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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

川西187天流浪手记(2020年获得8264年度小金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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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6 09:59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3:56 编辑


第九章 与寂寞称兄道弟


从郎木寺到扎尕那,海拔持续降低。地貌也改变了。郎木寺所在的若尔盖那边,是中间偶尔鼓突起丘陵的辽阔草原,目力所及,皆是暗绿色的“地毯”,几乎不长树。进入迭部(扎尕那属于甘肃省迭部县)之后,空气湿润起来,树也多了,视野被巨树峰峦收拢切割,让你恍然明白——哦,从干爽冷冽的高原下到湿度大、气温高的谷地了。

初夏的风,如善解人意的女子一般轻轻抚摸旅人的面颊,风情万种。树冠成圆状的簇簇古树以不太整齐的队列三五成群地排在扇形视界之内,自然得无可挑剔。以蜿蜒的身段傍着公路向前延展的淙淙小河,也如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天真孩童似的,自言自语,不在意谁在听,也无所谓谁能听懂。

美好的一天。一切都刚刚好。

骑到一个叫卡机岗村的地方,在两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树下吸了一支烟,撒了一泡尿。蓦然瞅见100米开外横着一座木质小桥,桥那头铺展着一大块绿油油绒毯一般的草坪——一看就知道不是人工修整的,而是自然而然生成的,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草坪上盛开着疏疏朗朗的狼毒花。顿时一念即起——不走了,就在这扎营好了。头枕鲜花,在朗朗星空下睡它一夜如何?

有感觉了就住下来,慢慢消受这种感觉——这应该是流浪式旅行应有的样子吧。

骑车越过小木桥,在草坪最为平坦之处卸下装备,不急不躁地支上帐篷。想了想,在草地上铺开雨衣,头枕背包,以舒舒服服的姿势躺下来,哼着小曲儿独自享受这无与伦比的美妙时光。


旅行第48天,我想我有资格聊一聊怎样摆脱寂寞的纠缠了。

这一路,不止一个人问我:你为什么不结个伴呢,一个人旅行多不安全啊?每每我梗住了似的无言以对。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一句两句能回答了的。

在策划此次旅行的时候,我也想找个同伴来着。但环顾四周,没有谁能慷慨地拿出半年的时间和我一起流浪。大家各有各事,被主观的、客观的各式各样的事体绊住了脚。即便有人时间充裕,在旅行理念上也很难恰如其分地合拍。或者说一个合拍的也没有。以往多次结伴的经历告诉我:每每结伴的结果是,大家都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旅行收获基本和预想的大相径庭。

那么,短途结伴可以吗?当然有合适的也无不可。然而,我这破摩托车,开汽车的我撵不上,骑自行车、徒步的又跟不上我。即便遇上那么几个摩友,人家座下大都是3万到30万元不等的好摩托,速度快到每小时80—100公里,也不耐烦与我同行。

所以至今“独身”。

一个人旅行,被寂寞、孤独重重围困,这是不言而喻的。没有人真的喜欢这种感觉。村上春树说:“哪里有什么人喜欢孤独啊,只不过是害怕失望罢了。”言之有理。天黑之后,躺在简陋的旅馆里,无所适从。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人跟我联系。自是没有。过一会再拿起手机,看看是不是有人联系我了。仍然没有。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谁管你孤身在外寂不寂寞。即便有贴心朋友或知音,一直关注你的行程,谁又能琴瑟和鸣般地在你最需要声音的时候马上弹奏出抚慰心灵的和音?所以寂寞也好,孤独也好,还是得自己扛。

在手机里记完当天的日记,打开电视看看节目。低价陋舍,电视机屏幕很小,眼又近视,画面模糊不清。只好拣一部武打烂片,借那“嗬嗨,嗬嗨”的打拳声震破铁桶般的寂寞。很多时候无聊时光就是这么打发的。

也有的时候,以读书来对抗孤独。我说过,行囊里带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欧洲游记来着。大约反复读了3遍。后来在阿坝新华书店花29.5元买了一本川端康成的《千只鹤》。薄薄的小册子,很快读完,不是很喜欢,丢在了红原的旅馆里。在色达,索达吉堪布送了我一本《有什么舍不得》,我大略读完了,半懂不懂。因为壤塘旅馆老板娘读卫校的女儿喜欢,我送了她。离开红原的时候又买了厚厚两大本《格萨尔王传奇》,自觉在藏区旅行,必须对格萨尔王有所了解。这时背包里就有了三本书——《格萨尔王传奇》上、下册和《远方的鼓声》。富有戏剧性的是,穿越沼泽的时候,《远方的鼓声》在背包夹层里忘记取下来,第一天晚上住牛棚,大雨,书被淋湿了一半。向导无意中翻出来,问我“这是什么?”我为带了不必要的东西增加了向导的负担而歉疚,就将书留在了牛棚里——虽然知道这里不会有人读它,但写路上的东西留在路上不失为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结局。“去了它该去之处”。

从走出沼泽开始,我就毫无芥蒂地接纳了寂寞。寂寞成为我的亲密伙伴,我的兄弟,不再带给我局促。我在寂寞中安之若素。沼泽是一个分界线。

过去我为什么老是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人联系我?为什么老是想看看朋友圈里人们都在干什么?归根结底,是想和自我以外的这个世界建立某种联系,通过参照别人的生活,来确定自己的坐标。很多人都是这样——自己的坐标是通过别人的站位来确定的,它永远是相对的,即相对于别人而存在,而不是恒定的。所谓恒定的坐标,我理解就是在历史长河中的坐标。关于“相对坐标”,最典型的比喻就是“自己的幸福度是建立在邻居的收入上的”这句话。邻居如果是一对风里雨里推着板车去街头卖麻辣串的市井夫妻,作为工薪阶层的你就觉得幸福无比;邻居如果是一对开着大奔并常常打飞的去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购物的金领伉俪,你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是“活着而已”。你根本没有建立对于自己的信心。

走出沼泽之后,我建立了对自己的信心。至于为什么至此以后就开始自信了,我还不甚明了。我试图去分析它,但没有理出头绪。总之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需要通过建立同外界的联系而确定自己的坐标。我觉得就按照现在的样子走下去人生就堪称完美。我心里高兴起来,为每一朵花,每一片云,每一个奇遇和每一道“坎儿”。这是不是佛教所说的“欢喜心”呢?我不大清楚。但我可以确定,我正在做的事是我应该且必须去做的,我只须把“旅行”这件事儿做好,尽量“不走寻常路”,或者在寻常的风景中体味出不同于旁人的感受,这就够了。

别人怎样生活,管他呢。


大约6点来钟,有两个藏族姐姐很好奇草地上凭空多出大蘑菇一样的帐篷,走过来探看。

“你这是干什么呢,一个人吗?”

“是啊,一个人。我是旅游的。”

“你从哪里来的呀?”

我说我从什么什么地方来。

“那你晚上吃什么呀?”

