个原来荒凉空   
寂的所在变得有暖意。   
我走到狗屋去看老包,发现它正在寒冷中打颤和咆哮。一看到我,他就高兴得呜咽起来。   
等我解开他的狗链后,它就在我四周跳上跳下,吠个不停,又尾随着我走进屋子里去。我   
在温暖的厨房里和妈妈相互拥抱,而我妹妹、妹夫听到我回来,也从客厅走过来打招呼。   
我的小外甥小路易跟在   
他们旁边。我又一次回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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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墨西卡利(Mexicali):墨西哥下加利福利亚州首府。   
59卡莱克西科(Calexico):加州一城市,与墨西卡利仅隔一道拦栅。   
 60锡那罗亚(Sinaloa):墨西哥西北部一州,其西部与美国加州邻接。   
十九       
家人都希望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旁边有烧煤油的火炉,可以让我睡得舒舒服服。但   
我却不答应,坚持像以往一样,睡在有加盖的后门廊里。那里装了六扇窗户,可以看得见   
光秃秃的棉花田和更后面的松树林。我把所有窗户打开,把睡袋铺在后门廊的沙发上,然   
后钻进睡袋,头埋在里   
面。不过,等家人都上床就寝后,我就爬出睡袋,重新穿上夹克,戴上有护耳的鸭舌帽,   
把全身罩在尼龙披风里,像个披着裹尸布的和尚那样,走到棉花田里,大踏步向前走。大   
地覆盖在被月亮照得银光灿烂的霜雪里。路下方那个老墓园也在霜雪中闪闪发光。附近的   
农合的屋顶白得像一片   
片白板。我走过一片片棉花田,身后跟着老包、乔纳家养的小仙蒂和其它几只流浪狗(所   
有的狗都喜欢我),一直走到树林的前面。对上一个春天,我曾经辟了一条小路,通往我   
最喜欢坐在其下打坐的那棵小松树,如今路还在,它的正式入口也还在。这个人口,由两   
株平直而等距的松树构   
成,它们就宛若两根门柱。我一如以往那样,先在人口处合什鞠躬,感谢过观世音赐我这   
片打坐的福地,再往里走,由被月亮照得雪白的老包为我引路。找看到我从前铺在树下的   
那一团稻草还在。我整理了一下披风,就坐了下,开始打坐。       
几只狗也趴在我的旁边打坐。我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保持着最绝对的寂静状态。整个乡   
间都笼罩在寒霜孤月的宁静中,连兔子小小的动静声也没有,有的,只是三零一号公路上   
(离这里有大约十二英里远)传来的极其微弱、极其微弱的汽车声。似乎有一只狗正在五   
英里外吠叫。真是一个   
蒙福的夜。我马上就进入了一种空明的恍惚状态,并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一切思绪都   
停止了。"我为自己不用再思考什幺而舒了一口气,并感到整个身体慢慢融人一种幸福之   
中,跟这个镜花水月世界的一切和平共处。各种思绪充满着我,其中之一就是:"一个人   
在旷野里祷告,其价值要   
胜过全世界的庙宇加在一起。"我伸出手抚摸老包,它以心满意足的眼神看着我。"所有有   
生之物,都像这些狗和我一样,都是来而复去,并没有任何延续性或自我实体可言的,所   
以主啊,我们是不可能存在的。多幺奇怪,多幺美好啊!如果世界是真实的话,那会是多   
幺的可怕,因为如果世   
界是真实的话,它就会是、水存的。"我的尼龙披风就像一顶贴身的帐篷一样,帮我抵挡   
寒冷。我这样盘腿在冬夜的树林里坐了一小时,然后回家,在客厅的火炉边暖过手脚,就   
钻到睡袋里去睡觉。       
接下来的晚上是平安夜,我一面喝葡萄酒,一面看电视转播纽约圣巴特里克教堂正在举行   
的弥撒。主教面向着一大群的信众讲道,教士们穿著有蕾丝的雪白法衣,站在一个个没有   
我打坐用的草席一半大的祭坛前面。午夜的时候,一对小父母(我的妹妹和妹夫)蹑手蹑   
脚走人客厅,把他们要   
送给小孩的礼物摆到圣诞树的下面,我觉得,他们比罗马教会的《荣光归主颂》(61)和   
它的所有主教所散发的荣光都要多。"毕竟,"我这样想,"奥古斯丁不过是个太监,而方   
济各不过是我的白痴弟兄罢了。"我的猫戴维突然跳上了我的大腿上,像是要为我带来祝   
福。我拿出圣经,靠在温暖的火炉和璀灿的圣诞树旁边,读了一点点圣保罗的书信。"倒   
不如变成蠢才,好成为有智能的。"(62)这段经文让我想起了贾菲,我祝愿他现在也正   
是在享受平安夜的平静。"   
你们已经饱足了!已经丰富了!岂不知圣徒将要审判世界吗?"圣保罗说得真是对极了。接着   
又是一段美丽的诗句,它比旧金山所有诗人的诗加起来都要美丽:"食物是为肚腹,肚腹   
是为食物;但上帝要叫这两样都废坏。"   
 "可不是吗,"我想,"为了看那些短命的电视节目,你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赚钱…   
…"       
接下来一星期,白天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因为妈妈到纽约参加一个丧礼去了,而我妹妹   
、妹夫都需要工作。每天,我都会在几头狗的陪伴下,到松树林去,在冬日温暖的南方太   
阳下阅读和打坐,薄暮再回家去为每一个人做晚餐。晚上,等所有人都就寝,我会披上披   
风,再回树林去,坐在   
星光下(偶尔是在雨中)打坐。松树林用盛情接待我。我写了一些狄瑾荪式的小诗(63)   
来自娱,例如:"点一盏灯,打一个僧,这在存在上说,差别何有?"或者…"一颗西瓜籽,   
产生一种需要,大而多汁,好一个独裁统治。"   
 "愿天赐的福分笼罩万物,直至永远,多而更多。"我晚上会在树林里这样祷告。我总   
是努力去想一些更新、更好的褥告。我也努力去写更多的诗。像下雪的时候,我就写道:   
"不常     
有,这圣雪,多轻柔,我这鞠躬。"而碰到一些无聊的下乍,当佛教、诗、葡萄酒、孤独   
或篮球比赛都引不起我一身懒骨头的兴致时,我就会这样写:"无事可干,何其可怜兮兮   
兮!亦复郁闷兮!"有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在观察一群在路对面的泥沼地里啄食蚯蚓的鸭子   
时,收音机里传来了声嘶   
力竭的讲道声,让我有感而发地写下这首诗:"想想看当你祝福所有有生的蚯蚓、水恒蒙   
福,却看见它们被鸭子吃掉,你会作何感想?这就是你星期天上到的主日学课。"在一个梦   
里,我听到如下的话:"痛苦,那不过是小老婆所发的怨叹。"然后,有一天,当我吃过晚   
饭,在寒冷、风大而漆   
黑的院子里踱步时,一阵巨大的沮丧突如其来把我攫住。我整个人倒到地上,直喊:"我   
要死了!"但就在同一刹那,一个开悟闪过我的脑海,而我紧闭着的眼睑里,也仿佛被涂上   
一层牛奶,让我感到温暖。而我知道,这就是罗丝现在所知道的真理,也是每一个死人都   
知道的真理。对,每一   
个死人,包括我已逝的父亲、哥哥、叔叔、表哥、阿姨。这个真理,是体现在死人的骨头   
里的,是连佛陀的菩提树和耶稣的十字架都要瞠乎其后的。相信这世界是一朵飘渺的花朵   
吧,那样你就能继续好好地活下去。我就知道!我同时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差劲的流浪汉   
。钻石的光芒在我眼里   
闪烁(64)。   
 走人屋内时,我看到戴维站在冰盒上眯眯叫,焦虑地想看看装在里面的好东西。我喂   
了它。     
-------------------------------------------------------------------------  
 (61)《荣光归主颂》:天主弥撒仪式上唱的赞美诗之一。   
  (62)这是《新约·哥林多前书》三章十八节里的话。   
  (63)狄瑾荪(Emily Dickinson;1830-1886):美国著名女诗人。   
  (64)钻石在本书中是作者经常使用的意象,这一点,可能跟《金刚经》在英语世界被   
称为《钻石经》有关。      
二十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的打坐和沉思终于开花结果了。那是发生在一月下旬一个结   
霜的晚上。树林里一片死寂,但我却几乎可以听得见有声音对我说:"万事万物永远永远   
都会是好端端的。"这让我忍不住大声地吆喊了一声"呜呃"(当时是午夜一点),几头狗   
都跳动了起来,兴奋不已。我也很想着星星引吭长啸。我合起双手褥告说:"啊,智能而   
安详的觉者啊,我明白了,万事万物永永远远都会是好端端的,谢谢你,谢谢你,谢谢   
你。阿们。"我感觉我是自由的,所以我就是自由的。   
 我突然有一种想马上给库格林写封信的冲动。每当我和艾瓦和贾菲在那里作徒劳的   
呐喊时,他都总是很低调而且保持安静,但此时此刻,我却意识到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强   
者。我想写给告诉他:“是的,库格林,当下是金光灿烂的,而我们已经做到了:我们   
业已把像发光毯子般的美国,带入了更光亮的无何有之乡。   
 随着二月的到来,天气开始回暖,积雪融化了一点点,松树林里的夜变得更柔和了   
,而我在门廊上的睡眠也变得更甜美。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像是湿泾的,而且显得更大颗   
了一些。有一晚在树下盘腿打坐时,我在半睡半醒中对自己这样说:“摩押(65)?谁是   
摩押?”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球毛茸茸的东西,再细看,那是原来黏在其   
中一只狗身上的一团棉球。“所有这一切--我的假寐、毛茸茸的棉球、还有摩押--不过   
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表相罢了。它们全都是一个的大梦,全都是空。当颂赞!一接着我在   
脑子里反复念诵如下的话,用来规戒自己:“我是空。我不异于空,空也不异于我。空   
就是我。”离我不远的地上有一摊水,水中反照着天上的星星。我往水里吐一口口水,   
星星的倒影马上就被打散。“谁还敢说星星是真实的?”我对自己说。   
 但我得承认,虽然我认为一切是空,但对于家里那个等着我回去取暖的小火炉,却   
并不是没有期待的。小火炉是我妹夫好意提供给我的。不过,他对我终日游手好闲、无   
所事事的样子已经开始有点感冒。有一次,我引用哪里的一句告诉他,人可以透过受苦   
而长大,他听了之后说:“如果人可以透过受苦而长大,那我就有这屋子那幺大了。"   
 当我到我家附近那间杂货店买面包和牛奶的时候,里面那些家伙问我:“你到树林   
去都是干吗?"   
