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鞘堂[引子]
(一)
无鞘堂,曾经是名震江湖。
不是因为它有着惊世绝伦的武功,而是因为它的刀。
剑有鞘,刀有壳。世上的武器都有其收敛锋芒的时候,唯独无鞘堂的刀一如其名。无鞘可归的刀,一经出手,便只有杀戮。这似乎是每一把无鞘堂的刀一生之宿命。 世上万物各有其性,而无鞘刀注定了其一生都在飘摇杀戮,刀在人在,人亡刀落。
所有的刀都出自我的父亲之手。 世上各人,各有痴迷。而我的父亲就是不折不扣的刀痴。无鞘堂因刀而名,而他,为刀而生。每一把刀都由他亲手打造,削金断铁,罕有武器可以与之匹敌。
堂前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刀客,看不清他们各自的模样。只有一样的沉默,一色的黑衫,一样的不惜重金,万里而来,只求一刀。尽管每一个拥有了此刀的人,也许都是就此踏上不归路。但江湖人,江湖事,又何需问什么前缘后果。
父亲从来不问他的刀去了何处,从来价高者得,这自是天经地义。杀戮更是别人的事。他只是喜欢着他的每一把刀,喜欢每一把刀出世时划破夜空的吟啸之声。
父亲从来不准人踏进他的刀坊,无人知晓那做刀的过程,也无人愿晓。他们只要那刀的所向无敌,只要那刀的独一无二。
没有人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包括母亲。
母亲是我眼中最美丽善良的人,她深爱着这个男人,但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爱着他的刀。还在我还似懂非懂之时,有个老家人曾偷偷说过:在每一个有刀出世的晚上,母亲都会独自走进她的书房,与袅袅清香一起传出的从来都是同一曲琵琶行,铁骨铮铮之间总会延续到天明,直听得人柔肠万断。
我不知她是否劝过父亲再不做刀,也许她入骨的忧郁只有她养的那些花儿才可感知。尽管她在人前,从来都只是微笑,平静安详如斯。
世上万物,从来都是这样矛盾着。
(二)
无鞘堂的每一把刀都流入了江湖,几乎每一段血腥背后都有着无鞘刀的影子。无鞘堂的上空,似乎也隐隐浮着红色的云,象极血的色彩。
某年某月某日,无鞘堂突然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一个疯和尚。越过众人上前,给他任何的珍宝却都不要,他只说来化一人,来化一把举世无双的无鞘刀。
众人哗然:纵是驰骋江湖的武林高人,无鞘堂前亦敬三分,却哪来此等疯和尚?更何况,无鞘堂不吝惜珍宝,却从不轻易舍弃一人一刀。无人理会,却没人看到和尚离去背影的后面,是母亲满满的担忧。也只有她知,此时怀里已经有了自己男人的骨血。
终有一天,当哥哥即将降生的前夜,父亲答应了母亲,当他做完那最后一把无鞘刀的时候,便从此金盆洗手,永封刀坊。父亲言落时,堂前众人悄然散去,所有人都了解刀痴的一诺千金,既已无刀可求,聚此又有何用?还是且争江湖去罢。
而那一把未完的刀,父亲要留着做镇堂之宝的刀,注定了要与众不同。它的铁是采自万年前的冰山之下。在父亲的手下,它会成为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刀。它会是万刀之首,所有无鞘堂的刀都会臣服在此刀之下,斩钢铡铁,它的坚利会是举世无双。只是谁又知道,它是否会带来一场更淋漓尽致,无所顾忌的杀戮。
刀殇缘定,在劫难逃。
不曾想,一把刀的出世居然比生育一个孩子还难上百倍。
七七四九,不知日子过去多少个这样的轮回。哥哥已经呀呀学语,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喜欢这个聪颖秀气的孩子。更难得是他的眼睛,似乎盛着世上所有的善良,清彻得象寒夜里的朗星。母亲请来了最好的师傅,诗书礼经,盖世武功,于文于武,世上最好的教育都给了他。也只要他成为一个世上最优秀的人。
父亲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那最后一把刀上,十年磨一刀。哥哥十岁生日那天,这把宝刀也终于就要现世。
只是,世上所有,终有一天,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也没有人会想到,哥哥这一辈子,最后所记得的,就是这把刀的模样。
(三)
写了那么多,终于,到我出场。
那所有关于无鞘堂的曾经繁华,于我都只是传说。从我有记忆起,这里就不曾有过刀客千里云集的场面,而曾经至高无上的无鞘堂的金字牌匾,已经摘下,在一个角落里休养生息。没有人在父亲面前提及那曾经的辉煌,他亲手毁掉了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刀坊,既为了他曾对母亲的承诺,也为了那把宝刀带走了他挚爱的孩子。
我其实来历不明,据说是一个风雪之夜,有人将我的襁褓扔在了无鞘堂外。是哥哥的父母亲怜我为女,我亦视他们为至亲之人。没见过哥哥,但有关他的一切点点点滴滴,我是如此熟悉。母亲的日日念叨,让我一切了然在心。
还有那把刀的故事,据说除了哥哥,没有人看到过它的锋芒,而每一个看清过它的面目的人,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通常都是刀随人性,而那一把出生便是龙吟虎啸的宝刀,却是刀控人性,桀骜不驯。把它从刀坊请出刹那,整个天空都是它耀眼的光芒,却又不受任何人操控。连父亲都奈之无何,没有人敢上前靠近那把刀,只怕自己小不小心就成了那刀的祭品。
是哥哥上前握住了那把刀,而从那一瞬间起,他那对几乎是世上最清澈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留在他记忆最后的,只有那一束刀芒。
而在那第二天,刀和哥哥都一起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那里。滚滚红尘,无数次的寻找都是无果。偶尔会听说,有一个年轻的孤独侠客,还有一把无敌之刀,在远方的无人旷野独自踯躅,寻找回家的路。
而父亲,那曾名闻天下的刀痴,他的下半辈子,只是为做一个刀鞘。可以收了那把无敌之刀的鞘,可以让哥哥回来的途径。没有人会想到,无鞘堂,居然会以一把刀鞘来终结。或者这就是那个多年前的疯和尚所云:刀殇缘定,终究是个劫数。
刀鞘终于做成,只是此时,父亲已老,再也行走不动江湖。
黑衣,无鞘刀,瞎子,这是我所有关于哥哥的线索。当然还有母亲的琵琶,母亲说哥哥必然会记得那琵琶曲,眼睛可以看不见,而那一首曲子却会是永远抹煞不去的记忆。它会和那把刀鞘一起,帮我找回亲人。
而当我带着这些,还有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黑色巨犬一起上路时,有人称我为女侠,有人称我为女魔,而这两种称呼,我都毫不在意。黑色的面纱之下,是我自己才清晰的模样.
而我和我的哥哥,也许一辈子都会在那寻求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器的路上。
[旧日游戏之作,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