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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

川西187天流浪手记(2020年获得8264年度小金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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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6 09:46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3:51 编辑


色达 翁达女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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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太寂寞了 和几个女子搭讪 拍照片


第五章 你说这是变态我无言以对


日记:

5月17日 阴转晴  关键词:“稻草人”的郁闷

马尔康市本真村“西行客栈”,离市中心5公里。这是一个藏家风情的民宿,院子里开满了紫色的弋尾花、红色海棠和白色丁香,很有点文艺气息。老板“西行大叔”是个退伍军人,待人厚道,打理客栈用了百分之一百的心。院子里安了三架秋千,一楼一架,二楼宿舍门口和树荫下各一架。一楼那一架是一个藤子做的白色吊篮,垫有软乎乎的靠枕,坐在上面悠然自得地看书,又放松又惬意。我决定在这里住两天,短暂地休息一下,给旅行点一个逗号。

帐篷在齐准家楼顶被风吹歪倒了,摇摆之间在地上磨出了一个小口子,夜里漏雨了才发现。问“西行大叔”有没有胶水,“西行大叔”说有,随即送了一管502胶水上来。我用小剪刀剪了一截雨衣下摆,用胶水粘在帐篷创面,仔细抚平。住我隔壁的一位老弟帮我扯着帐篷角。

这位老弟是从连云港来的,一个人开了一辆“北京40”越野车。约莫40岁出头,脸方肩宽骨骼粗壮,留着简单的小平头,鼻梁上却架了一副金丝眼镜。不像知识分子,但也不像工人农民,倒像是未脱离生产劳动的民办教师。

他自称叫“稻草人”(网名)。说是婚姻亮了红灯,一个人出来散心的。这老弟看身架是个蛮人,眼神却出人意料地温和,隐含着容易受伤的气质。是个愿意跟别人亲近的人。晚餐我俩AA,到附近农家饭馆要了两个小菜,喝了一点虫草泡的土酒。几杯酒下肚,“稻草人”话就多了,向我倾诉了他的苦闷。

为何婚姻亮了红灯?事情很简单——他做生意,免不了请客户泡泡澡、唱唱歌,有时要找小姐陪一下。太太晓得了,大为光火,坚决要跟他离婚。

生意场上,有时找小姐出来帮忙润滑一下关系,他觉得这很正常。虽然没打算主动告诉太太,可也没有下大力气隐瞒。他想不通的是,太太的反应怎么会那么强烈。

“老兄你说,过去我们穷得叮当响,谈恋爱那会儿,逛街逛久了,只舍得买一瓶矿泉水两人伙着喝。现在有生意做,每年少说也有6、70万的收入,还不是靠客户赏脸?找个小姐陪陪客户有什么关系呢?”他郁闷地将杯中酒倒入喉咙。

“就这么简单?给客户找小姐你给自己也找吗?常在河边走,你湿过鞋吗?”我问。

“呃,鞋倒是湿过,这不瞒老兄。”

“这不就结了。有哪个老婆会不在乎老公跟欢场女子有染的呢?纵使知道你不会爱上她们,也嫌你脏不是?”我也喝了一口酒,跟着给他满上。

“可是……可是……我挣的钱,全是她管着,我不仅由着她花,还鼓励她花。我的心在她那,外面只是应酬而已。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非要离婚?”他动作很大地将杯中酒喝光,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我明显觉察到他对女性和婚姻关系的认知是有误区的。也许是受了放言“宁坐宝马车里哭泣,不坐自行车后欢笑”的那个女人的误导。那样的女人能有几个呢?我敢肯定地说,不超过1%。如此“宁可痛苦,不愿贫贱”的女人若非被贫穷逼得变态,便是天生虚荣。她们不代表女性的主流。

但假若我跟他巴拉巴拉阐释“女人她是这个样子的……”未免说来话长,况且也有好为人师之嫌。好为人师的人让人厌烦,我不愿意做那样的人。所以打定主意不做劝解,只做一个倾听者好了。他吐出胸中块垒,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5月18日 晴 关键词:假装快乐

骑上老摩,去马尔康菜市小街买菜。说实话,齐准家吃得实在太差了,不然我会多住几天。今儿打算自己做饭补充身体的亏欠。

到底是阿坝州的首府,马尔康菜市应有尽有,全是鲜灵灵、脆生生的新鲜菜。有藏人和寺庙里的人合伙卖放生的鱼。路边一辆“双排座”,车厢用雨布垫底,盛着水和鱼。藏人负责吆喝,和尚负责收钱。街边墙根下有4个和尚、12个藏人坐在那里念经超度。“既然明知要放,何苦还要捉它呢?”“放生的积了功德,那捉鱼的岂不攒了业障?”我心里微微生出了一点疑惑,搞不懂他们。

转了一圈,买了蒜苔、西红柿、豆腐、蕨菜、猪肉等物。另买了苹果、酸奶,预备放包里路上吃。中午亲自下厨在客栈厨房做了三菜一汤,和“西行大叔”一起享用。

马尔康的天气像贴心朋友一样,阳光温煦,白云棉絮般悠悠然随着微风往西方流去,在昌列山上形成了一个草帽的形状,旋即又散开,散成一群奔跑跃动的羊。天蓝得像写字儿的纯蓝墨水似的。自由自在,心情舒爽。

旅行的路上,我到底是假装快乐,还是真的快乐?实话说,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试着向幽暗的心底探下去,探寻最隐秘也是最真实的答案。得到的结论是:真的喜欢旅行。于我而言,旅行就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吃苦历难,找到“活着的感觉”。固然人在旅途困难重重,有时候确乎狼狈得一点范儿也没有,可是回头想想,这“狼狈的样子”本身就是行者应有的范儿。进一步说,这种生活,脱离了鸡毛一样的琐碎,蝇营一般的苟且,小爬虫一样为一块瘦骨头争来斗去……已然十分难得——自由的身姿,是最为潇洒的范儿,不是吗?苟我不喜欢这个,还能喜欢什么呢?不喜欢的事,任你怎么咬牙也难坚持做12年(我从2006年开始利用假期走世界)。

早上送走了准备回家跟老婆承认错误、求得老婆原谅的“稻草人”,下午坐在秋千上读书时又迎来一位拖着拉杆箱住宿的姑娘。简单聊了几句。5点钟,我换上跑步鞋和短裤背心出门跑步。沿公路跑了5公里,汗流浃背。这里海拔较高,跑起来呼吸不畅。不过我不要速度,出汗排毒的目的达到了就行。回来在公共淋浴间冲了澡,顺手把衣服洗了,挂在雨棚下晾着。


5月19日 晴
关键词:藏式婚礼

一天都在院子里晒太阳,读书。坐上秋千,心情悠然。若问在旅馆里晒太阳算不算旅行呢,“肯定算的。”我必给你一个不假思索的回答。

“西行大叔”战友的儿子结婚,我随了100块钱的份子,同他一起去喝喜酒。我想见识见识藏家的婚俗。

“西行大叔”的战友是阿坝州某局的局长,藏族。儿子结婚,来宾大都是当地藏家的头面人物,阵势十分了得。

婚礼在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宽敞的二楼宴会厅举行。一进宴会厅,两边就有“贵妇人迎宾队”作欢迎姿势。清一色的藏族中年妇女,穿金光闪闪的尼料藏袍,戴大号红珊瑚串成的佛珠,气质华贵。艾玛,这些人祖上不是土司就是头人。客人要连喝三碗酒才能从哈达地下钻过去。

整个婚礼,我一边拍照,一边细细观察,记下了藏家婚俗的同于不同。

共同之处是都有一个主持人,主持人巴拉巴拉善于煽情;都要向父母高堂揖拜、敬酒,感谢养育之恩;菜都一样难吃。

藏家婚礼的独特之处在于——

*开坛师要先开坛,才允许喝酒。开坛师是藏族非遗文化传承人,念了好长时间的经,长得超乎你的想象。念经完毕,将长长的筷子伸进酒坛里沾上酒,四方点洒,敬天敬地。这酒叫“咂酒”(喝咂酒先开坛,这一点和羌族风俗一样)。