 “我只是去那里做功课罢了。”   
 “你年纪都一大把了,又不是大学生,还做什幺功课?"   
 “好吧,老实说,我去那儿只是为了睡觉。"   
 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是喜欢整天在田里瞎晃,装着在忙什幺的样子。他们这样做   
,是想   
骗他们老婆,他们是勤快苦干的人。但他们可骗不了我。我知道,他们私底下也渴望可   
以到树林去,睡睡觉或是无所事事地坐着,只是他们不像我,厚不起脸皮这样做罢了。   
他们从不会到树林来打扰我。我又有什幺方法可以告诉他们我所领悟到的真理呢?我要怎   
样才可能让他们明白,我的骨头、他们的骨头,以至所有死人的骨头,都不过是同一个   
单一的实体,而且是永远清静和蒙福的呢?不过,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对我都是没有   
分别的。有一个晚上,我在如注大雨中打坐,一面听雨滴打在我兜帽上的声响,一面唱   
一首小歌:“雨滴是狂喜,雨滴不异于?  
[喜,而狂喜也不异于雨滴,对,狂喜就是雨滴   
。啊,云朵儿,继续下吧!”所以,我又何必在乎杂货店里那些嚼烟草的家伙,对我的奇   
怪举止作何感想呢?反正或早或晚,我们都会在墓穴里成为同一样的东西。不过有一晚,   
当我和其中一个杂货店的小伙子喝得酩酊大醉,他开车载着我在路上到处乱逛的时候,   
我倒是告诉了他有关我在树林里打坐的事,没想到,他表现出一副相当理解的样子,还   
说如果有时间,想学学我的样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忌妒的味道。每个人都是有慧根   
的。     
二十一、二十二     
 春天随着几场大雨而来到。雨水冲刷了一切,湿湿黏黏的田里到处都是褐色的水坑   
。强烈的煦风把雪也似的白云赶过晴朗干燥的长空。这时候,我已经把打坐的地点移到   
了一个我称之为“佛陀涧”的所在。那是一片松树林里的小空地,旁边有一条小溪流过   
。有一天,我外甥小路易跟着我一起到“佛陀涧”去。到达以后,我从地上捡起一样东   
西,然后静静坐在树下。小路易问我:“那是什幺?”“那是‘它’,”我说,一面说一   
面把阖着的手举上举下,“它就是‘它它它’,就是如来(66),就是‘它’。”等到   
我告诉他我捡起的是个松果之后,小路易才从“松果二这个字产生联想,在脑海里出现   
松果的影像。佛经上说的“空就是识”一点都没有错。“让我也来作首诗吧。”小路易   
说,他希望用诗把这个时刻纪念下来。。   
 “好吧,但不要反复思考,想到什幺就说什幺。”   
 “好……‘松树在摇,风在想说些什幺,鸟在喳喳喳,鹰在呃呃呃……’啊,坏了   
,我们有危险了。”      
 “为什幺?”   
 “因为鹰在呃呃呃。”   
 “那又怎样?”   
 “呃……没怎样。"   
 我静静地一口一口吸着烟斗,内心充满平静与安详。   
 我把现在打坐的这片树林称为“双子树树林”,那是因为我打坐时背靠着的两根树   
干,是彼此盘缠在一起的。它们是白色的云杉,在晚上会泛出白光,你人在几百英尺之   
外就会看得见,不怕会找不着(当然,即使没有这白光,老包一样会在黑暗的小路里为   
我引路)。有一个晚上,我在小路上遗失了贾菲送我的念珠,但第二天就找回来了,我   
心里想:“在一条损之又损的道路上,佛法是不可能遣失的,没有什幺是可能遗失的。   
”   
 在明媚的初春早晨,我常常会把佛法搁在一边,只管跟狗只一起陶醉在喜乐中,只   
管观看四周尚未长肥的小小鸟飞翔。草在摇曳,鸡在咯咯叫。有一晚,在多云的夜空下   
修习“驮那演那”时(67),我看到了这个真理:“此时此刻此地,就是‘它’。这个   
世界,如其听是的样子,就是天堂。我一直东张西望,想在世界之外寻找天堂,殊不知   
这个值得怜惜的可怜世界就是天堂。啊,如果早知道这一点,我就会忘记我自己,而献   
身于为所有有生之物的解放、觉醒和得福而沉思祷告。”   
 每天长长的下午,我都会坐在稻草上打坐,到“观空”观累了,就会躺下来睡个觉   
。我做了很多一闪而过的小梦,其中包括如下一个怪梦:我梦见自己身在一个像阁楼的   
阴暗地方,搬妈妈举上来的一些灰色的肉箱子(68),搬了一会儿以后,我任性地说:   
“我不会再下来了!(表示我不愿再做这种此世间的白工)"我感觉自己是个空空如也的   
存在,被召唤去享受无尽的法身的狂喜。   
 日复一日,我都穿著吊带裤,不梳头发,不太刮胡子,只与猫狗为伴,过着回到童   
年的快乐生活。与此同时,我写了一封信给美国森林保护局,申请在接下来的夏天,到   
华盛顿州喀斯喀特山脉的孤凉峰当一季的林火瞭望员。我计划三月的时候先到加州去找   
贾菲(他现在搬到了科尔特马德拉),这除了是因为想跟他聚一聚以外,也是因为加州   
里离华盛顿州比较近。   
 每个星期天,家人都希望我陪他们一起出游,但我却宁愿一个人留在家里。这让他   
们很生气,私底下说:“他到底哪根筋不对啦?”我听到他们在厨房里窃窃私语,说我是   
中了佛教的毒。等他们都坐上车子离开以后,我就会走人厨房,学法兰克·辛那屈唱(   
你在学习忧郁)的腔调唱道:“每张桌子都空了,每个人都走了。”到了下午,我会带   
着狗只到树林去,坐下,伸出双掌,接收一盈掌温热的阳光。有一次,我打坐过后,睁   
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事情是老包在绿草中挥来挥去的爪子(他正在睡觉),便说:“涅   
盘就是挥来挥去的爪子。”之后,我就会沿着清净的小路回家去,等着到晚上再回来看   
隐藏在夜空中的无数佛。     
 但我的宁静最后却受到了我与妹夫的一场奇怪摩擦所干扰。他看不顺眼我老是解开   
老包的狗链和带它到树林去。“我花了很多钱在它身上,可不想看到它会走失。”   
 我说:“如果你被别人用狗链拴住一整天,你会有什幺样的感觉?”   
