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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

捡一个不靠谱女队友去无人区追星的奇幻经历(8264小金驴获奖者又一走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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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6 15:16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09:57 编辑


一夜狂风肆虐,帐篷抖得像鞭子。不过这里的风没有发出魔鬼般的声音。凌晨下起了大雨,天亮掀开帐篷一看,帐篷就在水洼里,防潮垫朝下的一面全湿了。穿上鞋,走出帐篷,没走几步鞋子就变成了两坨泥——这里土质太黏了,湿泥像无赖一样粘在鞋帮周围,甩都甩不掉。一鞋泥有十斤重。

北京老年摄影团天不亮就走了,冒雨拔营,剩下我们两顶帐篷。肚子饿了,要吃早饭。我拖着两大鞋泥走来走去,打开两扇车门,支上小桌板,拼装汽炉,用户外饭盒接水。赣哥在那边摔了一跤,撞倒了沪哥。赣哥膝头跪在泥里,骂了一声狗日的。沪哥也弄了两手泥,但他不生气,他笑眯眯的好脾气。

讨厌的风冷飕飕的,劲头不减。风中夹着雨丝。我没法撑伞,就将冲锋衣帽兜反过来扣在头上。橙子还不起床,我故意将锅碗碰得叮当响。她将头伸出帐篷看了看,惊叫了一声妈呀。随之左右瞅瞅,大喇喇地说:那马你用工兵铲把我帐篷边的水戽掉。

我给炉子点火,火忽地就被风吹灭了。我将装炉具的盒子竖起来挡风。戽水干嘛?我漫不经心地问。

戽水干嘛,看你说的。这么多水我怎么出来呀?

我能出来你就能出来。工兵铲那么小,要多久才能把水戽完?我绷着脸说。心想她真会使唤人。

你不能挖一道渠把水引到低处去?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说话不打磕顿。

你说得轻巧——这稀泥滑烂的,还下着雨,谁给你挖渠。况且,我补充道,太阳一出来这地儿就干了,根本不需要费那事,风大容易干。

她皱着眉愣怔了一会,脑袋缩回帐篷。

就知道吃,饿死鬼托生……死去吧。她嘀嘀咕咕。


我刚点着火,发觉雨水飘进后座,打湿了摄影包,赶紧拿一块塑料布盖在摄影包上。我一离开炉子,风就把炉火吹灭了。我回去点火,碰掉了炉盒,捡炉盒弄了两手泥。我去后备箱水桶洗手,风把小桌板整个掀翻了,鸡蛋碎了,饭盒滚到泥窝里,炉子摔成了八片。

我突然来了劲,将户外饭盒一脚踢飞,饭盒噹一声飞到对面雅丹下。沪哥问:队长你踢了什么?我说:踢一个不要的垃圾。

我干嚼了一包方便面。


橙子起床,擦牙(广东人管刷牙叫擦牙)、洗脸。然后问:我的早餐呢?我举举手里的方便面。她的脸顿时阴了:就叫我吃这个?我说:你想吃什么自己弄。她哐当把车门关上。不玩了,你把我送出去,到公路上,散团。我真是见了鬼了。

这时赣哥过来了。你想出去都出不去了,今天。路太滑了。我们两辆车都困死在这儿了。赣哥说。

停了一下,他又说:你们刚才看见没有,一辆丰田霸道车前脸全撞烂了,从我们边上开过去,肯定撞到雅丹了。丰田霸道都不行,我们也别冒险。

橙子眉头皱成一疙瘩。她生气时特别丑,五官奇妙地离开原位,看上去都不是她了。


是时候散团了,我想。虽然我明白每个人都有缺点,完美的人根本不存在,因而尽量包容,奈何人家根本感觉不到你的包容。有的人心怀感恩,哪怕你只为他做了一点点,这是有情商的;有的人不知感恩,哪怕你为他披肝沥胆,这是情商低的。情商太低的人你感动不了他。你为他做早餐他认为理所应当,一顿没做就反目成仇。


雨后的路湿滑到人都难走,别提车了。地表层黏土湿了,但表层下面两寸就是干干的砂土。湿层与干层之间的摩擦力很小,这导致轮胎带着湿层在干层上驰滑。

走不掉正合我意。这么好的地方,如果不能等到一个晴天,拍到完美星空,那就太可惜了。一天不行就等两天,两天不行就等三天……我的底线是等七天。

赣哥沪哥都要求等待,橙子没说什么(反正也出不去)。中午天晴了,我们做了饭吃,她默默按照我的吩咐洗菜、剥蒜瓣、递酱油,虽然眉头皱着不说话,毕竟没公然闹别扭。我在米饭里放了两根香肠,一人一根,她吃得很香,破天荒地没说一句挑剔的话。她正在接受我们在户外这个现实。

下午我们背着摄影包、三脚架徒步进雅丹寻景。脚下两大坨泥,走路费劲。但好歹太阳出来了,天空蔚蓝,头顶一小片白云被风快速吹向天边。天晴就有好光线。我们试着站在不同的位置拍雅丹,正光、测光、逆光,还登上一只雅丹的丹顶俯拍。俯拍的视角更妙。我们不惧吹得人脸生疼的寒风,在雅丹顶上巧妙地支上三脚架,拍了某一方向的全景接片。


天空冷却了,夕照却将温暖的光洒向这片狂野大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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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冷却了,夕照却将温暖的光洒向这片狂野大地。


傍晚来临,俄博梁呈现最美的光线。夕阳斜照,入目景色一片辉煌,雅丹群被涂以金色,魔鬼城瞬间幻化成天宫。太阳落下地平线的那90秒钟,天是冷色的,雅丹是暖色的,冷暖对比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此景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们进入了忘我状态,屏住呼吸,拍单幅,拍接片,用广角拍,用中焦拍,换了长焦再拍。忘我是一种幸福。