“我带的有饭,热一热就行了。我有小汽炉。”

“那你明天早上吃什么呀?”小姐姐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光,那是发自心底的真情关怀。

“明早我还不知道呢。”我说。

“嗯……那我们给你拿点糌粑来吧,再给你拎一壶开水。”

我说不用了,谢谢姐姐,我有炉子,能烧开水。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姐姐果然拿了一袋糌粑粉(有1斤重,够吃几顿的)、一大块酥油,另一个姐姐提了一个8磅暖瓶过来。我说糌粑不要这么多。她们说吃不完你带着路上吃吧,明早你要走就只管走好了,开水瓶丢在草地上,没事的,我们得空来收。

人真是太好了,我不知如何感谢。在处处将感情掂出斤两的社会里,这样没来由的关怀,叫人一时难以消受,时不时涌起要给她一点钱以示回报的冲动。但直觉告诉我,这不仅是多余的,而且会完全破坏我们之间自然而然建立起来的和谐氛围。会叫人家尴尬。

小姐姐走后,我在花丛中打开汽炉,热了剩饭吃了。用她们带来的开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在河边坐看夕阳慢慢隐没于山脊之后。


旅行这玩意儿,没有几个人是不喜欢的。但对于长时间的深度旅行,看法就各式各样了。一些人认为,你不去求官,不去求财,整天疯疯癫癫在路上,不是有毛病吧?另一些人则认为,在路上才是“荒度”生命的最佳方式。各有各的道理。思维不在一个层面上,价值观不同,很难沟通。就我而言,我很享受在路上的感觉:自由,浪漫,旷达,cool。没有冗长无聊的会议,没有左右为难的窘迫,没有鸡毛琐事,面对的无非是一些小困难。自由是生命中最、最、最可宝贵的。尽管不能自由地花钱,可是心灵无拘无束像天上的神鹰一样,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不是?这是超级美好的体验。

况且,生而为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惑。旅行中能想明白很多问题,这是我通过持续旅行得到的经验。在旅途中往往能看清自己的内心——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是否具有获得自己所要的东西的能力?特别是去人烟稀少的边远地区旅行,将自己放逐到遥远而荒凉的地带,与闹哄哄的世俗生活拉开距离,形成反差,方有尘埃落定之效。方能看清万丈红尘的真相,透视世俗生活的脉轮,明晰生命的原始意义,找到初心。在边地旅行,实际上是通过自我放逐实现自我救赎。

如此渺无边际地神想之间,夕阳已将两排大树拉出长长的影子,鲜花、草地被斜斜的日光雕塑得愈加富有质感,画面更加通透。我坐在草地上,觉出自己的肩头被彤云和暮光镀上了一层轮廓光,此时若有人帮我拍个剪影啥的肯定值得珍藏。但哪里有什么人在旁边。只我自己在感受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和清风树影,和悄悄漫上来的恬静安然、与世无争的薄雾。

钻进睡袋之前,我将水果刀至于枕畔。这低海拔地区,兴许有蛇呢。将外帐拉好,内帐门帘卷起来,充分接纳新鲜空气。闹钟调到凌晨2点,想拍星空来着。但那夜睡得异常香甜,闹钟也好,蛇也好(假若有蛇爬过的话),都没有将我惊醒。等到睁眼,晨曦已将山林和草地染上了暖暖的橘色。





在郎木寺卡机岗村扎营 这是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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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机岗村 享受扎营的惬意时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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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鲜花盛开的草地露营 是人生top10的美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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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6 09:59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26 09:10 编辑


卡机岗 不知干嘛.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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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我这是在干嘛




卡机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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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机岗 热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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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天柱 采花大盗!摄影师就是不一样,如果由我来拍这块花地,估计呈现出来的就真是只是一片荒地而已。感谢楼主的分享,让我们宅家的人能跟着你一起去远方! 2020-3-21 03:43
发表于 2019-8-16 09:59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3:58 编辑