 他回答说:“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去为这个问题伤脑筋。”我妹妹搭腔说:“我既不   
会在乎狗被拴住,也不会在乎他被拴住。”   
 我气疯了,跑到了树林里去。那是星期天的下午,我决定坐在哪里,不吃不喝,一   
直到午夜,然后回家把我的东西收拾好,马上离开。几小时以后,我妈妈从后门廊处喊   
我回家吃晚餐,但我不愿意回去。最后,小路易来找我,求我跟他一道回去。   
 在我打坐地点附近的一条小河里,常常会有一些青蛙在最奇怪的时间发出几声咽啊   
叫,就像是存心想要打断我的打坐似的。有一次,一只青蛙在中午的时候叫了三声以后   
,就安静了一整天,仿佛是在向我开示“三乘”的道理。现在,当小路易来求我回家的   
时候,一只青蛙又突如其来叫了一声。我认为,这是一个讯号,叫我不要再计较,于是   
我决定回家去,把整件事情(包括我对狗的同情心)反省一遍。晚上,当我再度坐在树   
林里打坐时,我拈着念珠,这样祷告说:“我的骄傲是痛,那是空:我对佛法的投身,   
那是空;我为自己对动物的仁慈而沾沾白喜,那也是空;我对狗链的想法,也是空:就   
连阿难陀(69)的仁慈,也是空。”要是我跟妹夫为狗的事情争吵时,有一个禅师在场   
,说不定他会走到到院子去,把被拴住的狗狠狠踹几脚,好   
让所有人突然醒悟过来。我的痛苦来自于未能排除人、狗,甚至我自己的观念。   
 不管怎样,这件事情都成为了这一带乡间星期天一件小小的新闻:“雷蒙不想狗被   
拴住。”但那之后,有一个晚上,我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领悟:“万事万物都是空与觉   
!每一件处于时间、空间和心灵中的事物都是空。”我把这个想法琢磨又琢磨,感到雀跃   
万分,也觉得把这一切解释给家人听的时间已经到了。但第二天,在听了我说的话以后   
,他们的唯一反应只是笑,而且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厉害。“不,不要笑,听好。这是很   
简单的道理,我会尽可能把它解释得简单明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空,难道不是吗?”   
 “不管你说的‘空’是什幺意思,但我现在手里握着的,不确确实实是个橘子吗?”     
 “那是空,一切都是空。事物都是来而复去,生而复灭的。一切之所以都会有灭,   
单单只因为它们是有生的!”   
 没有人理我。   
 “你开口闭口都是佛。为什幺你就不能信我们固有的宗教呢?”我妈妈和妹妹不约而   
同地说。   
 “每一件事物都是会灭的,而且都是已经处于灭的过程中,都是处在生而复灭的过   
程中。”我喊着说,“唉,难道你们不明白吗?”我踱了开去,然后又踱回来。“事物是   
空的,你们看见的都只是假相。你们以为你们看得见什幺,但事实上,万物都是由原子   
构成的,而原子是无法量度,没有重量,也无法抓住的。这个道理,就连那些脓包科学   
家现在都明白了,你们怎幺会不明白呢?一切都是由原子在空间里排列组合而成的,看起   
来都像是坚固的实体,但   
事实上却是没有大小、远近或真假可言的。它们简单纯粹得就像鬼魂。”   
 “鬼…鬼…鬼魂!”小路易害怕地喊了起来。他是很赞成我的意见,但对“鬼魂"二   
字却感到害怕。   
 “听着,”我妹夫说,“如果一切都是空,我又怎幺看得见这个橘子,尝得到它的   
味道和能够把它吃到肚子去呢?你解释给我听听。”   
 “是你的心让你看得着它、听得着它、摸得着它、嗅得着它、尝得着它和想得着它   
的。而如果没有这个心的话,橘子就不会被看到或听到或闻到或尝到甚至思想到!橘子事   
实上是要靠你的心才能存在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就它本身来说,它是一件无物,是由   
心所造的。换言之,它是空与觉。”   
 “哦,是吗?但就算是那样子,我也不介意。”   
 但这样的挫折并没有浇熄我的热情。晚上,我回到树林里,思索另一个问题:“到   
底,当我思考到我自己就是空与觉、思考到一切无非空与觉的时候,所意味着的什幺呢   
?难道不就是意味着,我就是空与觉,而且知道我自己就是空与觉、知道我和万物是没有   
分别的吗?换言之,我和万物已经一体了,我已经成佛了。”我真的有这种感觉,也相信   
我的想法是事实。我满坏兴奋,等不及要到加州去把这个想法告诉贾菲。“即使别人不   
爱听,最少他会听我说的。-我对四周的树木满怀柔情,因为我们本是同一物。我摸摸几   
头狗,他们从不会跟我争辩些什幺。所有狗都是爱上帝的。他们要比他们的主人要更有   
智能。每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他们都会竖耳聆听,又舔我的睑。只要有我在他们   
身边,他们就什幺都不在乎。即便我什幺都不是,最少我是“爱狗的圣雷蒙”。   
 有一个晚上,随着松树被一阵暖风吹得窃窃私语,我也开始进入了“三摩钵底”的   
境界(“三摩钵底”是梵文的音译,意指超验的知见)。我的心灵有一点昏昏欲睡,但   
肉体却极端清醒,背挺得毕直。突然间,我看到了粉红色的花朵(像鲑鱼肉一样粉红)   
,它们高大得宛如世界的墙,四周是一片宁静得有若一声“嘘”的树林。然后我又看到   
了燃灯佛--也就是那个从来不说话的佛。我所看到的燃灯佛,是个巨大已极、全身复雪   
、宝塔状的佛,他正用一双带有浓眉的眼睛,投射出一个骇人的凝视,而他所身在的,   
是一片有如阿尔班的古代雪原。整个异象让我发为之耸。在这个灵视里,我是一个真空   
的存在,一个纯粹的无我,一种脱去任何属性的活动……既不汲汲于什幺,也没有任何   
的过错。“万事万物都是好端端的,”我这样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们永远都   
会在这个或那个色身里流转,不过它们都不异于空。这就是死人们所明白到的道理,是   
清净福地最丰富宁静的涛声。”   
 我很想向着北卡罗莱纳州的树林和家家户户的屋顶大喊,宣布这个耀目而简单的真   
理。之后我对自己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要背起我那胀鼓鼓的背包,前往西南部   
的干土地,前往德州那些广袤而寂寞的上地,前往济华花。我要一探墨西哥晚上的那些   
欢乐的街道。到时,将会有音乐从大门流出来,将会有女孩、葡萄酒、大麻,吔呼!这又   
有什幺不可以的呢?既然蚂蚁可以一整天什幺都不做而只是挖土,我又何尝不可以什幺都   
不做,而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但与此同时却保持慈悲之心、不为假相所左右和为光祷告   
呢?"我明白了我的生命是一片燃烧着光的巨大空页,没有什幺是我想做而不能做的。   
 第二天所发生的一件奇事,证明我确实从这些魔法般的灵视中获得了真正的力量。   
我妈妈已经咳嗽了五天,一直在流鼻水,而现在喉咙也开始痛,让她咳起来更加难受。   
从她的咳嗽声判断,她病得不轻。我决定透过自我催眠,去探明她的病因和找出治疗的   
方法。我坐下来,反复对自己说:“一切都是空与觉。”慢慢地,我进入了深度的恍惚   
状态。霎时间,在我紧闭着的眼帘里,我看到了一个白兰地酒瓶,但继而,它又变成了   
一瓶“希特牌”的药膏。然后,在药膏的上方,就像电影的淡人效果一样,缓缓出现了   
一个画面:是一些圆形、细瓣的白花。我立刻站了起来。当时是午夜,我妈妈正在床上   
咳嗽。我把我妹妹上星期种在屋里的几盆矢车菊,统统挪到屋外,然后到药橱里,拿出   
一些“希特牌”药膏,叫我妈妈擦到脖子上。第二天,她的咳嗽就好了。后来,我家一   
个护士朋友在我家听到此事(当时我已经去了西岸),就说:“对,看来你的咳嗽是因   
花粉过敏而起的。"这件事情让我清楚地明白到,人们之所以会生病,是因为他们昧于自   
己的佛性或上帝性或阿拉性(你用什幺名称喊它其实都是一样的),而用一些物质性的   