*婚礼进行到高潮时,来宾要给新人敬献哈达。哈达太多,以至于要有两个人专门在旁边捧着。

*新人拜过高堂,来宾要把礼送的生活器物捧到台上,绕新郎新娘展示一周。器物包括锡制的酥油茶壶、藏毯、挂帘等等等等,好多好多。来宾都等不及了,开吃。

*藏族宾客悉数身穿五颜六色的藏式礼服,披挂上最好的首饰,头上、手上、腰上珠黄玉翠,尽显尊贵。我等小民不觉有些自卑。

菜式是藏汉混搭的,没有一样可口。好久没吃鱼了,急坏了我。马尔康美食街一条老鼠大的烤鱼也要88元,我来回几趟都没舍得吃。今儿吃了几块鱼。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里,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藏族人有婚外情的多不多?” “多,和汉族人一样多。”“西行大叔”愣了一下才回答,搞不懂为啥子我参加了人家的婚礼却突然问到婚外情。我其实想问的是“潜心向佛的族群是不是都能恪守清规戒律。”


5月20日 晴
关键词:打情骂俏

今日沿317国道骑行187公里到翁达,离色达五明**还有63公里。天色将晚,不想急于赶路,就在翁达歇息。翁达镇有个318汽车营地,我进去瞅了瞅,营地倒是好营地,可以扎营在平整的木地板上,头顶有雨篷,只是要收100元费用,我就退出了。想在小学校里扎营,但人家大门上锁。算了。找了一块离大路不远的平坦草地,问附近藏族人家的女主人:“我想在这搭帐篷住一夜可以吗?”那女的说:“不管你,住就是。”于是从老摩上卸下装备,悠悠然将帐篷支上。一头牦牛在旁边望着我,不解其义。

附近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是个漂亮的藏族少妇,身型窈窕,面庞秀丽,气质不输都市“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只是脸被高原紫外线严重灼伤,灼伤的脸上施了白粉。她家是开砖厂的,她和另外两个女子在搬砖,戴着厚厚的大手套。我走过去和她们搭讪,教她们摆poss,给她们拍照片,和她们开玩笑,打情骂俏。这完全不是我平时干的事儿,但今儿个我一个人太寂寞了,就想跟人说说话,逗逗趣儿。


本来,我是想直接北上去若尔盖的,但是,拖着拉杆箱住进客栈的那个姑娘建议我去色达,因为色达正在举行金刚萨埵法会(金刚萨埵是佛教密宗极为推崇的圣尊)。那姑娘是从深圳来的居士,有一副圆圆的鼻头,天生带一点喜感,待人亲切。衣服胸前印有日文的“动物园管理”字样。我无非是流浪,先去哪后去哪也无所谓,于是往西骑往色达。


5月21日 晴
关键词:寂寞

昨夜寂寞难捱,睡得不好。今早右眼结膜充血,像得了红眼病一样。

钻进睡袋的时候才晚上8点钟。无处可去,不钻睡袋总不能在夜露渐浓的草地上干坐着。今夜不想读书,心有点乱。

手机无信号。想看看手机里推送的文章,或者朋友圈动态,不能。平时微信朋友圈我基本不看,无非是个晒——晒旅游的,晒颜值的,晒美食的,晒心灵鸡汤的……实在没晒的就晒娃和宠物。我想看看有没有谁用别具一格的、兴味盎然的方式打发人生,结果很失望(所以只好自己尝试着创造这样一种人生模式)。

但是今晚我想看看朋友们都在干什么。实在是太寂寞了。寂寞的空气如同渐渐被抽空的塑料袋一样裹罩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来。手握手机,举到眼前看看,没有信号;过一会再举到眼前看看,还是没有信号。想睡着,脑袋却异常清醒,眼皮根本不往一块儿合。

索性穿衣起床,走出帐篷。在草地上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吸一支小烟。几头牦牛卧在不远处,“咕兹咕兹”的反刍声如背景音乐般地隐隐鼓动耳膜。

我在这里干什么?我来川西究竟何事?我首先思考这个问题。是来旅行的吗?是来拍照的吗?当然是,确实是,毫无疑问是。可问题是:做完这些就算完成任务了吗?就心满意足了吗?回答又是否定的。我心知肚明,我来川西的最终目的是将人生走得通透,把过去一直浑如白雾般压在卤门上的一块模糊阴影洗去,醍醐灌顶。这些年来,我结婚生子,享受美食,偶尔去大学办一场讲座,和美艳妇人眉来眼去地调情,看似没有什么毛病,可在我看来无异于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机械地活着,憋闷,见不到天。我内心清楚:我有病。我需要呼吸更多的新鲜空气,需要与迢迢银汉以自己的语言对接,找到人生的北斗星。我就想通透地明白自己的人生究竟在什么坐标上,未来向何处去。我想要一个通透敞亮的人生——哪怕通透以后灌进刺骨的冷风也在所不惜。

为此我尽力向最艰苦、最寂寞处行进,向孤绝红尘处行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身不由己。我相信越是艰苦越是寂寞就离通透越近。犹如走进一条神秘的黑暗隧道——我忍住一切不适往前走,相信越走压在我头顶上的山体越薄,终有一天我会穿破厚厚的泥石走出地下,见到天日。那时我就明白自己的定位——哦,原来我在内陆亚热带地区横断山脉的一个小镇上啊,想去塔希提只有到大城市坐飞机喽。就这样明白就成。我无所谓金钱、权势,只要活得明白就成。

夜色深沉。我在远离家乡几千里的大山里寂寞地思考人生,心里有淡淡的哀愁。


一觉醒来,发觉老摩漏汽油,昨天刚加的一箱油漏到了红线。赶紧骑到修车铺,师傅说化油器坏了,要换,120元。那师傅是个30多岁的藏人,笑容坏坏的,技术差劲,换一个化油器用了1个半小时。还给人拉皮条。

“呃,哥哥,需要姑娘不?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他贴着我耳朵小声说,嘴里放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隔夜臭气。“刚才拎饭盒过去的女人怎么样?别看她小巧,床上可厉害呢。你要是喜欢我叫她晚上陪你。”

我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谢谢好意。”然后不再理他。心想这偏远的少数民族小镇怎么也有这个。

本想扎营节省100块钱住宿费,结果修车花了120,重新加油花了60,无端损失180元。不免心情郁闷。早餐吃一碗光面算了,鸡蛋就不加了,省点吧。

骑进色达五明**,我在坛城后边的山坡上扎了营,在微信里给“动物园管理”留言:我到了。


5月22日 阴转晴 关键词:加持

早上5点半,天刚泛一点点青,就被旁边帐篷里的念经声吵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念“毛豆麦根毛豆麦根毛豆麦根……”。可恨昨夜风大,帐篷的地钉拔起来一个,外帐带着地钉在风的作用下“咵咵”拍打帐顶,扰得人睡不着。只好穿衣起来重新楔进地钉,冷得下巴颏打颤。这里是后山一块微微倾斜的平台,好位置都被参加法会的藏族同胞捷足先登了,我睡的地方有坡度,人容易往下秃噜。一夜睡眠时断时续。

6点钟爬起来,也没洗脸,去拍喇嘛觉姆的早起生活。

先骑到大经堂那边,找一个小馆子坐下,要了一碗素水饺,狼吞虎咽地吃光。法会人多,乱哄哄的像乡下庙会一样。僧人、居士、自愿者、游客来来往往,搅成一团。但不管来了多少人,物价是一成不变的。素水饺一碗10元,不会在旺季时涨到12元,也不会在淡季时降到8元,这一点**管得非常严。

经堂里的景象从外面看不见,但走廊上坐满了僧人,想来里边也济济一堂。门前广场上,有藏人将卡垫铺在黄泥浆里磕长头,全家人一起磕。藏人看起来来自闭塞贫困的乡下,头发如野人般蓬乱肮脏,衣衫褴褛,但表情严肃虔诚。这虔诚的信仰到底是精神的皈依还是精神的囚禁,看这贫困的一家我忽然冒出了含有不敬的怀疑。

我掏出相机对着磕长头的人拍照,连续两次被人从后边拍肩膀。拍我的是胸前戴白牌牌的志愿者。“师兄,这里只可以拍建筑,不可以拍人哦。”志愿者礼貌地提醒。确实,被拍的人一发现有镜头对准,均以袖遮脸,或背转身去,让人无法摁下快门。

这么着,委实觉得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感觉手持单反相机的人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这感觉很不好。我收起相机。

9点左右,游客乘公交车上来了。游客很好认,花花绿绿的一群,人手一部照相机,兴奋莫名。也有怀抱“枕头氧”、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蹒跚而行的女汉人,脸色像死人一样难看,不晓得是游客还是居士——这地儿海拔4000多,很多人高反。

10点,坛城。坛城是“众神居住的地方”,是神宫的模型缩影。除大经堂之外这里人最多,约800人一起转经。据说围着那个四四方方的建筑转300圈就能洗脱一生的罪孽。我跟着转了几圈。有3个长发飘飘的康巴汉子推着一只轮椅转经,轮椅里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有人小声说:“袋子里是**。”