第十一章 煨桑节上的玛吉求娜 红原的道路一马平川,好得超乎想象。在扫过草原的夏风中穿行,无疑是一种舒展的享受。一路走一路用眼睛饥渴般地饱吮怡人的风景,暗暗盼望路程不要马上结束。过了阿木乡之后,再往山里行驶10多公里,一座巨大的白塔撞入眼帘。漂亮的玛吉求娜已经站在塔下等我了。 这地儿叫麦洼寺,山门上写了七个金色大字——“万象大慈法轮林”——红原县一个很有名的寺庙。居住在红原的安多藏族每年初夏要在麦洼寺门前草原上举办盛大的煨桑节。我是应玛吉求娜的邀请前来参加煨桑节并给她们全家拍一张全家福照片的。“你是那马大哥吧?”见我停下摩托车,玛吉求娜走上前询问。“是啊。你是丹增卓玛的妹妹玛吉求娜吗?”玛吉求娜点点头,粲然一笑。“是我。”随即干脆利落地扬一扬手:“大哥跟我走吧。”求娜今天打扮得像个新娘子似的。斜襟的宝石蓝缎子藏袍点缀着黄色花朵,洁白得如仙鹤羽毛一般的丝绸衬衣从藏袍里露出衣领和一只袖子。裙子是新崭崭的浅咖色薄呢筒裙,长及膝盖,顺势用一双酒红色小马靴补上空缺。又黑又密的头发在两鬓处编成粗硬的发辫,向脑后盘去,在后颈之上被发卡扣在一处。脖颈纤细,有象牙般的质感。两只黑漆漆的瞳仁单纯灵动,活力外溢。一张粉脸儿,若不是颧骨处有淡淡的高原红,显示其确乎经历了高原紫外线的摧残,几乎就是个小仙人儿。她走在我前面,旁若无人地大声唱歌:“哎呀呀,你爱我无从谈起,我却整天想着你……哎呀呀。”边走边拾起路边一根小棍棍,毫无道理地拍打触手可及的矮树和灌木,仿佛在喻示着“我玛吉求娜就是这个样儿,不这样我就不是玛吉求娜”似的。 麦洼寺不是一个小寺庙,它大得和内地一个职业技术学院无有上下。白塔、经堂、僧舍如学院里的教学楼、图书馆、学生宿舍,各自盘踞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寺前一大片草原,有树丛、小河沟、临时搭起的舞台。几百只藏人的帐篷已各自找到自己的领地安卧于草地,雨后的蘑菇一般。大多数帐篷是白色的,上缀蓝色宗教式祥云图案。有的如中军大帐,鹤立鸡群,住上二、三十人不成问题。也有的是双人帐,比户外用的双人帐大而厚实,地钉是木橛子代替的,防风绳有小拇指那么粗,适用于生活。部分帐篷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求娜领我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小河边。她说:“大哥要扎营是吧,就扎在这里好了。旁边是我表哥卓木尼的帐篷,他会照应你的。河那边就是我家的帐篷,那一片是女眷区。在这可行?““行,没的问题。“我爽快答应,就此停下摩托,卸下背包。求娜唱着歌帮我搭好了帐篷。简易单人帐在卓木尼的“中军大帐”旁边如同一只小狗卧在大象身畔。
“那么,什么时候去给你们拍合影呢?”我问求娜。“明天吧,明天下午家里人才能到齐呢。到齐后我在微信里喊你。”求娜说。“你要是弄好了,我带你去看赛马。估计现在已经开始了。赛马好看。”说完眦着白牙颇有意味地笑了一下,话中有话似的。 求娜的姐姐丹增卓玛是我在瓦切准备穿越日干乔沼泽时认识的,她在我住的小旅馆帮忙,为老板打理茶楼。瓦切小小的镇上散布着十多家藏式茶楼,一般茶楼里都有一个带两个灶头一个烟囱的铁皮炉子,以木柴为燃料,炉子上炖着热腾腾的开水。茶楼不卖绿茶、青茶,也不卖红茶,卖酥油茶、可口可乐、冰红茶(主要是一种叫“乐虎”的功能性饮料)。丹增卓玛给我看她手机里身着节日盛装的照片。照片委实美不胜收,尤其是民族服装富有特色。在我成功穿越沼泽后,为她拍了一组盛装人像。那天风和日丽,她穿上了最美的衣服,来到一片格桑花盛开的草地上,尽情展示自己。这组人像她非常喜欢。但她不懂汉语,也没有微信,就让妹妹求娜加了我微信,照片传给了求娜。求娜在一所村小当老师,和另一个姑娘带10多个5-9岁的藏娃。我去郎木寺和扎尕那的时候,求娜一直动员我再回红原,参加阿木一年一度的煨桑节。“你绝对不会失望的。”她在微信中保证。当然,她明确表示想让我给家族拍一张大合影。 从帐篷区到赛马场大约1公里,人流都向赛马场涌动,帐篷几乎空了。我这才知道,不是求娜一个人打扮得像新娘子,所有的女人打扮得都像新娘子——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抹上了最香的香脂,描眉画睛,顾盼生辉。理所当然,男人个个都像新郎官,铮明瓦亮的马靴,能照得见人影儿。胡子精心梳理过,有模有样。安多藏族对待煨桑节的态度,比我预想的重视得多。这里的女人悉数捂着口罩,口罩像流行性感冒一样流行。看不到脸,只看到一双双大而妩媚的眼睛。神秘得很。表面上看,是为了遮挡无情无义的高原紫外线,怕被晒黑,怕被晒伤。实际上已经流行成一种时尚——戴着戴着,大家无不发觉只露出眼睛的模样使自己藏身于可以默默观察别人(尤其是男人)的安全之处,别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和口型,很难洞悉自己的内心。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产生了奇特的、让男人们欲罢不能的效果……委实好玩儿。于是口罩流行于一时。若我的判断无误,红原应该是世界上口罩销售量最大的地区。求娜未戴口罩,大概怕我认不出她。一路遇到青年男子跟她打招呼,有的人眼睛直直的,脸上写满了在煨桑节上收获爱情的渴望。求娜简单招呼,并不停留。赛马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有的拿了卡垫、搬了小凳坐着,有的索性搭上简易帐篷,全家坐在帐篷里观看。现场人山人海,来晚的只好站在摩托车上。遇到一条小水沟,水沟已被车辆行人践踏成一片烂泥,有人在烂泥中间垫了几块石头,借以安脚。求娜提着裙子小心走过石头,回身来拉我:“来,那马哥,把手给我,注意脚下。”求娜的手是劳动的手,手背诚然柔软,手心却有一层硬壳——那是长期劳动磨成的茧子。我心中涌出类似于敬意的东西:这是个不会因为要养成一双白嫩的手而让家人多承担劳动的懂事女子。我们钻过围栏到达赛马场的内场——内场才好拍摄赛马。穿过一群身着绛红色袈裟的和尚,走到离起点约100米的小高地,这里正是马儿争先恐后加速的地方。和尚目不转睛盯着我们,外圈观众也悉数将目光投向我俩,让我有一些儿不自在。求娜太娇艳了,人们不明白她身边为何走着一个行者装扮的汉人。她似乎对众人的瞩目不以为意,也可能早就习惯了,我却如芒在背。在这里,我可不想被人盯上,特别是那些露出嫉妒之色的血气方刚的藏族小伙。我有意与她拉开几步距离。 起点。十余匹赛马并羁排在杯口粗的黄色拉绳后边。对于意识到竞速即将开始的赛马来说,让它们老老实实站着是不可能的,全都焦躁地乱踏蹄子,嘴里喷出白气,喉咙发出嘶鸣。有的试图越过拦绳,被骑手紧紧勒住,头部高高昂起,鼻翼翕动,露出巨大的鼻孔。马是清一色的河曲马,不是高头大马,但身形矫健。蹄腕细细的,双腿修长,臀部、肩部肌肉鼓突,脊背呈流线型,一看就不是拉车打杂的马。背上不设马鞍,骑手就坐在裸背上。骑手尽皆精壮男子,一身鲜亮的丝绸骑马服,有的戴头盔风镜,有的不戴。那眼神,刚毅而不凌厉,和气而不猥琐,充满对胜利的渴望却又不过于认真。总之一股子英雄气,我若是姑娘也会为之心仪。求娜挥手朝其中一人大声呼喊,用藏语。那人挥手大声回应,马被勒住龙头直打旋儿。“我表哥卓木尼。”求娜不无骄傲地对我说。哨声响时,拦绳落下,骏马齐齐加力狂奔。马在加速时,身子一拱一拱的,这时看谁的肌肉够猛。二百米之后,就要看谁的耐力更强了。马蹄踏起的泥糊子四处飞溅,骑手身上、脸上很快就一塌糊涂了。但他们扬鞭催马,你追我赶,奋勇争先。别说是泥糊子,就是子弹横飞也全然不以为意。我端起相机,使用连拍模式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将他们拉近,又将他们送远。因靠拦绳太近,镜头溅上了泥点子。待他们过去,退后两步从求娜背着的摄影包里取出棉纸擦拭。一个戴胸牌的和尚走过来拍我肩膀:“师父,请不要靠得太近,怕伤着您。况且也容易惊着赛马。”我嗯嗯点头。煨桑节是寺庙主办的活动,所以工作人员皆是庙子里的人。1000米比赛有79匹赛马参加,分6组;2000米比赛有95匹赛马参加,分7组。按照净成绩,求娜的表哥卓木尼进入了1000米决赛,并且在最后一轮飙马中获得亚军。这是个漂亮的小伙子,长得像张国荣一样精致,却又比张国荣多一点刚毅,我喜欢这个少矫饰、真性情的“张国荣”。赛马无疑是男人的项目,是青年男子展示自己强壮、勇敢、聪明的好机会,有人就此俘获了姑娘的芳心。怪不得求娜深有含义地说“赛马好玩儿。”我拍了很多图片,还拍了视频。最后一轮,赛马冲过终点之后,两名骑手在马上撕扯起来。大概是一人为了掩护他的兄弟,故意挡了另一人的马。卓木尼纵马上前拉架。工作人员也飞奔过去,一人牵一匹马朝相反的方向离开。被挡的那人嘟嘟囔囔说了几句,随即偃旗息鼓。 这几天天气不好,老是下雨。一般下午晴一小会儿,夜里下雨,一直下到次日中午。帐篷总是湿漉漉的,睡袋也不干爽。扎营的人最不喜欢下雨,这会损害扎营的乐趣。但谁也没有办法改变现实。求娜让我去她们帐篷吃饭,我婉谢了。打开汽炉,煮了方便面,又去“街上”买了4个包子。这里所谓的“街”,其实是离扎营区不远的两排商用帐篷。来参加煨桑节的人多,人总要吃、喝、用,所以商贩们抓住商机在指定处搭上白色方形帐篷,卖饮料、盒饭、卫生纸,还有内衣、袜子、儿童服装。我有时在“街上”吃盖浇饭、包子。除我之外,没见汉人在此扎营。游客倒见过几个,但他们露一面就走了。“街上”的路烂得小轿车都开不动。人们不得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通过。水源是一口压水井,必须横穿“街道”方能到达,致使每一次取水都要通过泥糊子漫过脚脖子的“地雷阵”。卓木尼说,你不必要自己打水,从我们桶里舀就是了。但我没那样做。卓木尼的兄弟、堂兄弟、侄子一共17个人共一顶大帐篷,我掀帘进去时,他们在吃饭。帐篷里呈T字型摆了茶几样的东西,“茶几”上层层码放着红牛、乐虎、可乐等饮料,还有方便面、八宝粥等包装食品,好像在展示谁家的吃喝更丰富似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酸奶、一块奶渣、一支介于油条和麻花之间的油炸果子、一碗酥油茶。卓木尼热情招呼我进去,叫我坐下吃点东西。我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他还是用一次性纸杯给我端了一杯酸奶。我问:“你们是亲戚,还是同村?”“是亲戚。”“堂兄弟。”众人一齐回答。“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可以吗?”“可以可以。”我说:“大家都别动位置,就这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喝酸奶就喝酸奶,吃果子就吃果子,起身盛酥油茶就盛你的好了。注意别低头……嗯,好了。”一个最小的伙子又给我端来一杯酥油茶,我说:“别给我吃的了,我问个问题好吧?”“问吧问吧。”众人答。“你们怎么都是爷儿们,女眷怎么不来玩儿?”这下都不吭气儿了。沉默了一会,一位年长的汉子说:“她们都在家挤奶子,家里有奶牛呢。”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众人眼神都有点飘忽,仿佛意识到爷儿们都出来玩儿,唯独叫女人在家干活有点过分似的。“哦,我忘了最重要的问题——厕所在哪儿?”卓木尼把着我手臂走出帐篷,指指西方的小树林:“这里没有厕所,大家都在树林里方便。注意,往里走一点。”大喇叭里播放着藏族歌手用藏语演唱的高原歌曲。歌手不是明星,歌也不是经典,大概是地方文工团的歌手灌制的碟子,音质、音色差强人意,可也原汁原味,“呀——啦——嗦”的高音像酥油的香味一样飘荡在空中,听起来更强化了“我确乎是在藏地旅行”这一现实。我试图在林子里走得深些,走到再也无路可走之处,解下裤子“大”一下。这里到处是大便和卫生纸,下脚须十分小心。“干嘛不挖几个厕所呢?还有,那路如此之烂,干嘛不用石子铺一下呢?又不是只办一年就不办了,真是的。”我以惯常的思维想道。“不行,得向组委会建议一下。”心里掠过这一念头。