东西去惩罚自己所致。这是我行过的第一件“神迹”,也是最后一件,因为我担心对这   
一类事情太入迷,会变得分心和自骄。另外,我也有一点害怕会医坏了别人,担待不起   
。   
 家里每个人都听说了这件事,但他们并没有太把它当一回事,而事实上,我自己的   
态度也是一样。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我没有什幺好计较的,因为我已经是个富   
人了,是个拥有"三摩钵底”福分的兆万富翁(我之所以会享这种福分,说不定是因着我   
所做的一些卑微善业而来的,像怜悯狗只和原谅别人之类的)。我现在已经知道,我是   
个蒙福的继承人,而我   
身上留下的最后的罪,充其量就只有正直。所以,我没有再提这件事,而只是一心准备   
上路去找贾菲。“可不要让忧郁坏了你的心情。"法兰克·辛那屈这样唱道。在森林里打   
坐的最后一晚(也就是我要举起大拇指拦车的前一晚),我听到有声音对我说了“星身   
”两个字。它要告诉我的道理,似乎是万物并非为灭而生,而是为觉而生,是为了至于   
他们无限清净的“法身”和“星身’而生。我明白了,我根本没必要去做任何事情,因   
为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将要发生,一切一切,不过都是空之光   
罢了。就这样,我背起背包,跟妈妈吻别过,就踏上旅途。先前,我妈妈花了五美元,   
请鞋匠为我的旧靴子打上一个厚厚的橡胶鞋底,所以,我夏天所需要的登山装备,至此   
已一件不缺。我那位杂货店的朋友汤姆--他是个很有自己个性的人--开车把我载到了六   
十四号公路·跟他挥手作别以后,我就踏上回加州去的三千英里旅程。下一次回家,将   
会是下一个圣诞节。二十二   
 这个时候的贾菲,正在加州科尔特马德拉一间漂亮的小木屋里等着我。小木屋是辛   
恩,莫纳汉的隐士居,就盖在他家后方的一个长满桉树和松树的陡峭小山坡上。辛恩曾   
经邀请我去住,说是相崔多久就住多久,房租全免。小屋原来是一个老头所盖,自他在   
好几年前过世后,小屋就荒废丢空,一度变得不宜人居。后来,辛恩的大舅子惠特·琼   
斯(他是个木匠)打算搬进去住,便把小木屋修葺得焕然一新,又在木头墙壁上贴上细   
麻布,放人一个柴炉和一盏煤油灯。不过,等小屋翻修好,惠特·琼斯却因为在城外找   
到了工作而没有搬进去。贾菲为了完成手边的研究工作和过真正孤独的生活,就迁到那   
里去住。任何人想找他的话,都得先经过一番费力的攀爬。他在地板上铺了草席,过得   
悠闲自得。在一封信里他向我这样形容他的生活:“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着抽烟斗   
喝茶,聆听风吹桉树和柏树的声音。”他预定住到五月十五日,然后坐船前往日本:一   
个美国的基金会邀他到日本一家佛寺住一段时间,追随一个禅师学习。“这段期间,”   
他在信中又这样说,“来这里跟一个野汉子分享一间幽暗的小屋吧,跟他分享葡萄酒、   
周末夜的妞儿、一锅锅的美食和温暖的柴火吧。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莫漠纳会提供我们   
买食物的钱的,唯一的条件就只是帮他砍几棵大树,再把树干劈成木柴。来吧,我会教   
你一切有关伐木砍柴的知识。”   
 冬天的时候,贾菲曾经靠拦便车的方式,到西北部的故乡旅行了一趟。先是穿过波   
特兰,然后是蓝色的冰河之乡,最后又去到华盛顿州北部的诺沙克河谷(Nooksack Vall   
ey),住在一个朋友的农场里。在那儿,他当了一星期的采草莓工,又在四周的山脉攀   
爬了爬。他提到的像“诺沙克”、“贝克山国家森林"这些名字,无不让我神往,它们在   
我脑海里展开一幅包含着冰雪和松树的水晶画面,非常美丽,就像我儿时对美国极北地   
区的想象一样……只不过,现在的我,却是人在北卡罗莱纳非常灼热的四月路面上,等   
着第一个好心人把车停下来,载我一程。这个人很快就出现了,他是个高中生,把我载   
到了一个叫纳什维尔(Nashville)的乡村小镇。从那里,我被太阳烤炙了半小时后,又遇   
到一个沉默寡言却仁慈的海军军官,把我一路载到格林维尔(Greenville)。几个月来过   
惯了平静舒适得不可思议的生活,拦便车的旅行方式对我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熬。在格林   
维尔,我顶着大太阳向北走了整整三英里,才找到高速公路的所在(我在市中心那些迷   
宫般的后街里迷了好一阵子的路)。行经一个类似锻造工场的地方时(里面的黑人全都   
是大汗淋漓而满身煤屑),一股巨大的热气像爆炸一样向我袭涌而来,让我忍不住放声   
大喊说:“我忽然间又到地狱来了!”   
 不过,后来天开始下雨,而几趟连续的顺风车,把我带入了乔治亚州的雨夜。我坐   
在一排五金店的遮雨棚底下,喝丫半品脱的葡萄酒。在下雨的夜晚想有便车可搭,可说   
难之又难。当灰狗巴士经过的时候,我把它截停下来,坐它坐到盖恩斯维尔(Gainesvi   
lle)。我本来是想睡在调车场里的,但一个走出来转辙的铁路员看到了我,把我赶走,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想到铁路   
旁边一个空空荡荡的停车场夜宿,却看见一辆巡逻车打着探照灯,在附近兜来兜去(说   
不定他们是从铁路员那里听到附近有流浪漠徘徊)。我最后干脆打消睡觉的念头,走回   
到镇上,站在一家小吃店外面的行人道上拦便车。由于我是站在很光亮的地方,可以一   
目了然,所以驾驶巡逻车经过的条子并没有怀疑我或是搜查我。   
 我一直拦不到车子,而天又快要亮了,我只好花四美元,到一家旅馆投宿一宵。我   
淋过浴后睡觉,睡得很好。然而,就像圣诞节时我向东部进发时候一样,一种无家可归   
的落寞感又开始侵袭我,而唯一可以安慰我的,只有我的厚底靴和大背包。早上,我在   
一家装着把吊扇和苍蝇乱飞的的阴郁乔治亚餐馆吃过早餐后,就徒步走到热气腾腾的高   
速公路去。一个货车司机把我载到了弗瓦力布兰奇(Fbwery Branch),之后,几趟短程   
的便车把我载到一个叫史东沃尔(Stonewall)的小镇。在那里,一个戴宽边草帽的驾驶   
让我上了他的车。他是个肥壮的南方人,一面开车一面仰头喝威士忌,笑话说个不停,   
又不断转头看我有没有在笑,好几次不小心把车子铲过路肩的泥地,扬起一大片尘土。   
我愈坐愈害怕,所以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我就拿想吃东西为借口,请他让我下车。   
 “哈,小伙子,你要吃东西我就陪你吃,你要到哪我就载你去。”他喝醉了,车开   
得飞快。   
 “好啊,但我得先上个厕所。”我说。   
 经过这个教训,我决定改弦易辙。我对自己说:“拦什幺鸟便车嘛!我身上的钱还够   
让我坐巴士坐到埃尔帕索,到那儿之后再改搭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火车。那会比现在安   
全十倍。”   
想到可以一口气到达德州的埃尔帕索,想到西南部的万里蓝空和它那些无边无际的沙漠   
(它们可以供我夜宿而又不会有被条子为难之虞),我的心意益发坚决。我迫不及待想   
离开南部,离开乔治亚州的飚车族。   
 巴士在四点开出,而到达阿拉巴马州的伯明翰(Bimingham)则是在午夜。坐在巴士   
总站的长凳等下一班巴士时,我试着趴在放在大腿上的背包睡一下,但却不断被来来去   
去的苍白游魂所吵醒(美国的巴士总站尽是这样的游魂)。我用游魂两个字绝不是夸张   
之词,事实上,我真的看到一个女的像一绺轻烟一样,从我面前飘过,而我敢很确定地   
说,她是不存在的。她的睑上流露出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表情……至于我嘛,说不定也   
是同样的表情。出伯明翰没多久就是路易斯安那州,然后是德州东部的油田区,然后是   