中午找了一个小馆子吃了素菜和米饭。这里没有荤菜。

下午2点,去大经堂听法会。大经堂里2000多人坐在长条型泡沫垫上,中间天井透进如柱子一样的白色光线,室内明亮。找到“动物园管理”,坐在她旁边。她带了手提电脑,在等待法会开始的时间里帮道友剪辑视频。我偷偷用手机拍她的工作照,她笑着说:“经堂里不许拍照,看喇嘛批评你。”盘腿坐上卡垫,听了1小时法会,全是念经,一个字也听不懂。睡了几天帐篷,袜子散发出陈年酱缸的味道,自己都受不了。脱下冲锋衣包住脚,免得祸害左邻右舍。1小时后,实在没意思,腿酸退出。

3点。自己一个人上山,在密密麻麻足以使密集恐惧症患者歇斯底里的小红房子中间穿梭寻觅,希望遇到一个僧人邀请我到他(她)修行的僧舍看一看。理所当然没有。僧人都去法会了。就是有也不可能邀请我进入。色达的僧人对游客反感,过去有人拍了不好的照片发表在网上,使他们受到伤害。我心里真的好奇他们住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想拍一拍他们的内室。这些人,他们和我们的人生截然不同,他们是怎么活着的呢?我们不懂他们的内心,不懂他们的生活,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那些觉姆,她们用乳罩吗?内裤在太阳下晾晒不?她们像正常女人一样来月经不来?曾经在青旅听到两个年轻人争论,一个说:“觉姆也是女人啊,只要不到闭经年龄,肯定也来月经的嘛。”另一个说:“用进废退,觉姆那个器官长久不用,肯定不会再有月经嘛。”搞得我也糊涂了。

记得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有一段写男生对女子中学的好奇:“她们每天扔的月经带该是好大的一堆吧。”你要说这是变态,我也无言以对。

6点,排队去见索达吉堪布。

索达吉堪布是喇嘛里的作家,著有《苦才是人生》、《做才能得到》、《残酷才是青春》、《幸好有烦恼》等等。所传佛法通俗易懂,弟子甚众。参加法会的每天3万人,大约有十分之一有机会得到他的加持。“动物园管理”从她师父那儿帮我要了一张票,和她一起排队接受索达吉堪布加持。

索达吉堪布端坐在喇荣饭店3楼的房间里,信众队伍从这里沿楼梯排到一楼,排到门外,排到大街上,再拐一个弯排到粥面施舍处,再拐一个弯排到商店门口。真正的长蛇阵。每个人手里捏着一张票。有志愿者维持队伍秩序。“快点。不要停留。一直往前走。准备好自己的供养。”

楼门口,站在门边的志愿者提醒:“请脱掉鞋子。理好手中的哈达。不要和堪布说话。请快速通过。请不要拥挤。” “动物园管理”带了10条哈达,这个时候才想起从包里拿出来,手忙脚乱,哈达的穗子挂在拉链上撕扯不开。我过去帮她。“请不要停留。边走边理。”志愿者过来轻轻把着我俩的胳膊往前送。

拐了两个楼梯,进入堪布的房间。堪布端坐在法桌后边,面带微笑,手执法器在依次从他面前经过的信众头顶上碰一下,以示加持。房间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冷雨侵人形成鲜明对比。堪布身披袈裟,双臂袒露,笑容如朗朗晴日冰块上反射的朝霞,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做梦都想拥有这样的笑容,可是因为欲念太多,执念太重,笑起来常常如吞咽苦酒般晦涩),只有毫无介怀的人才能发出此等微笑。虽已50多岁,看起来就像40出头。堪布两边的助手负责收取供养,并在信众手捧的需要开光的宝物(如佛珠、玉器等)上撒一小撮彩米,另赠送一本堪布的著作,一只佛像小挂件。排队的人太多,没有人能够停留,也没有人说话。我捧上平时挂在颈上的一只小小缅玉挂件,堪布的助手依样给我撒了彩米。额头被堪布的法器轻轻碰了一下。

回到门厅穿鞋的时候,一个女的嘤嘤哭出声来。这中年妇女泣不成声:“堪布每天要加持那么多人,太辛苦了。堪布您要保重身体啊。”



色达的空气是有份量的,感觉凝重得连颤动都停止了(实际上理所当然是有风的)。似乎空中每一个粒子都释放出酥油和宗教的气息。人们进入这里,无论是信徒还是游客,无不小心翼翼,不敢生出虚妄之想,连汗毛都虔诚地排着整齐的队列。人在这个“三观”迥异的地方,不知不觉心理会发生微妙的改变。这是我离开以后才意识到的。



色达 红房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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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达喇荣五明**


色达夜景.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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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达 **夜景

2人点评 收起
发表于 2019-8-16 09:4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18 11:28 编辑

色达 坛城.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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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达 坛城


色达 大体.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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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城转经的人们 据说那个轮椅里是一具**


色达 动物园管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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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堂里的“动物园管理”


发表于 2019-8-16 09:4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18 11:37 编辑

色达 转经老人 .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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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达东嘎寺 转经的老人


色达  土登.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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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土登的瞎和尚,在他7岁时得了一场大病,连续高烧一个星期。病愈后眼睛失明了,从没有上过学的他,突然能够整段整段说唱《格萨尔王传》。后在年龙寺出家。他每天在县城年龙宾馆门口说唱《格萨尔王传》,是省级非文化遗产传承人。像他这种突然从天上接受佛经或者唱段的事例,被称为伏藏,是藏传佛教神秘现象之一。


色达 扎营.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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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坛城的后山搭了帐篷





发表于 2019-8-16 09:4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3:52 编辑



壤塘 雪路.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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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塘并没有因为别人不来就我来架相而因此露出灿烂的阳光表示欢迎


第六章 旅馆老板娘翻脸了


我跪在泽布基寺欧丹活佛面前。这里是活佛的居所,并无他人,我俩面对面交谈。

“我从城市来。红尘嚣嚣,前路迷茫。如何获得解脱,请活佛开示。”我双手合十,微微低首,以活佛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欧丹活佛是个70多岁的老头,清瘦,却不干瘪。腮上有两片白毛,一直连到鬓角。他端坐在卡垫上,不急不慌地往一个毛线针一样的小棍棍上裹缠经文纸,神情专注安详,仿佛做完这个他一生就满足了似的。他那个安详的样子至今印在我脑子里,你有时会觉得所谓幸福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你从哪里来?走了哪些地方?拜见过哪些上师?”活佛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也不看我,平和地问到。

我简要汇报了到过的寺庙和见过的上师。我说我只是对佛学有兴趣的观察者,不是信徒,自然也不属于任何教派(实话实说)。

活佛“唔”了一声。跟着问:“你了解泽布基寺吗?”

我说不了解。

他慢慢给我讲泽布基寺的历史——哪个年代由谁建立,当时香火如何旺盛,文革中怎样被破坏,镇寺之宝被谁偷偷藏起来保护,后来怎样重建。接着话题转向各位菩萨不同的法力,不同的真言,人为什么要转经,等等。

哎呦我的膝盖。我跪在那里,虽然膝下有薄薄的垫子,可以时间长了无论如何也消受不了,骨头僵硬,膝头疼痛难忍,影响我注意力集中。我斗胆稍稍移动下位置,挺了挺腰身。

本来没打算见活佛的,参观完泽布基寺大殿之后,随口问一位眼睛又大又好看的小和尚:“活佛在不在?”他不由分说拉起我的胳膊将我领到欧丹活佛的小屋里。见了活佛我能说什么呢?跪下来求活佛开示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总不能说“活佛,我来给庙子捐几万块钱”,或者“活佛,你这里有没有珠子好卖”吧?况且,我确有无尽烦恼,虽不是信徒,也想让活佛指点迷津来着。或许有用呢。


我进欧丹活佛小屋的时候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屋是建在主殿侧边的黄泥打墙的耳房,像旧社会大户人家的仆人住的,低矮简陋,里面堆着杂七杂八的物件——活佛脚边是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好像装满了空瓶子,几个瓶嘴儿在袋口露头露脑。一边是光板墙,上面空空荡荡,另一边也是光板墙,上面挂满了不知啥东西的破烂玩意儿,俨然是收废品的小屋。唯一可以称为财物的是他身后墙角有一个带盖的青花瓷杯。屋子正中有一座藏式炉子,生着炉火。小屋暖暖的,活佛双臂袒露。