正“大”着,从树影缝隙中看到,一个女子朝我走来。心里紧张起来,大事不好了,尴尬一幕即将呈现。那穿藏裙的妇人小心翼翼移动着步子,拨开挡在眼前的杂乱树枝。一个小树条轻轻弹回去,大概打疼了她的脸。她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下,稍微改变了方向,朝我左侧行进。左侧有一棵大树,气根葳蕤一片。她在那一片里踩了踩蹲下,撩起裙子褪下小衣,解起小便来。我好尴尬。那3分钟是我此生最为难熬的时间(大概是)。“嘘嘘”声鼓动我的耳膜,让你不能不想象“那般光景”。大气也不敢出,怕她发现我,那样的话我们都难为情死了。人家被裙子遮着,自然什么也看不见,我可是露着白花花的屁股。从生意的角度来说,这买卖划不来。我只有屏气敛息耐心等待她走开。总算到她走都没有发现我。干嘛不修厕所呢,真是的。我再一次在心里疑惑。 藏区的节奏慢得让人受不了。我8点半起床,烧了水,吃了糌粑,举目四望,帐篷区仍然寂寂无声。只有小雨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昨晚去舞台边拍“明星演唱会”(说是“明星”,也就县里的明星),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把镜头盖挤丢了,今早回去找,草地里寻寻觅觅个把小时,哪里还有影子。十一点过后草地才有动静,藏族老先生们起来了,撒尿,刷牙,洗脸,咳嗽。帐篷上方冒出人间烟火。十二点过,我又饿了,去“街上”三个姐妹临时开的帐篷饭店吃了青椒肉丝盖浇饭,强调“少放肉,多点青椒和汤汁”,三姐妹的老二脆声回答:“晓得哩。”三姐妹无一例外戴着口罩,口罩上方是样式差不多的眼睛。如果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大姐沉静,二姐风情,三妹灵动(我是隐隐这么感觉)。二姐不经意拉下口罩被我看到了,那是一张圆圆的、好看的脸,挺洋气的。红原这边的男人女人都长得排场,是一道不可忽视的风景。只是这么排场的人干嘛非捂着口罩不可呢?感觉就像好好的皮肤贴了一剂创可贴似的。 下午2点,求娜带我去寺里看跳神。她还是那样儿,一路嘴里不停地唱着歌。这回唱的是“太阳升起在东山顶上,月亮落在了白马坡下……”,一双手不是去揪楚楚可怜的树叶,就是去撵辛辛苦苦的马蜂。总之没见她安静一会。跳神在大经堂前的广场上举行,据说跳神是由僧侣装扮成护法神,驱鬼镇邪。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将广场团团围住。但他们规规矩矩坐于绳栏之外,不越雷池。求娜牵着我拨开人墙走到最里边,跟维持秩序的僧人说了几句,放我钻入绳栏内,她则留在外边等我。
在一种奇怪的音乐伴奏下,神汉悉数戴着面具出场。音乐类似于大风吹过屋顶的呜呜声、坚挺的唢呐声、夹杂着勉强听得见的钹声。跳神的3个人,面具有缠绕毒舌的骷髅,有三目圆睁、眼睛血红的护法,还有伸着长舌头的夜鬼。不晓得它们分别代表什么。跳神的舞步是我以往的岁月中从没有见识过的,与其说是舞步,毋宁说更像醉鬼的踉跄。跳来跳去,脚下无根,走一步退两步,还发出呜呜呀呀的低沉啸叫。雨虽然停了,天却还阴着。无风,空气沉闷。太阳穴隐隐作痛,心脏像敲鼓一样“咚咚”跳,类似煤气中毒初期症状。我举起相机寻找拍摄角度,渐渐觉得画面模糊,聚不上焦。那骷髅在我前方舞动,不易察觉地朝我笑了一下,诡异又恐怖。随后虚化成许多个一模一样的骷髅,做统一的动作。我抬手想揉揉眼睛,胳膊异常沉重,抬不起来。这时候我觉得像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意志正悄悄溜走,如偷东西成功的蟊贼。喉咙极度干渴。有人从后边拍我肩膀,说我挡他视线了,我回头看,见到的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夜鬼。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汗如雨下。 后来的事我记忆模糊,好像是求娜搀着我回到帐篷。她不停地和我说着什么,我却迷迷瞪瞪,机械地移动步伐,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她身上。好在她有点力气,将我扶坐在雨衣上,靠着一棵小树。拧开了户外水壶的盖子,让我喝水。我头上汗津津的,是黏湿的汗。“那马哥,你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求娜立在我对面,两只手拄着膝盖,弯下腰关切地问。眸子里流露的担心是真的担心,不是那种有教养的人表现出的礼貌性担心,这一点看眸子的颜色深浅就大致明白。她的担心像一阵微风吹散我心底的爊热。我喝了两口水,长长地作了两次深呼吸,感觉意识的碎片像云絮一样被大脑吸入某处聚拢,思维渐渐清晰起来。刚才怎么啦?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这是第一次——肉体与意志分离。“好点了。”我说,“可能中暑了,要不就是缺氧。现在没事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一吃东西你就什么都好了。”求娜调皮地笑笑,转身走了,我想喊住她,她已走过小河。不一会儿,她拿了一瓶“乐虎”、一块奶酪、一杯酸奶过来,让我先把酸奶吃掉。我如她所愿吃了酸奶,又喝了几口“乐虎”。感觉心脏平复下来,能顺畅地呼吸了。但心里为自己在漂亮姑娘面前如此狼狈而赧然。“你去忙你的吧,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对求娜说。求娜用手背拭了拭我的额角:“不发烧,没什么大事。你休息一会吧。要是休息好了,去给我们拍合影好吧。你看,庙子侧后方山顶上有一个绿色大帐,我们在那儿等你。”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顶淡绿色大帐。我点点头。 转天我在“街上”吃饭的时候,遇到成都来的某网络电视台记者郑大头(他说“你就叫我郑大头好了”)。寒暄之后,他说我:“你脸色不大好啊,身体没问题吧。”我说昨天看跳神的时候差一点晕倒了,莫名其妙失去了意志,被别人架出来的。郑大头惊愕地盯着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我是夜鬼似的。我问:“怎么啦?”他垂下头,半天沉默不语。然后说:“去年我和你的遭遇一模一样,也是被人架出来的。今年我都没敢到现场。”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多说一句话。他也是。俩人闷头将饭吃完。 我依稀记得,1926年,约瑟夫·洛克在青海卓尼县侯家寺看跳神,也有过类似经历。回来查找斯蒂芬妮·萨顿写的《苦行孤旅——约瑟夫·F·洛克传》,果然看到洛克的描述:……在那场景中,我身上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把我彻底给镇住了,我对自己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就想瘫坐在地上。跳神的还在不停地疯狂旋转着,被鬼神附身的人继续在地上痛苦地哭叫着,撕开自己的衣衫……。当我正要拍照时,随人舞动的骷髅架子不见了。站在我身后的麦克吉尔弗雷(一位传教士)也感到非常压抑。和我同来的一位纳西小伙和旗拍拍他肩膀说:“我想回卓尼去,我感到很不舒服,全身发冷。这地方怪异极了。”我一出侯家寺,就觉得全身的神经放松下来了。我坚信无疑,如果我继续留在寺庙跳神的大院,我肯定还会受制于那种无形的外力……这是一种失去自我之后受控于外物的感受,不管我如何死命挣扎,可最终不得不屈服于这种外力。如果有人认为这是迷信,我也不想多言。谁经历,谁知道。洛克最后写道。 求娜家在山上支了一顶新帐篷,从这里可以俯瞰山下正在进行的马术表演等活动。帐篷里坐着14口人:求娜的母亲,姨妈,大姐一家三口,二姐(就是丹增卓玛)一家三口,大哥一家三口,二哥,两个堂弟,和她。帐篷里有炉子、高压锅、小桌板,还有卡垫、地席。我到的时候,大家正坐在地上吃喝,高压锅里盛着大块大块炖好的牦牛肉。求娜给我切了一大块牦牛肉,硬要我吃完再干活。我咬了一口,太难嚼了,像筋一样,难为我这一口稀牙。就问她要了一个塑料袋,将牛肉装进去揣在兜里,答应带回去吃。求娜家族里有4个出家人,年龄从大到小依次是:二哥、堂弟、侄子、外甥,二哥27岁,外甥才15岁,悉皆身披红色袈裟。15岁的外甥对我十分好奇,自我到来就不停地问这问那,抢别人的话头。就他有限的眼光和理解力,十分不明白一个老大不小的汉人为什么不放牧、不做生意甚至不去庙子里出家,而要骑着一辆破摩托浪迹天涯。一如我们大多数人不理解一个青春少年为什么不上学、不早恋、不帮家里干活而要面对青灯古卷浪掷年华。这世界,如何安置自己的生命,各人的选择大不相同。相互理解的不多。为了显示郑重,我架了三脚架,用了长长的快门线,看起来像一名专业照相师傅的样子。我请他们挨排坐在帐篷里,每个人都能露出脸来。当他们坐定之后,我发现坐在上座的不是两个祖母级人物,而是儿孙辈的四个和尚。不论辈分,和尚全坐上座,以下才分长幼。我觉得在这里如果家里有人当和尚就像我们那边家里出了保家卫国的军人一样颇令家族自豪。只不过我们家的军人在照相时是要站在辈分所属的位置上的。求娜家四个和尚,若论长相,全都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所谓“法相庄严”。尤其是那个堂弟,举止持重,眉毛又浓又黑,耳廓很大,有一种天赋的威严。我暗暗预测此君有可能多年之后成为佛教界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虽然他这会儿刚满19岁。“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我用了连拍。 给求娜家拍了“全家福”之后,我下山拍了马术表演。转天又拍了赛跑(选手全部赤着脚在马道上奔跑),拍了闭幕演出。闭幕式上,一个舍己救人的青年男子被隆重表彰——有人骑马落水了,他不顾自身安危跳到水里救人,就在来参加煨桑节的路上。奖品是一幅24吋带相框的活佛坐像。麦洼寺铁棒喇嘛(相当于寺庙纪委书记)给他颁的奖。我在阿木麦洼寺门前草地上冒雨扎营了3天。离开时我明白了,缘起于宗教祭祀的煨桑节,如今已演变成了安多藏族的“那达慕”。人们在这里燃起松枝礼佛(据说神灵不食人间烟火,闻到松柏枝燃烧的气味就跟赴宴一样),跳神驱邪,骑马赛跑,扎营野炊,唱歌跳舞,撩汉把妹,吃吃喝喝,惬意地度过生命时光。今年煨桑节尚未结束,有人已迫不及待要将明年煨桑节拉到近前。在这里我认识了玛吉求娜,这是个美丽、纯洁、活灵活现的姑娘,带着生命原始的美好……求娜和我过去认识的女人全然不同:她对人的善意是天生的,不是教化来的。她后天的教养极为有限,却又任性妄为得恰到好处。她身上没有一点点都市美人的矫揉造作和自命不凡,浑身散发着牛粪和处女肉体混合的香气。我真舍不得离开她,但也明白,还是离她远一点好,免得自己被所谓的“知识”和“文明”美化的假模假式被她看穿,从而失去应有的尊敬。最后一天,一只马蜂在我颈后狠狠地蛰了一口,作为对玛吉求娜无缘由地驱赶人家的报复。我的后颈很快肿起一个大包,疼得火烧火燎。我心甘情愿代她受了过。闭幕式结束后,我在微信里向求娜道了别,她要来送我,我没让。乘大队人马尚未拔营,捆扎好行李骑往松潘。 此时还不晓得,第二个旅行疲劳期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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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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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节观众最多的活动——赛马