达拉斯,然后是广袤无边的德州荒原。巴士在荒原里开了一整天才开到它的尽头埃尔帕   
索。我在埃尔帕索下车的时间是午夜,而这时的我,业已筋疲力竭,唯一想做的事情就   
是睡觉。但我并没有上旅馆,因为我得看紧我的荷包。我直接往调车场走去,打算把我   
的睡袋摊开在调车场某处的铁轨旁边。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我明白了当初我买大背   
包时所做的梦,并不虚无飘渺的。   
 那是一个美丽的夜,而我也睡了有生以来最美丽的一觉。我首先是走到了调车场,   
但却没有停下脚步,因为突然问,我看到黑暗的远方有一片沙漠。在星光的照明下,我   
可以看到一些朦胧的山岩、枯槁的树丛和巨大的山影。“既然只要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去   
到一个不会被条子或其它流浪漠骚扰的地方,我干嘛还要在调车场这里耗?”我这样盘算   
。于是,我就继续沿着主铁轨向前走。因为脚上有一双厚底靴,所以我在枕木之间的石   
头上走得轻松自如。走了几英里   
以后,我就置身在一个开阔的沙漠山区里。现在已大约是午夜一点,我盼着可以赶快睡   
一觉。最后,我看中了位于我右方的一座山,于是便沿着一条河谷向上走去。河谷的其   
中一边有一座大建筑,上面有很多传出灯光的窗户,看来不是一座感化院就是一座监狱   
。“老兄,你还是远离调车场为妙啊!”我对自己说。最后,我走到一个旱谷,那里的沙   
子与岩石在星光下都是白色的。我爬了又爬。   
 我突然间感到很兴奋,因为我意识到,我已经完全孤独和安全了,接下来的一整夜   
,都肯定不会有人来吵醒我。多幺惊人的好消息啊!而我所需要的一切,都尽在我的背包   
里,何况,先前在巴士站的时候,我才在水壶里灌满了水。我爬到旱谷的上方,最后,当   
我转过身的时候,整个墨西哥、整个济华花(70),还有它那片沙子一闪一闪的沙漠,都   
尽在我的眼底。一轮又大又亮的月亮,就挂在济华花的山脉的上方。南太平洋铁路公司   
的铁轨在埃尔帕索的外面与里奥格兰德河(Rio Crande River)平行迈进,而从我所在的   
位置,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里奥格兰德河把美墨两国边界切分开的样子。旱谷里的沙细致   
如丝,我把睡袋摊开在沙面上,脱去鞋子,喝了口水,点燃烟斗,盘腿而坐,感到很畅   
快。在这个沙漠里,季节仍然是冬天,四周极度宁静,唯一听到的,只有从极远方的调   
车场传来的接驳车厢的声音--这种足以惊醒埃尔帕索一城居民的砰然巨响,传到我这里   
来的时候已细若游丝。唯一和我作伴的,是济华花的月亮。随着我的仰视,它愈沉愈低   
,而颜色也从白亮变成牛油的黄色。不过,在我要睡觉的时候,照在   
我脸上的月光还是太亮了(亮得像一盏灯),让我不得不侧过身去。我每在一个地点露   
宿,都有为它命名的习惯,而我把现在的这个地点命名为“阿帕切旱谷”(71)。我睡得   
又香又甜。   
 早上起床以后,我在沙面上看到有响尾蛇爬过的痕迹,不过,说不定那是上一个夏   
天所留下的。地上很少看到靴印,有的都是猎人的靴印。晨早的天空湛蓝无瑕,太阳很   
炽热。到处都是干枯的树木,要找柴枝生一个煮早餐用的火轻而易举。在我那个宽大的   
背包里,放着好几罐豆子猪肉罐头,它们让我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不过我现在却碰   
上了一个问题:缺水。水壶里的水早被我喝光光,而太阳又大又熟,让我感到口渴。我   
爬到旱谷的最上方,想进一步把这里探个清楚。旱谷顶部的尽头处是一块像墙壁一样的   
大山岩,而地面上的沙子,比我昨晚睡的地方还要柔软。我决定今晚要在这个地点夜宿   
。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到胡亚雷斯(Juarez)溜跶溜跶,看看那里的教堂、街道和享受享   
受墨西哥食物。我一度想过要把背包藏在岩石之间,但最后还是打消了主意,因为这里   
会出现另一个流浪汉或猎人的机率虽然很小,却不是全无可能。于是,我就再次把背包   
扛起,走下旱谷,沿着铁路往回走,把背包寄存在火车站收费二十五美分的置物柜里。   
然后,我穿过城市,走到边界栏栅,花了两便士的费用,进人胡亚雷斯。   
 结果,我遇了荒唐的一天。这趟胡亚雷斯之旅,开始得一点都不荒唐。我无是参观   
了瓜达卢佩圣母教堂和在一个印第安市集逛了逛,然后走人一个公园,坐在长凳上观看   
欢乐的墨西哥小孩玩耍。然而,在接下来逛过几家酒吧和喝了一大堆酒以后,情形便不   
同了。最后,我甚至   
认识了一群邪恶的墨西哥阿帕切人,他们把我带到一间会滴水的的石头小屋,拿起蜡烛   
照着我的脸,把我介绍给里面的朋友认识,接下来,我们就在烛焰与暗影之间,吞云吐   
雾起来。但我很快就觉得烦腻。我想起我的白沙旱谷,想起我今晚要露宿的地点,于是   
就向他们告别。但他们却不愿放我走。他们其中一个还在我的购物袋里偷了几样东西,   
但我并不在乎。其中一个墨西哥小伙子是个男同志,他爱上了我,想和我一起到加州去   
。胡亚雷斯现在已经是晚上,所有夜总会都在轰鸣。我们在一家夜总会里喝了一会儿啤   
酒,里面清一色都是黑人阿兵哥,每个的大腿上都趴着个小姐,点唱机里播着摇滚乐,   
仿似人间天堂。那墨西哥小伙子想要我跟他一道到某条横街窄巷去“唔唔”,又告诉那   
些美国士兵,我知道哪里有正点的女孩子。他悄悄对我说:“我会带他们到我的房间去   
‘唔唔’。等他们发现没有女孩的时候已经晚了,哈!”我唯一可以摆脱他的地方就是边   
界栏栅。在那里,我们挥手作别。这是个邪恶之城,但在边界的另一边,却有个圣洁的   
沙漠等着我。   
 我焦急地走过边界,穿遇埃尔帕索的街道,走到火车站,拿回我的背包,舒了一口   
大气。之后,就马上往旱谷的方向走去,有月光的帮助,路非常好辨认。往上走的时候   
,我的靴子发出如同贾菲走路时一样的啪哒啪哒声,这让我想起,教会我怎样驱赶世界   
和城市的邪恶、找寻自己纯净灵魂的人,就是贾菲。只要有一但高贵的背包背在背上,   
我就不用担心会受到邪恶的污染。到达我夜宿的预定地,打开睡袋以后,我就祷告谢主   
赐给我的这一切美好。现在,跟一群戴着斜帽的墨西哥人一起吸大麻的那个邪恶下午,   
就恍如一场已经结束的恶梦,就像我在北卡罗莱纳的佛陀涧所做过的许多恶梦一样。我   
坐下来打坐和祷告。只要你有一个够好够温暖的鸭嘴式睡袋,那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的睡   
眠,可以胜得过冬夜沙漠里的睡眠。这里的静,浓烈得让我可以听见自己耳鼓里的血液   
流动声,但与此同时,它又包含着某种神秘的喧闹,就像是一声响兄已极的“嘘”,似   
乎是要提醒你某件你自出娘胎以后就因为生活的紧张而遗忘了的重大事情。我很希望可   
以把这个领悟分享给我所爱的人,包括我妈妈和贾菲,然而,它的空无与清净,又是难   
以言诠的。“有什幺确定的教诲,是我可以告诉所有生灵的呢?"我很想问浓眉复雪的燃   
灯佛这个问题,但我知道,他的回答将会是怒吼般的钻石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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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摩押(Moab):圣经创世纪中的人物。  
 (66)“如来"(Tathata)词与“它它它”音近。作者这里所说的“它”,也有终极   
真理的意思。从一个松果看到终极真理,犹如佛家所说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67)驮那演那(Dhyana):一译静虑,佛家语,禅定的修行方式一种。     
 (68)作者在本书中三番两次使用"肉”这个意象,其意义似乎是指虚幻的肉身,而   