我觉得这里有个无形的气场。活佛说话时,我困意袭来,跪在那里几乎睡过去。若不是膝盖尖锐刺痛,说不定我真会坠入梦乡。我使劲儿将意识聚拢在一处,尽力记下活佛开示的要点。

40分钟之后,活佛终于讲完了。开示要点如下:

1、
你不念经、不出家也可以,获得解脱有捷径,那就是念诵“翁玛尼叭咪哄”,念万遍,念亿遍;

2、
念的时候要相信,一心一意地相信。相信佛会听到,给你解脱;

3、
翁玛尼叭咪吽”具有无上法力,其它真言也有法力,但这个尤为殊胜;

4、
有机会一定要去转经,那里有金刚,只是你业障太重,看不见,我们能看见。转经会消除你的业障。转坛城尤为殊胜,坛城是众多高僧大德加持过的。

起身时我腿都麻木了,不能自主走路。那领我进来的小和尚搀着我走出了小屋。


泽布基寺属于壤塘。在川西,壤塘是备受游客冷落的县。除了每年8月的“壤巴拉节”,平时几乎没有人来。它不傍317,沾不上318的边,也不与九寨沟大旅游区沾亲带故,交通闭塞,没有色达、亚青这样名头很响的寺庙。正因为是“冷门”,我才要一探究竟。它也不是一无是处,曾克寺、日斯满巴碉房、中壤塘觉囊文化中心都是值得一去的人文景点。

壤塘县城是我见过的最小的县城。政府大楼门前那条竖街,只有老鼠尾巴长,分列着中国人民保险公司、办税大厅、周黑鸭和两家面馆。没了。横着的两条主街,大约也只有200米。政府背后有一个很大的“川西坝子”火锅城。壤塘,藏语是财神坝的意思。

在县城住下,我与客栈老板娘发生了一点不愉快,老板娘翻脸了。这在我旅途中是唯一一次。

壤塘旅馆业不成熟,艺龙网上只有一家,“booking”上一家都没有。像点样子的宾馆只有2家,价格都在180元以上。我骑到郊区,拣了一家沿路的私人客栈住下,标间,要价100,还到80 。

老板娘有一张大脸,那样子颇像香港女演员鲁芬,脸有别人两个大。鼻翼一侧有一颗碍眼的黑痦子,痦子上有两根长毛,就像坟堆上生了两颗苦楝树一般。老板娘高声大嗓,精力旺盛。就因为还了她20块钱,她气儿不顺。我背着沉重的登山包,提着摄影包上楼梯,她也不帮我,甩着手走我前边。我看她一楼有厨房,跟她商量能否用她电炉子炒两个菜,她咕哝:“你们有钱人太抠了吧,还自己做饭。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说:“哪里是有钱人,有钱人谁骑那么破的摩托车旅行。”

房间靠北,摸摸被褥是潮的。我去找老板娘:“能不能换一个房间,或者换一套被褥?啊呀,太潮了,睡了要生病的。”老板娘说,换可以,加20块钱。“哪能这样呢,给客人提供干燥的被褥是你旅店应该做的呀,怎么还要加钱呢?”我好生奇怪。“住不住?不住拉倒,你可以走。”老板娘圆睁双眼,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我不和她废话,骑上老摩上街。先去买菜。想买鱼,没买到。这几天色达开法会,鱼全部被人买去放生了。买了一斤韭菜苔、四只西红柿、鸡蛋若干,还有一把小葱、四块馕。顺便去寻了另一家旅馆,也是80块钱的标间,被褥干爽,厨房随便使用。

回来我要求搬走,老板娘一下子恼了,是真生气了,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刚才让你搬走,你不搬,现在不行了,搬走也要给一天钱。”她把手里的锅铲“啪”地扔进锅里,吓得在屋外玩耍的小孩子一哆嗦。我知道出门在外最好不要跟人闹矛盾,连忙给她泄火:“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你那朝南的房间晒了一天了,有干爽的被褥,给我换掉不就得了?你能做到干嘛不做呢,又不损失什么。况且我睡湿被子在你旅馆生病了还得你来照顾不是?”她哼哼唧唧地说:“才80块钱,还提要求……”到底还是给我换了。我心里晓得,关键是我还了她20块钱,她觉得有点吃亏。

我在她厨房炒了菜,热了馕,吃了晚饭。菜给她和孩子拨了一半,她也没再冷眼怼我。



在中壤塘乡,泽布基寺、藏哇寺、确尔基寺这三个大寺是连在一起的,因为皆是觉囊派寺庙,旅游局给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号——觉囊文化中心。壤塘整天下雨,并没有因为别人不来就我赏脸于是露出灿烂的阳光表示欢迎。道路稀泥滑烂,天空始终是阴乎乎的青。有时候雪也来凑热闹,将冲锋衣侵得又冷又湿,那种湿是不怀好意的湿,仿佛下定决心叫你骨头缝里生出绿毛来。我深切地感受到——壤塘这个地方,就像长得丑不被大人喜欢的孩子,为了维护自尊,矫枉过正般地表现出傲慢,摆出“爱谁谁”的姿态,叫人难以生出亲切感。


我在觉囊文化中心一处商店里躲雨,遇到一男一女两个台湾人。两人显然无法适应川西的气候,均缩肩塌背不胜其冷。我说,你们是来旅游的吗?他们说,不是。那就是信徒喽?是的。觉囊派的?嗯,觉囊派的。男的温文尔雅,面带微笑,像个大学教师。女的一脸横肉,眼神警惕而含有敌意,像个卖菜的大嫂。这俩人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呢?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冷雨侵人的天气里,三大寺庙,就外地人来说,仅我们三人,就游客来说,只有我一人。看起来。

从欧丹活佛的小屋出来之后,我把相机掩在衣襟里避雨,从泽布基寺向藏哇寺走。经过一处像是伙房的地方,探头探脑往里瞅了几眼,马上有管事的过来招呼:“进来吃饭吧。”“吃饭吗,我也可以?”“可以可以。”他说。做手势让我进去。

伙房很宽敞,但地下湿滑。一边是锅灶,一边是类似于“炕”那样的台子,有几个藏人坐在“炕”上吃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他们都用好奇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来旅游的吗?”“嗯,来旅游的。”管事的用纸饭盒给我盛了一碗饭,递到我手里。另盛了一碗奶茶。

所谓饭,就是火锅汤煮的面块、土豆块和粉条,有油有盐,有辣椒。不过挺好吃。中午饭算是解决了,我暗想。我吸溜溜吃着,他们都目不转睛望着我。“你们也吃。”我说。“我们吃好了。”他们说。都笑。“好吃吗?”管事的问。“好吃。”我说。他们又笑。我也笑。管事的又给我盛一勺。我说:“不要了,吃不下了。”他还是添到了我碗里。

正吃着,两个台湾人也在门口探看。管事的招呼他们进来。起初犹豫,但见我在里面大吃大嚼,也就坦然地进来享用,一时各种目光又聚到他们身上。听他们与管事的对话,确认不是夫妻,只是同属于一个教团而已。


云厚如锅盖,小雨不歇气地下,料峭的冷,肩膀和胸口像是敷了冰袋。5月底了,气温却只有6度,骑在车上在速度和风的双重作用下体感温度更低。车如一叶扁舟在深山峡谷里穿行,路上动不动就一片落石。这里下雨天行路甚为危险。

这天我冒雨奔袭184公里(往返)去看日斯满巴碉房和曾克寺。

日斯满巴碉房在宗科乡境内,离县城92公里。据传这座碉房是一座爱巢。700多年以前,土司的儿子泽旺扎西爱上了民间美女蓉忠斯基,欲结连理。但土司嫌姑娘出身卑微,坚决反对俩人成婚。无奈之下,泽旺扎西带上心爱的姑娘远走高飞,流落到嘉绒西部的壤塘。后来父爱又让土司不忍心儿子太过受罪,派弟弟来帮助他。泽旺扎西在叔叔的帮助下建起了高25.6米、共九层、鹤立鸡群一般的爱巢。这是阿坝州现存最古老、层数最多的藏族传统民居。

我到日斯满巴的时候村子里没有人,家家关门闭户,如入一座空城。碉房现在还在使用,泽旺扎西的第十三代孙住着,但显然已经破旧得失去了鹤立鸡群的风采,也不像是个景点。我在门口喊了几声,无人回应。自作主张进屋,沿梯子往上爬。二楼堆的是喂牛的干草,有叉子和破旧的藤筐胡乱扔在草堆上。再往上,楼梯被一道栅栏门锁上了,上不去。我退出来,又喊了几声,还是无人回应。走到牛圈门口,解开腰带撒了一泡长长的黄尿,抖了一个激灵。蓦然回头,身后墙角处立着一位白发老太。吓了我一跳。