煨桑节 观众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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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



煨桑节 赛马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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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气侧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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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节 合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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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求娜全家福


煨桑节 瓦切女郎.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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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娜的姐姐卓玛



煨桑节 大景.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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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马场俯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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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节 煨桑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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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  在寺庙背后的山头上 地下不是雪 是龙达


煨桑节 英雄.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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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节上的安多汉子,帅死个人



煨桑节 观众4.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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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马场外围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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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在松潘休整

(略)





松潘 孤伶伶的三脚架.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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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加卡扎营 三脚架孤伶伶在花海杵了一夜


帐篷里.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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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的神经病大叔



路上午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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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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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几张沿途拍摄的人物照片
莫斯卡老汉合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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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



青稞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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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青稞的藏女



康巴汉子之一.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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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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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期而遇的男女混浴


野温泉与野桑拿

我在“尤日村温泉23公里”那块牌子下驻足良久,拿不定主意是“继续沿317国道去往甘孜”,还是“去尤日村泡个温泉再作打算”。此时是下午四点钟,小雨初停,空气微凉。进入6月底内地的气候已然爊热难耐了,川西高原的风却依然带着沁人的凉意。如果去尤日村泡温泉,往返路程加上泡温泉的时间,回到317估计天就黑了,天黑了还在找旅馆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如果继续沿大路往前走,又舍不得那个温泉。刚才问了路边的村民,告知说温泉是野温泉,矿泉水,不收门票。我对野的东西天生没有免疫力,什么野花野草野营野丫头,统统喜欢,一听说野温泉是矿泉水,不花钱随便泡,更是觉得不泡吃亏。

一咬牙一跺脚,车头右转下了317国道,往深山老林里驶去,野温泉,必须去体验,大不了就在温泉边上扎营呗。


“尤日村温泉23公里”那块牌子大约在马尔康往甘孜方向过了狮子岩10公里处。我顺着牌子上箭头所指的方向骑行,渐渐进入浓密的丛林之中。丛林阴沉,温度陡然下降了5度,凉意袭人。路诚然不坏,是标准的2.4米宽水泥资质的村村通公路,然而路两边的不高的山坡却是土不是土,石不是石,黑土中夹杂大量碎石,碎石一捏就成渣状的不毛之地——类似于废矿坑样的土质。这是毫无用处的山地,不长草,不长青稞,甚至不能垒墙。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路边有时还会冒出三、两户人家,仿佛在炫耀人的生存能力有多强似的。


感觉这23公里相当长,肉测有30公里。我骑得够快,路上并没有人。偶尔会遇到12个同样骑摩托车的藏人,一直瞪着我风驰电掣般地擦肩而过。过了尤日一村,又过了尤日二村,水泥路到头了,问路边的村民,说是再往前走800米就是温泉了。


这温泉估计极少有外边的人来,遇到的村民无不用不解的目光追逐着我,似乎弄不明白这家伙何以独自一人骑着摩托车在深入山老林里寻找温泉,而且还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这里应该是川西的末梢神经了,尽管早已脱离了原始社会,从村民的装扮、表情和住房来看还相当原始。假如将村级小路比成毛细血管,那我已经通过毛细血管进入川西的末梢神经了。


最后800米路相当难行。路其实是一块块石头随便丢在那里被人踩来踩去形成的,其中有一段被一条凶猛的小溪拦腰截断。好在溪水不深,加大马力冲过去,两腿随时准备支撑,好歹到了溪水那边。爬了一个上坡,温泉到了。


这是山坡下一个石砌的小水塘,能容67个人。塘的边沿用水泥抹了,温泉水从一侧的底部冒出来,水面洇薀着淡淡的热气。水很清,边角有几片枯叶,一点点苔藓。池边有块玛尼石板,上面刻着花式藏文。用手试一下水温,不烫,暖乎乎的。没有人,举目四望,人毛都没有。只有10多米外的猛溪咆哮而过,像一条被激怒的宠物犬。