与下面所言的“法身"(即佛身)相对。   
 (69)释迦牟尼的堂兄及弟子。   
 (70)济华花(Chihuahua):墨西哥北部一州,其北部与东北部与美国接邻。  
 (71)阿帕切是居住在北美西北部的一族印第安人。   
二十三       
第二天早上,我赶紧启程,因为再耽搁的话,只怕我永远也到不了加州那间可以予我以荫   
庇的小屋去。我身上只剩下八美元了。我走到高速公路上,举手拦车,指望好运会快快来   
临。一个推销员载了我一程。他说:"你知道吗,埃尔帕索这里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有大太   
阳,但我太太最近却跑   
去买了三台干衣机,你说是不是见鬼!"他把我载到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Las   
Cruces)。我沿着高速公路,步行穿过这个小小的城镇。快要走出拉斯克鲁塞斯的时候,   
我看到一棵很漂亮的大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说。我对自己说   
:"这不过是个梦罢了,我其实早已到了加州,早已在拉斯克鲁塞斯那棵漂亮的大树下休   
息过。"我躺了下来,愉   
快地小睡了片刻。       
醒来后,我再次动身,走过一条跨越铁路的高架桥。一出高架桥,就一个人把我叫住,对   
我说:"你有兴趣以两美元的时薪,帮忙搬一部钢琴吗?"我需要那个钱,便接受了。他载   
着我,把小货车开到拉斯克鲁塞斯近郊的一户人家。有一群穿著体面的中产阶级正在门廊   
上聊天。我们用一台手   
推车把钢琴和一些其它家具从房子里搬出来,抬上车,开到这产人家的新家,再把东西搬   
进去。事情就这样搞定。由于这趟工作花了我两小时,所以得到的工资是四美元。有了钱   
,我就跑到一个卡车休息站吃了一顿够饱一个下午和晚上的大餐,然后再次拦车。很快就   
有一辆轿车在我面前停   
下来,开车的是个戴阔边帽的德州大块头,后座坐着一对墨西哥小夫妻,女的手上抱着个   
婴儿。那德州大块头表示,如果我愿意付十美元的话,可以把我载到洛杉矶。   
 我说:"我愿意给你身上全部的钱,但我只有四美元。"       
"干,四美元就四美元吧。"在穿遇亚历桑纳和加州的沙漠的沿途,他都喋喋不休,并在第   
二天早上九点,把我载到离洛杉矶火车站的调车场只有一箭之遥的地方。沿途唯一的意外   
状况是那个墨西哥小妈妈把一些婴儿食物溅到我的背包上,我带着愤怒地把它们扫走。不   
过这对墨西哥小夫妻都   
是很和气的人。事实上,途中我还对他们讲解了一点点佛法,特别是有关业和轮回方面的   
,他们看来也听得津津有味。   
 "你是说我们的人生可以再重来一次?"那可怜巴巴的墨西哥小伙子问我。他手脚都绑   
着绷带,那是前一个晚上他在胡亚雷斯跟人干架后的结果。   
 "佛教是这幺说的。"   
 "那就棒毙了。希望下一次我投胎的时候,不是当现在这个我。"       
但如果说有谁的人生最需要重来一次,那肯定就是搭载我们的那个德州大块头。他一整个   
晚上所说的,都是自己因为某某事而揍了谁揍了谁,但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被他揍过的   
人,已尽够组成一支小军队。他一整晚喋喋不休,但他说的话,我连半句都不相信,所以   
,从午夜开始,我就把   
耳朵的接收器关闭。我在洛杉矶下车的时间是早上九点。我先在一家酒吧里吃了   
一顿便宜早餐(包括甜甜圈和咖啡),一面吃一面和吧台后面的意大利酒保聊天,他想知   
道我背着一个大背包要到哪里去、想干些什幺。然后,我就走到调车场去,坐在草地上,   
看着工作人员在准备火车的情景。       
由于我曾经当过制动手,所以在调车场里觉得很骄傲和有回到家的感觉。但我却犯了一个   
错误,那就是我不应该背着一个大背包,在调车场里悠哉悠哉地闲逛,又跟那里的扳道工   
聊天。因为当我问他们下一班慢车什幺时候会到达的时候,突然间出现了一个铁路警察。   
他的腰间斜挂着一把枪   
,样子就像电视里的怀特·厄普警长一模一样。他在一副墨镜后面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我   
,命令我马上滚出调车场。他双手叉腰,一直盯着我走遇到高速公路去的陆桥为止。我气   
疯了。下陆桥以后,我跳过铁路旁的的篱笆,平躺在草地上,等待火车的到来。稍后我又   
坐了起来(但仍压低了   
身子),拔了根草来嚼。没多久,我就听到有火车要开出的信号声,而我从声音判断得出   
来,要开出的就是我要坐的慢车。我连忙走过停在铁轨上的一些火车车厢,跳上了我要坐   
的火车,躺了下来。火车开出调车场的时候,先前那个铁路警察发现了我,但此时他却拿   
我没辄,只能叉着腰,   
用绝不宽恕的眼神狠狠瞪我。不过,最后我却看到他以手搔头。       
火车再一次把我带到圣巴巴拉,我利用等"午夜幽灵"的空档,跑到海滩去游了泳和生火煮   
食。回到调车场的时候,时间还很充裕。"午夜幽灵"主要由平板车构成,每台平板车上都   
载着用钢索固定住的大卡车车头。我坐"午夜幽灵"的时候,常常喜欢把头枕在用来楔住卡   
车头巨大车轮的木板上   
,所以如果火车发生碰撞的话,那雷蒙·史密斯就肯定要说拜拜。但我并   
没有把这种可能性放在心上,因为我认为,如果真有那样的事,那就是命中注定,躲也躲   
下掉,况且我相信,上帝会把我照顾得好好的。火车准时到达,我溜上了一厶早板车,在   
一个大卡车车头下面摊开睡袋,脱掉鞋子,用外套把它卷起,当成枕头,然后舒舒服服地   
躺下,叹了一口舒心的   
气。窿窿窿,出发了。我因为筋疲力竭,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圣路易斯-奥比斯   
波,才被调车场办公室射出的灯光照醒。原来我躺着的那辆平板车,好死不死就停在办公   
室的前面,我这时的处境可说是相当凶险。但办公室四周却连鬼影都没半个(当时已是午   
夜),所以我什幺麻烦   
也没碰到。自圣路易斯-奥比斯波以后我都一直熟睡,而且是无梦的酣睡,要直到第二天   
早上火车几乎要开入旧金山,才再次醒过来。虽然我身上只剩下一美元,但我一点都不担   
心,因为贾菲就在小屋里等着我。整个旅程迅疾和有启悟得就像个梦。我回来了。   
二十四   
 如果要在美国找一个在俗的"达摩流浪者"(换言之是有家、有太太和有小孩的),那   
辛恩·莫纳汉就是其中之一。       
辛恩是个年轻木匠,住在科尔特马德拉一条乡村公路的远程的一栋老旧的木构房子。他自   
己动手把房子的后门廊加盖起来,充当日后其它小孩的婴儿房。他相信,人不用赚太多钱   
,一样可以过上快乐的生活,而他也选择了一个生活理念跟自己完全一模一样的女孩当太   
太。虽然是个有工作的   
人,但辛恩却喜欢不时放自己几天假,跑到屋子后面山坡上方的小屋打坐和读佛经,有时   
则什幺都不做,只是泡泡茶和吃点小点心(小屋是他租来的整片产业的一部份)。他太太   
克莉丝汀漂亮而年轻,有一头垂肩的蜜色头发,喜欢赤着脚,在房子和院子里跑进跑出,   
烘面包和曲奇饼。她是   
个能从一无所有变出一顿饭菜来的专家。一年前,贾菲送了辛恩夫妻一袋十磅重的面粉,   
作为他们结婚周年的礼物,他们高兴地接受了。辛恩有一个旧时代族长的模样:虽然才二   
十二岁,却留着一把像圣约瑟一样的白色大胡子。他常常笑,露出扇贝般的牙齿,两颗蓝   
眼珠子闪闪发亮。辛恩   
有两个很小的女儿,而她们就像妈妈一样,喜欢赤脚在屋子和院子里走来走去,而且年纪   
虽小,却懂得自己照顾自己。辛恩家的地板也是铺着草席的,所   
以你到他家的时候,也得脱鞋。他的藏书非常多,家里唯一一样奢侈品是一部大音响,可   
以用来放他精心收藏的印第安音乐、佛朗明哥舞曲和爵士乐的唱片。他甚至还有中国和日   
本的唱片。起居室里的餐桌是一张日本式桌子,低矮而漆着黑漆,所以在他家里吃饭,爱   
跪爱坐都可以。克莉丝   
汀是个做汤和新鲜饼干的高手。   