“老人家,请问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我问。“念经去了,庙子里。”老太太答。

我七问八问找到庙子的时候,人们正从四面八方往大殿走。大殿如同一张怪兽的嘴,将口边活物统统吸入幽深的口里。殿里几乎座无虚席,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女人居多,男人多是老弱病残,壮年人都出去打工了,不在家。

两个年轻喇嘛搀着一位80多岁的活佛坐上他的宝座。活佛白白胖胖,像是长期不见太阳。宝座在半人高的空中,用金黄色的缎子围裹。

我将相机背带缠在手腕上,右手握住手柄,左手托镜头下部,呈蹲姿低头弓背在人群中移动,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想尽量不引人注意。但这个样子不引人注意是不可能的。这里不是热门旅游区,参加法会的外地人极少,参加法会并手持相机拍照的我,可能是他们见过的第一个。因此有一部分人看着我觉得奇怪,这很正常。不过最靠近活佛的左右两个“方阵”的人悉数对我不屑一顾,他们专注念经,手摇经筒。左边“方阵”是男居士,右边“方阵”是女居士,男女均剃光头,穿着与袈裟颜色接近的衣服,几乎都超过50岁。仔细看他们的衣服,与僧人是有区别的,不太正宗,好比民兵的衣服差别于正规军。他们是在家修行的藏族居士,终身不婚。

活佛念了一长串经书之后,信众开始撒米——就是从小碗中抓一把彩色的米轻轻抛洒在空中。不是走着撒,是坐在那里,撒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不解撒米之意,或许是祈福吧。问了一个皮肤稍微白一点、像是上过学的妇人,“这是什么法会呀?”妇人想了一会,赧然一笑:“我也不知道哎。”

虔诚的人们,心无旁骛地念经,日以继夜,却不知念的是个啥子经。


在色达,我曾想钻进僧人的小屋看一看他们生活的环境,但不能如愿。在曾克寺,我终于钻进了喇嘛修行的小屋,零距离观察到他们的生活空间。

曾克寺就在日斯满巴碉房到县城的路上。它是噶举派寺院,历史不长,建于上世纪50年代,以三座高达50余米、一共九层的弥勒塔著名。周边还有1108座各式各样的小佛塔,甚为奇异。我冒着冷雨独自在弥勒塔四周流连,意外地遇到了喇嘛求柏。

求柏站在红房子门口,手捻佛珠微笑地望着我,估计他已经望了我一会儿。红房子离弥勒塔只有30米,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微微颔首:“旅游的?”“嗯呐,”我说,“这是你的僧舍?”“是的。”他答。“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我发出请求。“可以可以”。求柏说,在前边引我进去。

求柏的僧舍有里外间,外间住着母亲,里间才是他的卧房。母亲80多岁了,如风中的烛火一般嬴弱。她身着绛红色僧衣,坐在火塘前,一手往塘里填柴火,一手拉动细绳——每拉一次,吊在梁上的经筒就转几圈。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深邃。屋子没有窗户,依靠火光和门外散射进来的光线勉强照明,半个屋子堆着劈柴,锅碗器具全搁在地上,犹如赈灾帐篷般给人以临时之感。

“扎西德勒。”我双手合十,同老母亲打了招呼,进入求柏的小屋。求柏的卧室更加暗黑,一盏佛灯照明,灯火弱弱的。求柏的“卧榻”铺在小窗下面的地上,,“卧榻”上叠着两床薄被。“卧榻”一侧,是一个小桌台,台上不论顺序地陈列着灯烛、香炉、长条经书、饮料瓶子等。靠枕头那面墙,挂了5、6个相框,有释迦牟尼像、活佛像、上师像,还有求柏18岁时头戴佛冠的黑白照片——那是个相当帅气的小伙儿,双目炯炯,有现代感。与“卧榻”呈对角线的墙角,案子上置有一个17吋的电视显示器,不过屏幕上显示的只是佛祖坐相,佛身往外射着金光,声音是与之珠联璧合的念经声。

虽然幽暗,但求柏的小屋不冷,也不潮湿,酥油和藏香混合的味道钻入鼻孔。没有一件正规家具,台和案悉皆木板拼凑而成。求柏的笑容亲切纯净,给人安心之感,59岁的他看起来像是40多岁。

征得求柏同意,我从各个角度拍摄照片,架上三脚架、使用快门线认认真真拍。其间求柏从案几上拿起一个饮料瓶,叫我伸开手掌。“这是从蒙大拿来的信息水,喝了有加持力。”说着倒了一点在我手心里。“蒙大拿来的?”我问。“是的,蒙大拿,美国。”求柏微笑回答,点了一下头,示意我喝下去。我领命照办。心里有点疑惑:蒙大拿是美国一个80%以上的人口信奉基督教的州,它怎么会有藏传佛教的信息水呢?不过,不管这是什么水,从哪里来,我得喝,不喝等于看不起求柏。

参观完毕,求柏留我吃晚饭,我说不了不了,要赶回县城。临走将腰包里两只“士力架”给了求柏母亲。老母亲合掌感谢,送我到门口,灰白稀疏的头发在风中瑟瑟抖动。



壤塘 吃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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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我也可以吗?



色达 小和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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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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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6 09:4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26 09:06 编辑

喇嘛的小屋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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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嘛求柏的小屋


酥油灯.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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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油灯



色达 长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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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不误磕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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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3:53 编辑

第七章 最烂的路

(略)



最烂的路 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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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欲哭无泪的烂路


最烂的路 鞋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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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鞋子就成这样儿了



色达 书.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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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达吉堪布送给我的书 看完后送给了壤塘旅馆老板娘上卫校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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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3:54 编辑



沼泽里,处处暗藏凶险.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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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亡命沼泽意如何

                              


许久以来,我一直想踩着红军的脚印走一趟沼泽来着。这个念头就像长在胸腔里硬硬的宿命似的,经年累月不肯萎顿消失。倒也不是有什么伟大而高尚的情由,就是好奇,单纯的好奇。当年红军在草地沼泽死了那么多人,被描述为长征史上最悲壮、最不堪回首的一页,那里究竟有什么呢?沼泽凶险到什么程度?过沼泽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要说极限肯定是极限无疑,可那极限的质感到底又是怎么样的呢?


我想去看看。我非得去体验一下不可。即便危险,也要拿在手里掂量掂量这是什么份量的危险。

   1935年8月,主力红军长征经过草地沼泽,牺牲多少人呢?我手头有一份资料:红一方面军在草地损失6207人,占总兵力的30%;红二方面军损失3092人,减员21%;红四方面军损失最大,仅第三次过草地7天就减员7000多人——草地上的野菜、树皮等能吃的东西都被前边的部队吃光了。

日干乔沼泽是红军走过的最大沼泽,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跨瓦切、麦洼、色地三个乡镇,现存面积约300平方公里。从地貌和危险程度来说,最能代表红军“过草地”的环境、状态。比较来比较去,我最终将徒步穿越的地点选在日干乔沼泽。

6月4日,我从阿坝的神座村骑摩托车到达瓦切(在红原县城停留一晚,因为一路狂风暴雨,强大的横风几乎将摩托车吹得飞起来,到红原我快冻死了)。瓦切出乎意料像一个欧洲小镇,红砖红瓦的藏式平房懒洋洋地散落各处,蔓延着不受打扰的诗意。

住在街上的一个小旅馆里。40块钱一晚,但是不能洗澡,得花18块钱去镇子东头公共浴池(有隔成一格一格的公共淋浴间)洗澡。洗完澡骑车去被称为景点的“塔林”看看,有看门的拦住收门票。这地儿,掏钱看不值,就没看,回屋睡觉。

6月5日,我去考察了沼泽的地形。在离镇子约3公里的310省道边,像烟囱一样立着“红军长征纪念碑”,字是周恩来题写的。纪念碑下边就是日干乔沼泽,地图上这一片叫“日干乔湿地公园”。湿地边上建有游客步道,游客可以沿步道往沼泽里深入2公里,与沼泽稍作亲近。有一群游客(猜测是党校的学员)统一穿着红军的灰布军装、戴着八角帽在那儿拍合影。