嘿嘿,今儿我是VIP


迅速把自己脱了个赤条条,小心而坚定的下到水里。浑身舒畅。温柔的水将身体包围,一如温柔的女子以纤巧的手穿过情人的黑发。怪不得那成语叫“柔情似水”,水是最贴心、最懂事的,几乎具有人格特征。难能可贵的是,今儿这一湾深具柔情的矿泉水,只我一人独享,我尽可以敞开心扉倾听她的细语呢哝,像情人一样与她温存。


我将飘在水面上的两、三片枯叶攉出池外,枕靠池沿的某一凹处,仰头闭眼,静静享受毛孔缓缓舒张的时光。水如果能再烫一点就好了,这水有点像冬季游泳馆的恒温,虽不至于冷,可也少了点刺激。不过,野温泉不要钱的,哪里能求全责备呢。

惬意地泡了一会,忽然觉得这会儿应该喝点什么。红酒自是没有,酒杯也无,谁在旅行途中备那玩意儿啊,尤其是在山地旅行。倒是户外水壶里有茶水,这会儿不妨以茶代酒吧。就起身从摩托车杯架上取了水壶,又从衣兜里掏了香烟、打火机,一边一口一口地啜着茶水,一边用湿手指捏着过滤嘴吸烟。如果哪一天,有无聊之人发起评选人生十大享受,在尤日村一边泡野温泉一边喝茶吸烟,无疑是我一生中可圈可点的享受之一。一言以蔽之:快活!

这么快活的时光,总要留下点什么。想到这一层,我不顾赤身裸体,上岸把三脚架拿下来打开,将相机用快装板扣上,调到自拍档,摁下快门,然后回池边摆POSE。正面的当然不能拍,怕万一天机泄露,闹出个“艳照门”来。拍了背裸的和在水里只露出头肩的。正在像施瓦辛格一样做肌肉造型,忽然听到周围有异响,下意识地弯下腰用双手捂住关键部位。定睛一看,是一只棕灰色的野兔,扭着性感健美的小屁股跳过石头窜到小溪对岸不见了。哎玛,吓死宝宝了。



从尤日村出来顺着317继续西行,过了炉霍,就是甘孜。不知从哪个资料上看到的,说甘孜县有一个“干因戈沙滩硫磺热浴”,就是人能埋在热沙子里,享受硫磺热沙浴的沙滩。到甘孜后我就找这个地方,问了很多人(交警、饭店老板、超市收银员等)都不知道有这个沙滩,后来问了青旅老板(此人长得像演员吴秀波,留着吴秀波式的灰白胡子),他以肯定的语气说:“这个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没听说过的景点肯定就是没有。不过离城不远倒是有一个野桑拿,你可以去那里‘桑’一‘桑’。”我问:“野桑拿怎么走呢?”“吴秀波”说:“路线挺复杂的,‘瞎折腾’咋天去过,让他带你去好了。”

“瞎折腾”是骑重机(大型摩托车)来的,目的地是拉萨,但过了炉霍(那地儿气温好高,谐音炉火)为躲避一头横穿马路的牦牛摔在了排水沟里,肩膀受伤了。他在青旅养伤,为了活血化於,这几天连续去蒸野桑拿。


中午简单睡了个午觉,起床后用塑料袋装了毛巾、水壶,换了拖鞋,骑摩托车带“瞎折腾”去野桑拿。(路线拿走不谢)沿317国道往炉霍方向出城不远,路右边见一变电站,过了变电站就离开317拐上往右的石子路。骑行5分钟,再往右拐,驶上一条土质的岔路,路上有拉灰碴的大卡车来往,尘土飞扬。无惧尘土再行5分种,渐渐与雅砻江贴近(雅砻江在路的左手边),看到右手边有简易棚子,棚子里就是野桑拿了。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资料上说的干因戈沙滩硫磺热浴。因江水泛滥,沙滩被淹没了,但江边地势较高处有硫磺地热,村民用水泥砖砌了矮墙,覆上塑料布,就成了不收费的野桑拿,因其对关节炎,皮肤病有治疗作用,附近的人都来蒸。


从外观上看,这儿有点像收废品的人搭设的临时窝棚,一点儿也不高大上,但我们现在不是洗的环境,而是要出汗,所以其外观是窝棚还是宫殿并不特别重要。自从在阿坝县神座村跑了最后一次步,一个多月没跑步了,也难得出汗,我需要一次畅快淋漓的出汗排毒。


我和“瞎折腾”到这儿的时候,里面有女子在蒸,我们就等,紧傍江岸还有一处露天温泉,从我们站立的地方能看到那边雾气蒸腾,我走过去看了看,温泉没人,但与道路之间隔着一个大水坑,坑边上竖有一块大牌子,上写:“水坑深,危险!”这温泉我们自是不敢泡。


过了一会,女子出来了,有的穿好了衣服出来的,也有的出来以后才扣纽扣,胸脯露出一大片。有人用塑料桶里的水“哗哗”将下面冲洗了一遍,对我们说:“进去吧。”


我和“瞎折腾”脱了衣服裤子,只穿一件内裤下到窝棚里,那是个半地下室的窝棚,地下的石头子儿被蒸气蒸得烫脚,所以得穿拖鞋。地下不规则地摆了三个长条形木板,木板的两头架在石头上,形成了三条长木凳。坐在木板上,热气一注一注地从屁股底下冲出来,温度烫人。还好,硫磺味儿不是很浓。


只几分钟,就蒸得汗如雨下,那叫一个爽。

蒸了一会,感觉温度太高了,“瞎折腾”站起身来将顶棚的塑料布拉开一个口子。

蒸了约有十分钟,“瞎折腾”受不了了,欲走出窝棚。外面有女子喊:“多蒸会儿,至少要蒸三十分钟,你这样蒸不起作用的。”“瞎折腾”又回到座位上。这家伙像个不省人事的少年,很少说话。


又过了一会,下来两个女子。先是下来一489岁的藏族大姐,大姐站定后返身搀下来一个70岁左右的老太太,两人在我右侧的木板上坐定,就把上衣脱了。


怎么着,裸浴?


我得说明一下,从没有人告诉我这里可以男女混浴,而且可以裸浴。只是让我们“碰上了”而已。实事求是地说,是不期而遇的。


坐在我左边木板上的“瞎折腾”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


我微微低着头,虽然不至于闭上眼睛,但也不敢看她们。只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她们。两人都穿着5分裤那样的平角内裤,老太太是黑色的,大姐是花的。大姐在给老太太搓背,老太太胸前挂着两只干瘪的“布袋”随着搓背的劲道一晃一晃的,大姐有波涛汹涌的胸脯,但乳房已明显下垂。


我不知藏族人洗浴有什么规矩,不管怎样,尽量视而不见,避免盯着人家看应该是最基本的礼貌。


“瞎折腾”屁股左扭右扭十分不安,扭了一会,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陡地站起身,动作很大地上去了,没有回头。他才24岁,估计很难从容应付目前的局面而不尴尬。


我老脸皮厚,决定按原计划蒸满30分钟。她们搓她们的背,视我如同空气,我也尽情淌我的热汗,自然而然地接纳眼前的一切。其实有什么呀,人本来就应该坦诚相对的,华美的衣服是文明的产物,文明越发达,越接近灭亡。总有一天,文明发展到极致,
“嘭”地一声,全面崩溃,人类会返璞归真。


又下来一个女子,先下来两条腿,大腿裹有裙子,只露小腿。小腿紧实白皙,看起来是位年轻女子。下来后坐在“瞎折腾”刚才坐的位置。女子大约323岁,上身赤裸,下来时双臂抱在胸前,遮挡着乳房,脸上戴着口罩。但蒸了一会儿之后,和老太太、大姐聊起天来,聊得忘情,双臂自然而然就放下了。


我听不懂她们聊什么,她们说的是藏语。但我能感觉她们很放松,不会老想着“这里有个男的,这里有个男的”,“这里有个男的”在她们是平常事。但另一方面,我却摆脱不了“这里有3个裸女”的意识存在,故而表面淡然,其实内心翻江倒海。毕竟,这样的阵势是我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的。我的户外水壶放在大姐坐的那块木板的远端,乘着拿水壶返回座位的机会,我偷瞄了一眼年轻女子——皮肤很白,和汉族人一样白,手臂圆滚滚的。乳房不大,像两只倒扣在胸前的小碗,乳头是粉红色的。腰部只有隐隐的曲线,曲线没有力道。在朦朦胧胧的意境中,整个人倒像是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画中的女子总是有小巧的乳房,圆润的身段。