 我到达辛恩家的那天是在中午。下灰狗巴士走了一英里的柏油路之后,我就坐在了他   
起居室那张矮桌子前面。甫一坐下,克莉丝汀就为我端来热汤和温热的牛油面包。她是个   
体贴温柔的女孩。"贾菲跟辛恩一块到索萨力托工作去了,要大约五点才会回来。"   
 "我待会儿会到小屋去看看,并在那儿等贾菲回来。"   
 "你也可以留在这里,放些唱片来听听。"   
 "我不想妨碍到你工作。"   
 "你不会妨碍到我的,我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晾晾衣服、烤些今天晚上吃的面包和补几   
件衣服罢了。"       
由于有像克莉丝汀这样的能干太太,让辛恩虽然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方式工作,仍然   
能够在银行里存下了几千美元的积蓄。他不但外貌像个族长,他的慷慨也不输一个族长:   
他总是会坚持请你吃饭,而如果有十二个人在他家里作客,他就会在院子里的大木板上铺   
排一顿盛大的晚餐(简   
单但却美味的晚餐),而且总是备有一大瓶红酒。不过他有一个严格的规定:我们得付酒   
钱,另外,如果客人来这里是渡周末两天假期的话(每个周末都有这样的人),那就得自   
备饮食,要不就得付饭钱。等大家都吃得饱饱,辛恩就会拿出他的吉他,唱些民歌娱乐大   
众。每当我听累了,就会爬回山坡上的小屋去睡觉。       
吃过午餐和跟克莉丝汀聊了聊以后,我就往山坡上走去。一出辛恩家的后门就是一个陡峭   
的斜坡,沿途都是巨大的黄松和其它品种的松树。"哇,这里迟早要比我家附近那片松树   
林要壮观!"我想。上坡的小径那幺的陡,以至你往上走的时候,得像头猴子那样,弯着腰   
走路。小径会途经一长   
排的柏树,那是多年住在这山坡上的老头种的,目的是不让带雾的冷风从海洋直接吹进来   
。整段攀爬的路程可以分为三个部份:首先是辛恩的后院部份,然后是一段旁边竖着篱笆   
的路,篱笆的外面看起来像个鹿场(有一个晚上我真的在这里看到过鹿,一共是五头),   
最后一段路是近山顶的   
路(旁边也有篱笆)。但就在快要到达山顶以前,山坡的右边却突然凹了进去,形成一个   
广大平坦的空间,而小屋就盖在那里,掩映在扶疏的树木和花丛之间。那是一栋造工精细   
的小屋,共有三个大房间(贾菲只占用其中一间),里面放在好些木柴、一个锯木架和一   
些斧头。屋外有一间没   
有屋顶的室外厕所。院子里景致美好得就像是混沌初开的第一个早晨:太阳光从浓密的树   
叶洒下,小鸟和蝴蝶肆意飞来飞去,温暖而充满花香。小屋的后头有一道铁丝网,过铁丝   
网之后再走上一小段路就是山顶。站在山顶上,马林县的全景可以尽收眼底。       
在小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中国字。我不知道它们写的是什幺,但猜也   
许是"妖魔止步"的意思。在屋里,我再一次见识到贾菲那简单、整齐和有品味的生活方式   
。首先是好些插在陶罐里的怒放花束(花是从院子里摘来的)。书本整整齐齐插在橘黄色   
的柳条箱里。地板上铺   
着并不昂贵的草席。墙壁上贴着细麻布,那是我见过最细致的壁纸。一张薄床垫铺在草席   
上,而在床垫的前方,是一个卷得好好的睡袋。他的背包和杂物都收藏在一个垂着细麻布   
的储物间里面,所以看不到。墙上挂着一些漂亮中国画的复制品,还有一幅马林县的地图   
和一幅华盛顿州西北的   
地图。他把他写的诗用钉子在墙在钉成一迭,任何想看的人都可以翻来看。钉在最前面的   
一首(也就是最新的一首)是这样写的:"离我两码之外,一只蜂鸟停在门廊上,打断了   
我的阅读。它一下子就飞走了,而我的视线,随之落在一根斜插在泥地里的门柱。门柱上   
纠结着一大丛长得比我   
身高还要高的黄花朵,每次进屋,我都得把它们推开一点点。透过黄花朵的空隙,太阳在   
门廊上形成一圈网影。白冠的麻雀在树上放声高歌,震耳欲聋,山谷下方的一只公鸡啼了   
又啼。辛恩·莫纳汉此时正在外头、太阳的下面,读着《金刚经》。昨天我读了《鸟类的   
迁徙》,但用不着书本   
告诉我,我也知道,海鸟行将要沿着海岸向北追逐春天:六星期内,它们就会在阿拉斯加   
结巢。"诗最下面的题署是:"贾菲·M·赖德,柏树居,18:ⅲ:56."       
我不想弄乱屋里的东西,所以就走到屋外,躺在长得长长的绿草上,准备等贾菲回来等一   
整个下午。但我却突然想到:"我何不为贾菲准备一顿美味的晚餐呢?"于是,我就走到山   
路下方的杂货店,买了豆子、盐腌猪肉和其它一些食物杂货,然后回到小屋,在厨房的柴   
炉里生了一个火,煮了   
一大锅加了糖蜜和洋葱的豆子焖猪肉。我对贾菲收藏食物的方式感到讶异。就在柴炉旁边   
的食物橱里,放着两棵洋葱、一个橘子、一袋小麦胚芽、一罐咖哩粉、米、一些晒干的中   
国海草、一瓶酱油。他的盐和胡椒粉都有条不紊地装在小塑料袋里,用橡皮圈扎着。这个   
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   
是贾菲愿意浪费掉的。但我现在却把世界上最丰腴的豆子焖猪肉引人   
他的厨房,不知道他会不会不高兴。厨房里还放着一大条克莉丝汀所烤的面包,贾菲的匕   
首直接了当就插在上面。       
天黑了,我在院子里等着,让一锅豆子猪肉放在火上焖着,保持热度。因为没有别的事做   
,我劈了一些木柴,堆在木炉后面的木柴堆上面。带雾的风开始从太平洋上吹过来,让树   
木弯腰和喧闹得更厉害。在山顶上,你唯一看得到的东西就是树、树、树,一片喧腾的树   
海。真是个人间天堂。   
因为气温变冷,我就走入屋内,在火炉里生了个火,把窗子关起来,一个人唱唱歌。小屋   
的窗子仅仅是由一些可移动的半透明塑料片构成,它们可以让光线照人屋里,但屋外的人   
即看不见屋内的情景,另外,它们也可以抵挡寒风。这个聪明的设计,是克莉丝汀的木匠   
哥哥惠特·琼斯的杰作   
。很快,屋里就变得温暖舒适起来。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到从喧闹的树木声中,传来一   
些一声"呜呃"的吆喊声。是贾菲回来了。   
 我走出屋外去迎接他。他正在走过最后的一片草坡,外套披在两肩上,步伐沉重而神   
情疲惫,显然,工作了一天下来,他已经累了。"嗯,史密斯,你来了,真好。"   
 "我煮了一锅美味的豆子焖猪肉等你回来。"       
"真的?-他满睑感激地说,"我饿扁了。工作了一天回到家,发现有人已经为你准备好晚餐   
,不用自己下厨,简直是如获大赦。"我们马上就一头栽进了豆子焖猪肉、面包和热咖啡   
里去。咖啡是我用平底锅煮的,那是法式的冲泡咖啡,只要加上水,用汤匙搅一搅就可以   
喝。大嚼过一顿以后,   
我们点起烟斗,坐在摇曳的炉火前面聊天。"田蒙,我保证你在孤凉峰上会有一个顶刮刮   
的夏天。"   
 "不过我却想先在这小屋里过一个顶刮刮的春天。"       
"那还用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周末时邀一些可爱的妞儿来这里乐一乐。我认识   
一对漂亮的姊妹花,一个是普绪娃,一个是珀莉。唔,等一下,我可不能把她们一道邀来   
。她们两个都喜欢我,如果同时出现,会互相吃醋的。但不管怎幺说,以后每个周末,我   
们都要搞一个盛大的派   
对,先从辛恩家乐起,最后到这上头来乐。我明天不打算工作,所以我们就利用明天帮辛   
恩劈些木头吧。那是他唯一想你帮忙的事情。不过,如果你愿意下星期跟他一道到索萨力   
托工作的话,那你可以赚到十块钱一天的工资。"   
 "不赖嘛……十块钱可以买到不少豆子猪肉罐头和葡萄酒了。"   
 贾菲抽出一张细致的素描画给我看,画的是一座山。"这是贺祖米山(Hozmeen),就是   
那座将要俯临你的山。画是两年前夏天我在克雷特峰(Crater   
Peak)上画的。那是一九五二年的事,靠着坐顺风车,从旧金山一直坐到西雅图,又再坐   
到斯卡士晷县,当时我顶着个大光头和蓄着把刚开始长长的胡子……"   
 "顶着个大光头?你干嘛要把头发剃光?"   