湿地边上有一户人家,我径直走过去敲门,询问有没有人能带我穿越大沼泽。这家的主人叫索朗扎西,他说他在县城有生意,不能作向导。不过他推荐了表弟——在沼泽边长大的35岁的牧民索夺。我当即和索夺通了电话,约好次日上午在索朗扎西家见面,详细谈谈情况。

之后我沿着栈道去沼泽察看了一番。沼泽里都是积水,进沼泽肯定是不能穿徒步鞋的,要穿水靴。沼泽水是茶褐色的,凑近闻,有腐臭味儿。这水明显有毒,不能饮用。我的计划是用4天时间穿越日干乔沼泽和一连串小沼泽,走80公里,从班佑上岸。4天的饮用水如何解决,明天要问问索夺。(后来发现这一计划过于乐观。从瓦切到班佑,80公里是直线距离。实际上因为时常要绕道避开沼泽里的湖泊和“龙洞”,总里程在120公里左右。以我中等体力测算,在沼泽里一天只能走15公里,4天走120公里无论如何也难以完成。)

6月6日在索朗扎西家里见到索夺,立即在心里说:“就他了。”索夺面相帅气,眼神温善,膀大腰圆,我感觉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向导。不过索夺虽然在沼泽边长大,从来也没有完整穿越过日干乔,这次是“处女行”,又让我隐隐有点担心。看他很有信心的样子,疑虑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应该不会有事吧,他的命也在其中呢,他还能自己害自己吗?


“中途我能找到干净水源,不用担心。”关于水源,索夺这么说。


穿越第一天:遭遇狼 遭遇极端天气。


进入沼泽之前,究竟沼泽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其实我不甚明了。知道沼泽陷人,昼夜温差大,至于怎么个陷人法,温差究竟有多大,没有具体概念。贸然闯入沼泽,有点“光着屁股撵鬼火——全凭秉气旺”的意思。

所以我和索夺7日上午9时30分进入日干乔的时候,豪情有余,准备不足。我是唱着歌走进大沼泽的,激昂地大声唱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索夺小声哼唧着附和。

我们都穿了水靴。我把两支登山杖分一支给索夺,让他走在头里。索夺的露营装备是一只圆筒状厚塑料袋,一头用绳子扎紧,人从另一头钻进去。还有一床比空调被厚不了多少的小薄被。我因为是依靠他的,觉得他比我熟悉沼泽,包括熟悉沼泽的气候,没觉得他的装备有问题。后来遭遇极端天气,才知道带这样的装备进沼泽简直是找死。索夺是个菜鸟。

开始脚下还算平坦,没有积水。草地上开满了黄色小花,煞是明亮鲜艳。这里的草地沼泽,主要长着两种草:藏嵩草和乌拉苔草。藏嵩草,根茎粗硬,直立挺拔,长在水里,踩着它的根部走,不陷人。乌拉苔草,叶片细长披散,如女人长长的头发,长在露出水面的窝台上,叶子绊脚。

“看,‘强强’!”两只长脚鸟儿在我们左前方的草地里觅食,索夺用登山杖指给我看。

被索夺称为“强强”的鸟被我拍了照片,回来拿给专家辨认,确认是黑颈鹤——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是唯一在高原生活、繁殖的鹤类。全世界现存1万多只,在若尔盖湿地约有1千只。我们此行见到4只。

两只黑颈鹤交颈而舞,然后齐齐并拢双腿,向远方飞去。

红军长征那会儿,沼泽里除了水草,无鸟无树,形同“死亡之海”。现在情况有了变化。解放后,政府组织了清淤,加上其它因素,沼泽水位下降了1.2米,沼泽里有鸟了。除了黑颈鹤,还有赤麻鸭和鹪鹩。

但树依然没有。一棵也无。

早前看过一个资料:当年有一个班的红军夜晚靠着一棵孤树过夜,早上全都冻死在树下。网上搜索红军过草地的帖子,发现有一个红军后代(是个军史研究者和重走长征路的召集人)前些年找到了那棵树,树在草原乡那边的沼泽里,不在日干乔。

最初几个小时,我们只是在草地行走,没有真正进入沼泽,也没有危险。这里有牧民帐篷。中午我们在一处牧民点要了点开水,吃了自热米饭。牧民和索夺很熟,俩人欢快地用藏话聊天,我一句也听不懂。离开时掏了几块糕点给了牧民的孩子。

下午再走,水开始深了,进入了真正的沼泽。人在沼泽里走一步陷一步,和草地行走大为不同,步子变形,水靴很快将脚后跟磨出了泡。水靴毕竟不是专业徒步鞋,包裹性不好,鞋底鞋帮像纸一样薄。我扶着索夺的胳膊将备用的袜子套上。

这时候心情还算好,有点亢奋。草地襟怀宽阔,空气爽朗,干得又是自己喜欢的事,没有理由心情不好。水靴虽然磨脚,可是比起红军穿的草鞋,要强上百倍。知足吧。心里怀想那个病得迷迷糊糊,靠拽着干部团团长陈庚的马尾巴走出草地的红小鬼。那小鬼叫邓岳,过草地大难不死,抗美援朝时做了志愿军40军第118师师长,后在沈阳军区副司令员的位子上离休,83岁去世。有人就是天生命硬啊。我暗暗感叹。

前方遇到一处排水沟,索夺弯腰将登山杖插进沟里,手柄瞬间淹没了。

他掏出手机,跟什么人通了电话。然后认真地对我说:“你跟着我脚印走,一步都不要走岔。现在危险了。”之后顺着排水沟走一段,用登山杖数次试探对岸的土质强度,终于找了一个地方跨了过去。

连跨了几个排水沟,我们歇歇脚喘口气。

我问他:“你刚才跟谁通电话。”

“我阿爸。”

“你阿爸说啥子?”

索夺沉吟了一会,才开口说:“其实我阿爸本来要带你走沼泽地的,但你行李太大了,他背不动。对沼泽,他经验比我丰富得多。刚才他叮嘱我,一要注意沼泽里的‘龙洞’,就是大水泡子,二要注意排水沟,这两个地方都能要人命。”


“据说当年毛***的白马就是夜里下草地吃草陷进‘龙洞’淹死的。那个‘龙洞’在措恰勒那边,到时候我带你看。”索夺说。

索夺还说:“传说毛***的白马后来化成了一条白龙,卧在‘龙洞’里,阴雨天会腾云驾雾,飞升上天。”

索夺说这话不到20分钟,天气变了,刚才还阳光普照,霎时阴云密布。远处,一支龙卷风像一只巨大的漏斗,接天接地,在天地之间走移。索夺说,毛***的白龙马腾空了。我惊异地望着这景象,竟然没想到掏出相机将它拍下来。

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度。穿上雨衣冒雨往前走。我跟在索夺后边,渐渐感到有点疲惫。

人在沼泽里跋涉,所耗气力几乎是陆地的三倍。因为沼泽陷人,草根缠脚;因为脚下不平,大腿小腿都拿着劲儿;也因为水靴不合脚,导致脚疼和足部疲劳。再者说,沼泽海拔3200米,氧气不足。

索夺说前边有个小山包,我们乘天亮在山包上扎营好了。我说,“好。”

小山包看起来近,走起来远。走到山脚下,水变深了,稍不注意,就有一小股水漫进靴子里,袜子很快就潮透了。就带了这两双袜子。我在想,晚上用什么办法弄干呢?

“看,有只狼!”索夺的喊声打断我的沉思。我惊觉地抬头,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只狼顺着山脊往下溜去。灰色皮毛,瘦而精干,尖嘴,尾巴夹起,慌慌张张。

“那怎么办,我们还能在那儿扎营吗?”我担心起来。

“不怕。”索夺说,“独狼就是一条狗,它怕人,不会攻击人的。”

“万一它们有一群呢?”我还是担心。

“群狼当然可怕,但它们只是在大雪封山实在找不到吃的情况下才会攻击人,现在是6月,到处是野兔和草原鼠,它们能吃饱,不会跟人过不去的。”

“那,草地里有蛇没有?”停一会我又问。

“没有蛇。这里是高寒地带,一条蛇也没有。”索夺说。

小山包下,横着一条小河,河面只有一步宽,像是沙滩上用树枝剜出的一道裂痕。河水是清澈的。索夺单手掬了一捧尝了尝,说:“这水能吃。我们打点水,烧开泡面吃。”于是两人各拎了满满一钵水,上到小山包。