蒸了25分钟,又下来了一位女子,是一位穿红色袈裟的尼姑,尼姑坐在年轻女子身边,身体被轻薄的袈裟裹得紧紧的,瞬间就汗透了。我看着手表,27282930,到30分钟了就不再恋栈,用水冲洗了座位,毅然决然地上去了。


上到地面,见“瞎折腾”已穿好衣服站在远处抽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近处,有个藏族小伙靠着摩托车在等什么人,见我上来,笑着问:“蒸得怎样?”我说:“你讲,汗如雨下。”“哎,你怎么不下去蒸?”我问他。“我不蒸,我等我老婆”。他说。从年龄上推测,无疑他老婆是最年轻的那位。我瞬间尴尬起来。“呃,下面什么也看不见,我这眼睛……结膜炎……。”我边嘟囔,边揉眼睛,似乎眼睛确有问题。然而小伙子只是微笑,真诚得近乎没心没肺的微笑。

我赶紧穿上衣服载着“瞎折腾”离开了。


青旅那伙人



甘孜县杂货铺青年旅社三楼那个铝合金推拉门太窄了,我背着大背包挤了几下都没挤进去,只好退回放下背包,人先进去,然后才将背包侧着拿进来。


一个穿热裤露出白白的大长腿的姑娘走上前来,客气地说:“大哥,对不起,这里不接待当地人。”我楞了一下,连忙说:“姑娘,你可能搞错了,我不是当地人。”姑娘不急不慢:“出示你的身份证可以吗?”我从腰包里掏出身份证给她,她才说:“对不起,我误会了,请进吧。”


这是旅行途中第一个把我当成藏族同胞的人,以后陆陆续续遇到67次被人误认为是藏族人,主要原因是我这段时间已经黑得有纯度了,头发也长到盖过了耳廓。


青旅这玩意儿,无疑是背包客或者穷游儿寻找“自己人”的地方。许崧在《印度走着瞧》一书中说,全世界背包客几乎都有一个超级灵敏的鼻子,凭嗅觉就能闻到象自己一样浪游的人现在都扎堆在哪一个地界。那里虽然没有特别私人的空间,但必有一席干净的床铺,一个能煮简单食物的厨房或者供应干净饭菜的饭馆,一个便于打成一片的平台。当然,绝少不了一群性格各异但从不缺乏激情的有故事的人。甘孜县的杂货铺青年旅舍无疑就是容纳这样一群“自己人”的场所。


实事求是地说,住在青年旅舍的不是个个都讨人喜欢。甚至可以说,即便是“自己人”,他们大多数都不具备和你成为好朋友的资质:有的孤僻,有的牛B哄哄,有的吝啬,有的话多得让人受不了。但你不能不承认,无论他们具有怎样的缺点,都不能抹杀“他们是一群深具激情的人”这一事实。“二十岁已死,八十岁才埋”这一说法不适用于他们任何中一个。他们都在探索着什么,都在追求着什么,都想通过旅行弄明白生命的意义——至少弄明白爱情的意义。这使他们普遍不具有随波逐流的性格特征,而是呈现出积极、活跃,个性化甚至略为焦虑的状况,就象我一样。对,没错,就像我一样。

我进来的时候,里边已经有几个客人:琳娜,26岁,美国人,中美教育交流工作者;王佐,35岁,公司合伙人,徒步者;小七姑娘,27岁,义工(就是误认为我是当地人的热裤姑娘);H 26岁,小学美术老师,搭车旅游者;马季,30岁,金融硕士,徒搭者;夏哲腾(就是“瞎折腾”),24岁,摩旅行者。这些各具特色的人物在后面将会通过座谈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故事。

                                                  



杂货铺青旅中午、晚上可以拼餐,素餐每人17元(含鸡蛋),荤餐每人20元(有肉)。我蒸完桑拿回到青旅时小七迎上来问:“那马哥今晚拼餐吗?”我说:“拼。”“那你今天下厨可以吗?”“可以,没问题。”我说。


今晚要求吃素的人多,我就下厨做素餐。小七帮我洗菜。小七每晚十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在露台做体操,一分钟都不差。每顿饭计算好卡路里再进食,生活刻板、严酷,极有自制力。炒了一个青椒茄子,一个韭菜鸡蛋,一个麻辣土豆丝,凉拌了一个蒜蓉黄瓜,做了一个番茄蛋汤。今儿吃饭的有:“瞎折腾”、H、我、琳娜、“吴秀波”和小七。王佐和马季下楼喝啤酒去了。


这个琳娜,在我只闻其声尚示谋面的时候以为她是个正宗的北京人,汉语普通话说得太标准了。而且北京人特有有的“儿”音甩得地地道道,透着一股子老北京炸酱面的味道。后来见到本尊,发觉是个栗色头发、淡蓝色眼珠的洋人,吃了一惊。虽然琳娜是美国人,其实她的祖藉在乌克兰。乌克兰产美女,琳娜有一个小而精致的头颅,小麦色的皮肤和迷人的笑容。只是与小巧的头颅比起来,屁股显得太大了,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迷你轿车安装了一个大而沉重的悍马底盘。


大家围坐在餐桌前边吃饭边聊天。都夸奖琳娜汉话说得好,琳娜说她学了十年中文,来中国3年,这次是为十几个美国学生到甘孜一所学校交流打前站,顺便观光的。

按惯例,吃完饭大家要扫“吴秀波”的微信,将饭钱付给他,但这一次他没收钱。


吴秀波坐直了身子,轻咳了两声,开口说:“各位同学不要扫我微信了,这顿饭算我请客了”。大家不解地望着他。“真的?”“真的”,吴秀波微微笑着说:“不过,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什么条件?”H问。  


“我最近在写一本书,有关旅行的书,因此在搜集旅行者的故事。如果你能讲出自己的故事,比如你的困惑、你的期待什么的,饭钱就不用交了。怎么样?”


大家都笑了。“没问题,我们也想听听故事”。我说。


“那么,就从琳娜开始如何?困惑与期待,您请。”吴秀波向琳娜作了个礼让的手势。


琳娜好看地笑了笑,用小手指搔搔耳朵。“我喜欢中国,想在中国长期生活来着。”她似乎一边讲一边在思索怎样措词,“我现在的工作,合同期快到了,我想自己办一个教育咨询机构,可是申办资料递交给中国有关单位,他们迟迟不给我批。也不说不批,只是今天让我补一个材料,明天又让我补一个材料,我闹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我一下子补齐呢。我很困惑。”


稍作停顿,她接着说:“如果说有什么对未来的期待,我希望有一个合伙人,前提是这个人也是美国人,而且是男性。”

    H笑着打趣:“也是家庭合伙人,对吗?”