 "想让自己像个和尚,你知道佛经上是怎幺说的。"   
 "但你顶着个大光头会拦得到顺风车吗?"   
 "他们都以为我疯了,但大家都乐于载我一程。我在车上还向他们讲解佛学,让他们   
得到不少开悟…,"   
 "我下次要学学你这一套。……对了,我想告诉你我在一个沙漠早谷里的遭遇。"    
一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我到克雷特峰去,为的是要当林火瞭望员,不过那一年雪积得   
很深,所以林务站先派我到格拉尼特峡谷,去做了一个月清除山径积雪的工作。我说的这   
些地点,你在接下来的夏天都会亲眼看到。一个月过后,我就跟着一队骡,往克雷特峰开   
拔。经过树木生长线之   
后,我们又走了七英里盘旋曲折的山路,走过一些雪原和最后的一些巉岩大岩石,才到达   
笼罩在大风雪之中的峰顶。打开瞭望站小屋的门以后,我煮了我在克雷特峰上的第一顿晚   
餐。风在外头嘶吼,雪则在两面外墙上愈积愈厚。老哥,你到孤凉峰之后,就会见识到类   
似的情景。那一年在孤   
凉峰上当林火瞭望员的,刚好就是我老友杰克·约瑟夫。   
 "孤凉峰,好酷的名字!"       
"他是第一个当孤凉峰林火瞭望员的人,我透过无线电跟他连络上,而他则恭喜我加入林   
火瞭望员的大家庭。稍后,我又用无线电跟其它山峰上的林火瞭望员联络上。对了,我忘   
了说,森林保护局会配给每个林火瞭望员一部可以同时双向通话的无线电。林火瞭望员喜   
欢互相用无线电闲聊,   
这几乎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性仪式。他们会聊的事情包罗万象,包括告诉别人自己今天看   
到了熊或请教别人要怎样用柴炉来煎薄饼之类的。想想看,分散在方圆几百英里的山峰用   
无线电编织成一个网络,那是多幺壮观的光景!老哥,你要去的,可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原   
始地带,你到了那上头   
就会晓得。从我的小屋,可以看得见孤凉峰上的灯光。晚上,杰克会用阅读地质学的书籍   
打发时间。白天的时候,我们会透过以镜子互打信号,来校正林火寻视器,好让它精准得   
像罗盘。"   
 一老天爷,当林火瞭望员需要懂那幺多的本领,我会学得来吗?你是知道的,我不过   
是个   
诗人流浪者罢了。"       
"当然学得来。磁极、北极星,还有北极光,这些都是你统统要学会的。每个晚上,我都   
会和杰克都会用无线电交谈。有一次,他告诉我,有一大群的瓢虫攻击他的小屋,不但整   
个屋顶都布满瓢虫,就连水槽里也爬满瓢虫。又有一次,他告诉我他白天在一条山脊上散   
步时,竟然踩到了一头   
熟睡的熊。"   
 "老天,那地方可真是够野的了。"       
"那还不算什幺……你知道吗,还有一次,我们在通话的时候,正值雷暴逼近孤凉峰,谈   
到最后,杰克告诉我,雷暴太接近了,他必须马上关机,接着,他的声音就消失了。当我   
我望向孤凉峰的时候,只见它整个都被黑云盖住了,雷电像跳舞一样轰个不停。不过,夏   
天过后,孤凉峰就变得   
干燥和繁花处处。天气好的时候,我喜欢只穿著内裤和登山靴,到处寻找雷鸟的巢,或者   
爬爬山。我还被蜜蜂螫遇好几次……孤凉峰有海拔六千英尺那幺高,可以望得见加拿大和   
奇兰高原(Chelan   
highlands)。你在那上面可以看得到鹿、熊、穴兔、老鹰、鳟鱼和金花鼠。雷蒙,我保证   
那里一定会让你心花怒放的。"   
 "我会满怀期待的。我猜那里不会有蜜蜂螫我吧?"       
之后,他拿出一本书来读了一会儿,我也一样。我们各自在一盏油灯旁边阅读。那是一个   
宁静的夜,带雾的风在树丛之闾喧嚣,在山谷的另一边,有一头驴发出了我生平听过最凄   
厉的嘶呜。"每次听到那头骡的哭声,"贾菲说,"我都会有为所有生灵祷告的街动。"说完   
,他就以完全趺坐的姿   
势,动也不动地打坐了一会儿。"好了,该睡了。"但这时我却想把冬天我   
在松树林里打坐时所领悟到的一切告诉他。但他的反应却让我惊讶。"那都不过是言语吧   
了,一他忧郁地说,"我不相听你那些用一整个冬天堆砌出来的言语。老哥,我只想透过   
行动来获得开悟。"他的样子,也已经跟去年有所不同。他颚下那把山羊胡已经剪掉,让   
他的脸上原有的一点点喜   
感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然的瘦削与嶙峋。另外,他也把头发理成了平头,让他看起来像个   
日耳曼人,严峻而忧郁,又特别是忧郁。他脸上流露着某种失落感,一种打从灵魂深处流   
露出来的失落感,似乎正是这种失落感,让他不愿意听我告诉他,万事万物永永远远都会   
是好端端的。突然间,   
吓我一跳的,他跟我说:"我有结婚的打算。我累了,不打算继续晃荡下去。"   
 "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奉守清贫和自由的禅理想呐。"       
"也许我对这一切都厌倦了。等我从日本的佛寺回来,说不定就会换一个人生。也许我会   
去工作、赚很多钱和住在一栋大房子里。"但一分钟以后,他又说:"其实,谁又愿意被这   
些鸟东西所奴役呢?我也不愿意。我只是有点消沉罢了,而你说的那些事情,又只会让的   
我消沉再添几分。我姊姊   
回来了,你知道吗?"   
 "你说谁?"   
 "我姊姊,萝达。我跟她是一起在俄勒冈的森林里长大的。她打算要嫁给芝加哥一个   
有钱的小白睑、一个不折不扣的呆头鹅。说巧不巧,我爸爸跟我姑姑诺丝也有过不愉快。   
"   
 "你不应该把山羊胡剃掉的,它可以让你看起来像个快乐的小和尚。"       
"唉,我已经不再是个快乐的小和尚了,我累了。"一整天的工作让他筋疲力竭。我们决定   
去睡觉,把一切抛诸脑后。事实上,我们对彼此都有一点点怨尤。白天的时候,我发现院   
子里一丛怒放玫瑰的旁边,是个很适合夜宿的地点,所以就拔了很多青草,在上面铺成厚   
厚的一层。现在,我拿   
着一个手电筒和从一瓶从水龙头接来的冷水,向那里走去。我首先打了一会儿的坐。我已   
经无法再像贾菲那样,能够在室内打坐。经过了一冬天的森林夜间打坐,我已习惯了打坐   
的时候非要听到虫呜鸟叫和感受到地里透出的寒气不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觉得自   
己跟万物是血脉相连的   
,感受到我们全都是空与觉,都是已经获得了拯救的。我为贾菲做了个祷告,因为我觉得   
他正在改变,而且是朝坏的方向转变。破晓时,一阵小雨打在我的睡袋上,我把垫在睡袋   
下面的披风抽了出来,盖在头上,咒骂了几句,就继续睡去。太阳在七点的时候重新露脸   
,在玫瑰花之间翻飞的   
蝴蝶不时都会从我头上飞过,一只蜂鸟甚至嗡嗡嗡地向我俯冲,到极近的距离才又快乐地   
飞走。事实上,我误解了贾菲的转变了。那个早上,是我们一生中最棒的一个早上。他站   
在门前,口中念念有词在念咒:"布达沙朗喃戈阐米……昙摩沙朗喃戈阐米……沙冈沙朗   
喃戈阐米。"念完就向我   
喊道:"来吧,小朋友,薄烤饼煎好了,起来吃早饭吧。"橘色的太阳光从松树叶之间筛下   
来,一切又再次美好起来。事实上,贾菲经过一夜思考,认定我劝他坚守佛法的主张是正   
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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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rtartcn 驴币 +5 我很赞同 2007-6-28 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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