山顶有一个破烂的牛棚,我们在牛棚里扎营。

这是冬季放牧的牧民留下的牛棚,四面透风,四根柱子歪歪倒倒,似乎随时都可能趴窝。地下遍布着碎牛粪,地上有一条烂褥子,一只废弃的太阳能板,还有两个颜色鲜艳的塑料桶。

就这已经很好了。我和索夺抓紧时间扎营。索夺没有帐篷,就把烂褥子垫在身下,横在我脚头边。

悲催的是,傍晚起风了。风毫无征兆地突然而起,根本不作任何铺垫。帐篷被吹得“咵咵”着响,地钉和防风绳像是快支持不住的样子。索夺的“睡袋”忽地被吹出去好远,他赶紧去追回来。

我们把烂褥子、废弃的太阳能板、破塑料布都用上,将牛棚进风的缝隙堵上。索夺的“睡袋”只好直接铺在牛粪上。

如此狂劲的风,以我的经验,应该有7到8级。

更为悲催的是,风仿佛是西伯利亚寒流的尖兵,带来了强降雨,雨又裹夹着雪,大雪纷纷而下。

我们进草地时气温大约是15度,现在降到0度,几乎没有过渡。

暮色中,甲壳虫一般的牛棚孤伶伶立在只在某一方向显出微弱亮光的铁幕之下。两个落魄者在牛棚里瑟瑟发抖,活像活在世界边缘的被逐出族群的野蛮人。

索夺冷得不行。他上下牙打颤说:“我受不住了,老哥,我得钻被窝了。”他只穿了一件秋衣和一件抓绒外套。

我说你先进被窝吧,我来烧水泡面,泡好我喊你。然后穿上轻羽绒衣、冲锋衣,冒着雨雪和大风在牛棚的拐角支起气炉、围上防风罩烧开水。衣服很快被淋得半湿。

……

那一夜,我们不知是怎么过来的。狂风暴雨六月雪,一直到下半夜才停。我穿着半湿的衣服,蜷伏在睡袋里,紧紧闭关所有的毛孔,不让寒气侵入体内。以至于肌肉都酸痛了。两双湿袜子,被我缠在手腕上,放在胸口捂着。凌晨最低气温是零下5度,但是因为风大,体感温度是零下10度。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迷糊了一夜。

索夺虽然年轻,但他被薄衾寒,又没有帐篷挡风,冻得实在受不了,夜里将我喊醒,问我可有多余的衣服给他穿。我把那件半湿的轻羽绒衣给了他,他才勉强度过寒夜。索夺不是个轻易向别人求援的人,若不是实在熬不过去,他不会张口的。

可以说,破烂的牛棚救了我们的命。要是没有牛棚,我俩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亮。后来我开玩笑说:“是毛***他老人家派人给我们搭了个牛棚,我们才能继续走完长征路啊。”索夺表示完全赞同。

一夜大雪,早上,远山披挂哈达,草地银装素裹,美得不可方物。我起床后用积雪擦手擦脸,然后拿出相机,一口气拍了100多张照片。


穿越第二天:陷入排水沟,与死神擦肩而过


第一天走了13公里,在营地还能望见瓦切的塔林。这个速度太慢了,4天根本走不到班佑。第二天我们加快了节奏,8点半就出发了。

两只后脚跟都起了大泡,我用别针挑破,敷上“创可贴”。水靴太薄了,我都想扔了它赤脚走。

今天徒步的地形与昨日不同。今儿走的草地遍布着草墩子,没有一处是平的。如同地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疙瘩上又长满了乌拉苔草。人踩上去,左歪右扭,要绷紧了肌肉才不至于摔跤。走了一会我就痛感这样的地貌还不如沼泽来得省心,至少在沼泽里脚底下是平的。

有时会遇到缓坡,缓坡上花开烂漫。索夺给我介绍哪样是太阳花,哪样是狼毒花,哪样是珠珠花,我一一拍照。

还遇到两窝鸟蛋,一窝是两个土豆般大小的蛋,索夺说是“强强”(黑颈鹤)的蛋。“强强”的蛋下在大水泡子的中央,狼也好,人也好,只能望蛋兴叹。另一窝是鹪鹩蛋,大小如鸽子蛋,下在乌拉苔草的草窠子里,隐藏得极好。鸟儿是很聪明的。


今天,我和索夺遇上了真正的危险,与死神擦肩而过。

时间大约是下午4点。我们的计划是赶到一处牧民点扎营,索夺说他今天要住牧民帐篷,不然再遇上刮大风下大雪就死定了。然而我们的速度没有预想的快,眼见天色将晚,索夺就有点着急。

这时候遇到一条横在前面的排水沟。排水沟不阔不细,正是我们跨不过去的宽度。我们沿着排水沟侧着走,希望找到窄一点的地方可以跨过去。然而走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地点,索夺露出了急躁情绪。

看到排水沟中间有个草根垛,他就想以草根垛为跳板跳过去。我说:“不行啊,草垛太细了,你踩上去它肯定往旁边歪,会把你闪到沟里去的。”他说“没事的,我有把握。”结果没等我劝止,就背负着大背包一步跨了上去。

果然那草垛承受不了他的份量,往旁边歪去。他失了支撑,一脚陷到沟里,瞬间淤泥淹没了大腿,整个身体也倒向沟里。

我这时正卸下摄影包站在岸边观望,见他马失前蹄,来不及多想,快速去抓他的手,但没抓住。我上前一步,一脚踏进沟里,这才抓住他。使出全身的劲儿将他往岸上一带。他借助我的力量拔出深陷的腿,踩到岸上的草根。但他份量太重,向上一跃的力量把我带得一下子扑进了沟里,淤泥“哗”地淹没了我全身,只露出了肩膀和头。索夺以最快的速度甩掉大背包,跟着双手使劲儿抓住茂盛的草根,脸朝下趴着,将一只脚伸给我。我抓住他的脚爬出了沼泽。

沼泽里的排水沟是恶魔的大嘴,早就想将我俩吞噬呢。我俩侥幸逃过了一劫。

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可我俩像被罩在死神的阴影里一般冷得发抖。阳光失去了温度,只有光而没有热。浮云失去了质感,像剪贴在天上的纸片。

索夺湿了下半身,我浑身都湿了,睡袋因为背包防水,还好没湿。摄影包我放在岸上,没跟着掉到泥水里,万幸。

俩人脱了衣服,将水拧干,也没洗,重新穿上,靠身体捂干。惊魂初定,我问索夺:“要是一个人陷进去了怎样自救?”索夺说:“千万不要像蛙泳一样手脚乱蹬。正确的姿势是,身子后仰,保持下身不动,用登山杖横起来挂住草根,借助上肢的力量拔出沼泽。”“那要是没有草根怎么办呢?” 我又问。“没有草根?没有草根那就拜拜了呗。”索夺戏虐地说。

他说得轻松,我却越想越后怕。那般画面浮现在我脑子里——我陷入沼泽,无人搭救,想抓住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淤泥慢慢淹了脖子,淹了下巴,淹了鼻孔……最后只剩一双向天拼命伸着的手……。



徒步第二天一口气走了17公里,疲累不堪,夜晚宿在牧民的帐篷里。牧民是索夺的远房表叔。帐篷很小,只够住索夺和他表叔,我就在旁边扎了营。

水源很远,索夺去了40分钟才端了两钵水回来。我们烧水泡面吃了,早早休息。夜里无风无雨,星汉灿烂。我带了三脚架准备拍星空的,可是真的见了星空,因为实在太累了,气温又低,衣服又潮,一点儿也没有拍摄的欲望。睡得像死猪一样。


穿越第三天:断粮了,索夺去挖野菜



第三天吃完早饭(糌粑),我们断炊了。本来计划能吃到中午的,晚上索夺的哥哥会抄近路找到我们,带来新的给养。但一路上把糕点散给牧民孩子,加上索夺的食量比我预想的大,早饭后我们弹尽粮绝。自热米饭没有了,方便面没有了,苹果没有了,西红柿没有了,煮鸡蛋没有了,零食也告罄了。背包减轻了许多,显得空空荡荡,索夺把三脚架要过去背了,我轻松不少。


昨天我就把给养情况向索夺通报了,索夺说:“没事,我来想办法。”我以为他要跟表叔要一点吃的,结果不是,他要挖野菜当干粮。




第三天大部分时间在深水中行走。昨夜风干的袜子今天又湿了。靴筒里灌满了水,反而不磨脚了。但是脏水将伤口腌得疼痛难忍。大母脚趾又添了两个水泡。


极目望去,沼泽里就我俩在孤独中奋力前行。天幕低垂,阴云密布,小雨绵绵。


索夺的阿爸过一会就给他打一个电话(沼泽居然有信号),索夺跟他汇报我们的位置和周边情况,他给出指导。索夺说,前边越来越危险了,还有几公里就到喀哈曲了。

天地间只听得我俩跋涉时噗哧噗哧的水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我们小心翼翼,踩实了再走,深怕摔倒了弄湿衣裳。倘若湿身,再遇上大风冰雹什么的,很容易失温。我们现在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深水,“龙洞”密布,到处是恶魔的大嘴,即便想跑也跑不出速度。如失温,命将休矣。