“是的,也是家庭合伙人。”琳娜好看地笑了。大家也笑。


“完了?”吴秀波问。


“完了”。琳娜答。


“讲得好,那,下一个,请。”吴秀波看了看H

    H是个帅哥,脸型有雕塑感,头发长长,在脑后扎了个辫子。他吃饭很少,自己抱着一瓶白酒独酌。


“我来自东北海拉尔的一个小镇,是小学美术老师,课余给艺考的高中生作美术辅导。”H慢吞吞地说,“但目前事业和婚姻陷入了双危机。”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像下决心直抒胸臆般地加快了吐字的节奏:“事业方面,觉得小镇的空间太小,闷得我好难受,就像房子太矮了人抬不起头来一样。婚姻方面,我和我太太互相看不顺眼,都觉得两个人结合是一场误会。而女儿才出生3个月。”


一口气说完这些,H垂下了头,显得很郁闷,又喝了一大口酒。


“是这样。”我插话说,“请允许我这个‘过来人’说几句,我觉得你们这种状态其实很正常,每一对婚姻都要过磨合期的。一位名人说过,再恩爱的夫妻一生都有不下20次想要掐死对方的欲望。你可能恰恰赶上了其中的一次。请勿动不动就想着离婚,不是说婚绝对不能离,而是说不要轻言离婚。离婚是最大的破财,也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从概率上说,再婚夫妻能够白头偕老的比例不高,过了磨合期就好了。”


“所以我就独自出来冷静一下。一方面仔细思考婚姻问题的症结,另一方面也想换个地方生活,看看有没有单靠给艺考生作辅导就能让我生活无忧的地方。我不想被单位拴死了。”H说。


大家一时无话可说。冷场了半分钟。我看看小七,小七也正看着我,“那马哥你来?”小七礼让道。“你先来吧。”我说。


小七就挺直腰板说了,一副勇敢女孩的样子:“我家在汕头,家里有城中村拆迁补助,那是一大笔钱,生活应该算富裕的。但是我父母对子女的控制欲极强,什么都管,连你穿袜子应该先穿哪一只都喋喋不休地干涉,而我又是个酷爱自由的人。从12岁开始我就和他们抗争,一直到我经济独立才得以离开他们。我出来旅行其实是逃离,前年在外6个月,去年在外8个月,今年计划呆一年。”


“哇,厉害。”H赞叹道。琳娜也投以欣赏的目光。


“但是,”小七轻轻摇了摇头,“有时候我像杨白劳恨黄世仁一样恨父母,可有时候我又挺想他们的,毕竟,除了不给我自由这一点,其它方面对我挺好的,我到底该与他们怎样相处呢?我很困惑。”


“你老是一年几个月外边也不是办法呀。”琳娜说。


“是啊。”小七甩一甩短发,以毫不含糊的语气说,“我希望找一个懂我的老公,给我包容和自由,一起回汕头去建立自己的家庭,与父母又有距离又能亲近,这是我的期待。”


小七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斩钉截铁,大家忍不住鼓起掌来。


“你们什么事这么热闹啊?”王佐和马季喝完啤酒从外面回来,被掌声吸引到餐桌边,笑着问。


“我们在开座谈会呢,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你们来得正好,该你们讲了。”“吴秀波”笑着说。


“怎么讲述啊,我们先听听吧,你们接着讲。”王佐说。


“好吧,你们请坐下。”“吴秀波”从桌下拉出两把餐椅,让他们坐下。马季说:“慢点讲慢点讲,我去倒杯水来。”说完起身飞快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


“我的困惑不在婚姻和家庭方面,而在事业方面。”我慢慢讲述,“我上大学的时候,恢复高考没有几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我们那一届毕业生现在大多是政界、军界、学界精英,亿万富翁也有几个,但我乞今为止只是个藉藉无名的‘副教授’。在大学时,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活跃程度,我都是佼佼者,我觉得凭自己的资质能做成一个‘教授’,甚至是‘著名教授’,在全球各地飞来飞去演讲。现在只能在三流院校开开讲座。我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意。不甘心,焦虑,但又束手无策。”


这是我长期以来藏在内心深处的心结,是我的隐私和秘密,从未向人出示过。但既然大家今天都敞开心扉坦露秘密,我也不想藏着掖着。归根结蒂,听众都是毫无利害关系的路人,不会持着你的秘密四处宣扬。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你未能成为一个‘著名教授’呢,你分析过吗?”琳娜问。


“分析过。机遇、性格……原因很多,但似乎哪一个都不是关健因素。”我沮丧地说。


“你这种情况,荣格称它为‘self–assessment is higher than creativity,to divide
。什么意思呢?就是自我期许高于实际创造力,形成落差。不是你一个人有这样的问题,好多人都有。”
琳娜耐心地解释,说完又好看地笑了笑。


“就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的意思喽。”H调侃地说。


大家都笑了。我笑得有点苦。


“我期待这个问题能够解决。要么上天明确告诉我:你就是个‘副教授’的命,要么引导我走向成长为‘著名教授’的光明大道,这是我此次旅行的根本目的。经验告诉我,路上能想明白许多事情。所以,此次我与其说是旅行,莫如说是修行,追求顿悟。”


“那马哥说得好。”“吴秀波”适时给予了鼓励。“那么,你是在大学里教书了?”他问。

“不,不是的。我所说的‘副教授’指的是一种状态,是虚指,不是实指。”我答道。



王佐是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单眼皮,穿阿根廷足球队的10号球衣,西安人,从春节开始徒步,经剑门走到甘孜,已经走了四个月。就这邋里邋遢的样子,几乎每张合影里都显得他最有风采,人家天生有一种迷人气质,没办法。


“我是个徒步者,起点西安,终点拉萨。自己在西安和几个朋友合开了一间贸易公司,生意还不错,至少衣食无忧。”王佐按惯例先介绍自己,然后深吸了一气,缓缓吐出。那是悠长的一吐,仿佛是故意拉长决定说不说出自己秘密的时间。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人群中开始感到焦虑。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只要在嘈杂的人堆时,我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切割我的自由,无不怀有恶意。所以我用独自徒步进藏的方式逃离人群,在路上给自己松绑。”王佐的话里带有明显的陕西腔调。


“你徒步出来有疲劳期吗?”我插话问,想检验一下别的行者是否跟我一样。


“怎么没有,走到600公里的时候,再也不想走了。严重怀疑自己是个神经病……我这是在干嘛呀,出来找罪受啊(跟我疲劳期的心路历程一样,我暗想)。在青旅里跟人下了4天象棋才缓过劲儿来。”600公里,按每天35公里计算,应该是第17天。


“那你中途有结伴吗?”小七问。


“我特么最烦跟人结伴。”王佐愤愤地说,“路上曾经有个同样徒步的小老弟跟着我,我要搭帐篷,他偏要住客栈,我想休息,他偏要聊天……后来我找个借口离开他了。”

“孤独是我难得的一个人的狂欢,我好不容易才脱离单位、家庭、关系网络,不想再次沦入人群。”最后王佐总结似地说道。



“瞎折腾”吃完饭就离开餐桌了,一个人在电视投影屏那边的卧塌上躺着玩手机。有人朝那边看了一眼,马季小声说:“那家伙失恋了,正烦着呢,别喊他了,我来讲”。


马季是个圆头圆脑的白胖子,拿到硕士学位之后在深圳一家金融单位工作,薪水很可观。但目前辞职了。什么时候都乐呵呵的,是个乐天派。


“这么说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读研究生的专业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最热门的专业,所以工作不愁,薪水也过得去。即便现在辞职了,想工作的话立马就能上岗,而且银行也好,证券公司也好,抢着要。”马季摸着大脑门乐呵呵地说,看得出他不是在夸耀。


“但我暂时不想工作,想用一年的时间看看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这一年是迟来的‘间隔年’。”


“不知为什么,我这人天生没有女人缘,三十岁了,还没交到女朋友。为此我很困惑。”马季摸着后脑勺,装作一副愁苦的样子,但眼角眉梢全是喜感。这副样子把大家逗笑了。


“我是来‘艳遇’的,兄弟姐妹们,有合适我的‘艳遇’对象给我介绍一个吧,我保证我是以婚姻为目的的‘艳遇’。”马季这样说,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艳遇是需要自己去遭遇的,哪有介绍的呢,那不成拉皮条了。”H直白地说,这家伙就喜欢捣实捶子。

大伙儿哈哈大笑。



当晚有世界杯足球赛现场直播,俄罗斯队(东道主)出局了。足球赛结束之后,我去淋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正准备上床,马季把一个姑娘领到我面前,介绍说:“那马哥,这位日本小姐明天想跟你一起去亚青寺。”


日本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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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青旅的义工小七姑娘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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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拉萨又遇到小七 为她在大昭寺街拍了一组汉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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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王佐在德格风陵渡青旅第三次相遇



发表于 2019-8-16 10:55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8-26 09:1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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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日村野温泉 今儿我是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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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日村温泉


青旅 马季和吴秀波.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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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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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旅下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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