说实在话,请索夺作向导,我有点后悔了。不是说他人不好,他无疑是个憨厚实在的小伙儿,体力也强,但他不专业。他在沼泽边长大不错,可他没有穿越过沼泽,从他带的睡袋就知道他并不了解沼泽的厉害。阿爸不停地给他指导,但接受指导和自己有切身经验是两回事,这里面有微妙而又明显的差别。这差别有时候能要人命。万一走到沼泽深处,手机没有信号了,阿爸断了线,他怎么带领我走出危险?靠侥幸吗?我觉这不靠谱。心里萌生了“到此为止”的退意。


闷头走了几个小时,索夺停下脚,侧身对着后边的我,像跳弹簧床一样使劲跳了几下,周边的草地随之上下窜动起来,扇乎扇乎的。感觉我们脚下不是大地,而是一架蹦床,波浪形传递着能量。


“到喀哈曲了。”索夺说。


藏语里,“曲”的意思就是“河”,喀哈曲是一条河,沼泽里的河。但我看不出是河,因为河岸模糊,就是一个大水泡子连着一个大水泡子。


水泡子里长着稀疏的小花,小白花,婴儿用的调羹一般大小。小白花晃动着,在幽暗的、深不可测的水泡子里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我们之所以能站立在这里,是因为经年的水草在脚下盘根错节,编织成一架草床。老的水草腐烂了,新的水草填补上。一旦这架草床某一部分出现烂洞,或所承重量超出了它的能力,我们就会堕入深渊。

我不想再走了,在直觉上有“大事不好”的预感。

“我们回吧。”我对索夺说,“到此为止了。”

“你不去班佑了?”索夺有点奇怪我的态度转变。来之前我是决心从班佑上岸的。

“不去了。”

“那至少也要走到措恰勒啊。走到措恰勒就等于穿过了日干乔大沼泽的核心区域,再过去不远就是小沼泽了。小沼泽的地形跟草地差不多,可以不走。”

“到措恰勒还有多远?”我问。

“越过喀哈曲,直线距离两公里。但我们可能要绕行,估计要走6、7公里。”索夺回答。

“那就走吧。”我有气无力地说。太累了。脚疼。体内的糖原都消耗完了,好像汽车没有油了在油箱里撒了一泡尿勉强开动一样。总感觉有很大的危险,命将不保。而且没有吃的了。腰弯得像一只虾。

我们沿着“龙洞”的边沿往前探,试图穿过喀哈曲,结果徒劳无功。没有能走的“路”。我紧紧跟着索夺,一步也不敢走错。他看起来尚有余勇,我却又累又饿,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在“龙洞”里。

“我们得绕行了。”他说。

绕到山脚下的草地,已经下午1点了,到饭点

了。索夺说,我来准备吃的。然后在周边搜寻起来。


我将水靴脱了,倒掉里边的水,褪下袜子,拧干,放在草地上吹风。衣服已经捂干了,虽然脏一点,可是要是不在乎的话保暖没有问题。没有太阳,气温很低。


不一会儿,索夺挖了一把干葱,一把野蒜,和两棵有擀面杖那么粗的植物根茎。他剥开植物根茎示范给我看,说:“这家伙我们叫‘甲木’,你们叫‘大黄’,含淀粉,顶饿。你先吃,我再去挖。”他说“甲木”,发音很快,类似于英语“jump”,p的音不发出来。我咬一口“甲木”,酸得牙根都要倒了,但勉强能吃。红军当年有这个吃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我大口大口吃起来,吃一口“甲木”,就一口干葱野蒜,把两根“甲木”消灭掉。


忽然想到腰包的侧袋里还有一把生牛肉干。进沼泽的前一天,我去牧民家“家访”,喝了人家一碗鲜奶,给了10块钱。临走女主人给我抓了一把切成丁丁的风干的生牦牛肉,我顺手装在了腰包侧袋里,幸亏没扔。不过那玩意儿硬是嚼不烂,跟吃皮带一个模样,吃一粒要嚼上半天。


我把生肉干拿给索夺,他说“这可是好东西”,大口嚼起来。我只吃了几粒,其余都让他“咪西”了。


肚里吃了一点东西,饥饿感多少有一些缓解,腿上又生出了一点薄薄的力量。


斜插到沼泽的中心地带,继续走。越走越感到肚子难过,气涨,老是放响屁。肚皮又饿了,对食物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没挨过饿的人不知道腹中没食是如此难过,设想如果立马赶到饭店去,我能吃掉一头牛。食欲超越了性欲、权力欲、占有欲,绝对是人生第一欲望。吃不饱的人看到“朱门酒肉臭”肯定会造反的。

前面看到措恰勒了。

“措”在藏语里是“湖”的意思。措恰勒是一个湖,或者说是类似于湖的巨大水潭。这潭一直伸向天边,见不到岸。潭中水草稀疏,有的地方开出像喀哈曲一样的小白花,潭水比喀哈曲的水更黑、更幽深。人走在湖边,每踩一步,草床都忽悠得厉害。

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使得湖的情况愈加看不清楚。又神秘又诡异。也许那里面真的藏着一条一口能吞下大象的巨龙。小白花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摇曳,仿佛一个妖冶的小女人向你招呼:“来呀,来一起游泳呀。”我微微撇了撇嘴,无声搭话:“俺不呢,俺晓得你是美女蛇,俺不上当呢。”


我站着休息,看索夺探路。往左走了一截,走不通,他又折回来。往右走,这次走得更远,但受阻于龙洞,只得返回原处。给他阿爸打电话,我在几米之外都能听见老人在电话里嚷嚷。渐渐我看见索夺脸色变了,变得灰白,现出张皇的神色——在排水沟差一点陷进去我都没见他这么张皇。他是老实人,一点点情绪都反映在脸上。


“咋的啦?”我问。


“回去,我们快回去!”索夺说完,向来时的路上退。“阿爸说,这地方太危险了,有神秘力量,每年都莫名其妙死一个人。”


我也慌张起来,再不说话,跟着他往山下折返。俩人不歇气走了2公里,走到一条土路上。


我累瘫在草地上。真的走不动了。腿抽筋。年岁不饶人啊,过去再怎么累睡一觉就恢复如初,现在疲劳藏在骨子里,三天已积满了骨缝。


“班佑还去不?”索夺问。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我问:“我们走完了日干乔沼泽的核心区域?”索夺说“是的。”我打开“六只脚”APP查看,确实,三维地图上,深色那一部分(深色表示是沼泽湖泊)已经被我们走到头了。                        


这天我们走了12公里。3天加在一起,一共走了42公里。那柳叶片形状的沼泽被我们从叶根走到叶尖,其间真真切切掂出了那份危险的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只要再重一点点我俩就托不住的分量。至于喀哈曲和措恰勒没有走“通”,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红军遇到这样的区域估计也要绕行,没有人愿意白白送死。


我们在山下的小路守了一个半小时,拦了一辆牧民送奶的“双排座”,沿着颠簸如跳舞厅的简易公路回到了镇上。







这一片区域,虽然不足以危及性命,可也一步一陷,异常难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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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草原中的瓦切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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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切镇

1人点评 收起
发表于 2019-8-16 09:48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19 09:44 编辑

草原的深处,隐藏着吃人的沼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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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深处 隐藏着吃人的沼泽


“龙洞”连着“龙洞”,索夺在艰难地寻找安全路径.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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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洞连着龙洞



到了措恰勒,前面是吃人的陷阱,无论如何过不去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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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措恰勒 前面是吃人的陷阱


发表于 2019-8-16 09:48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19 09:46 编辑

进入沼泽第一天晚上,住在一个破败的牛棚里.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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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 我们住在这个牛棚里


这个冬季牧场的破败牛棚救了我们的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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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牛棚救了我们的命



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我找寻的是当年红军的那种精神.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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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发表于 2019-8-16 09:48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19 09:49 编辑

草原日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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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日落


这条排水沟,异常凶险,几乎要了我们的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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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排水沟 差一点要了我们的命



这就是措恰勒,点点小花下边,是让人断魂的陷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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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白花,妖冶地微微晃动,仿佛在说:来呀,一起游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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