阴雨天的俄博梁傍晚,两分静默,三分凄凉,五分倔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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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天的俄博梁傍晚,两分静默,三分凄凉,五分倔强。


其间,橙子在换镜头时手一抖,一只广角镜头骨碌碌滚下了雅丹。不知摔坏了没有,看起来因为土质松软没受大伤。橙子默默注视我。我不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不会下去捡呀?我说。

人家不是穿着裙子嘛。她跟我发嗲。

谁让你穿裙子的……你以为你是模特?我不给她留情面。又说:你求赣哥和沪哥试试。

赣哥和沪哥不动声色地挪个位置,挪得更远了。

她站在雅丹顶端的一个犄角上,噘着嘴不拍了。过了一会,我只好下去将她的镜头捡回来,连我都觉得自己这个好人当得有点贱。这辈子,就女人来说,我只对老婆和妹妹这么骄纵过。



这一幅剪影,我个人觉得像成吉思汗出征前与家人告别。.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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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幅剪影,我个人觉得像成吉思汗出征前与家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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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6 15:16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00 编辑

是夜,整个俄博梁似乎只有我们四个人。北京那个老年摄影团亏大了,他们只消再等一天就能拍到完美星空了。深夜,我们移动位置拍星,才发觉里面还有人。因为那两个人在对面雅丹顶上朝我们吼:嗨嗨,哥们儿,我们在拍星呢,你们头灯干扰我们了。头灯乱晃的只有橙子。在冷湖,我拆了自己衣服上的一只红色无纺布口袋,加上迷你电筒给她做了一只红外免扰手电,她不用。你的红外手电呢?我问。:我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可能在车里。她不好意思地说。这人蠢得你想抽她耳光。

拍星空一定要小心地控制感光度。ISO打到6400以上,出来的基本都是废品——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俄博梁银拱高悬,好看倒是好看,但这会儿高得已经没法拍了。某一方向,天际有蓝绿色的光辐射,那个方向有一座火星营地旅馆。想了想,我觉得既然不能拍银拱,今夜应该拍星轨。就找了一片空地,固定相机,朝雅丹错落有致的某一方向用自动快门每隔数秒记录一次斗转星移。拍了70分钟,大约120张照片。然后结束星轨的拍摄,转拍星云和neowise彗星。因为天太黑(按照波特尔暗空分级,应该是2级暗空,仅次于自然黑),ISO开得有点高,星轨虽然拍成了,堆栈后的画面颗粒粗得让人难过,破坏了应有的美感。算是得到了一个教训吧。

所幸还拍了其它照片弥补损失。


俄博梁星轨。设备及参数:佳能EOS5D3改机,适马14毫米art镜头加柔光镜,光圈1.8,ISO6400,曝光20秒。87张叠加.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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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博梁星轨。设备及参数:佳能EOS5D3改机,适马14毫米art镜头加柔光镜,光圈1.8,ISO6400,曝光20秒。87张叠加


俄博梁的夏季银河。背景的绿光是火星营地发出的。设备及参数:佳能EOS5D3改机,适马14毫米art镜头加柔光镜,光圈1.8,ISO6400,曝光20秒。.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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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博梁的夏季银河。背景的绿光是火星营地发出的。设备及参数:佳能EOS5D3改机,适马14毫米art镜头加柔光镜,光圈1.8,ISO6400,曝光20秒。



俄博梁上空的neiwise彗星。设备及参数:佳能EOS5D3改机,佳能16-35f2.8二代镜头加柔光镜,光圈2.8,ISO12800,曝光20秒。.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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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博梁上空的neiwise彗星。设备及参数:佳能EOS5D3改机,佳能16-35f2.8二代镜头加柔光镜,光圈2.8,ISO12800,曝光20秒。
发表于 2021-2-26 15:16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02 编辑

次日我们散团了。算了账,该退的钱退了,该补的钱补了。

算完账,沪哥将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上次你借了我一块钱硬币,能不能还我?没有硬币还纸币也行。

对了,我想起来了,在赛什腾山下我从他那儿借了一块钱硬币,用来作相机快装板的螺丝起子。后来给他买了一罐红牛,忘了给他了。一块钱的事,他记得很清爽。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认真、自然,不像开玩笑,也不显尴尬。

认真起来,借钱还钱,天经地义,我不能说二话。不过,被人债,我是第一次经历,还是有点儿不舒服。我从车里拿了红牛给他,说:谢谢。没有零钱还你,送你一罐红牛。

他不要。红牛5块钱一罐,我没有4块钱找零。

我笑。找什么零,拿着就是。

他说:那不行,哪能这么占便宜……要不,你就给我一瓶矿泉水吧。

我只好收起红牛,给了他一瓶纯净水。


说到下一步打算,我说我要从格尔木进西藏。赣哥主要想去新疆,新疆去不成,他要回家了。沪哥有点犹豫,他试探着说:队长要是不嫌我年龄大,我跟你去西藏。谁知橙子抢着说:我要跟那马去西藏,去完西藏进新疆。

我有心带着沪哥。沪哥温文尔雅,客客气气,对人尊重。而且体能不错,毋须照顾。这正是将橙子自然而然pass掉的好机会,谁都不伤害。谁知她竟抢着要跟我进藏。她本来就在我车上,有优先权,她要去,沪哥不好说什么。我出面拒绝她,容易伤人。不伤害人是我此生的行为准则。我以为,世界上的宗教,无论宗旨为何,其作用都是让人心安。伤害人的言语、行为,无论过后怎么说抱歉,都会让人不安。这种不安甚至会影响到死时的安详。从这个意义上说,不伤害人是我不做礼拜的宗教。得想个巧妙的理由让她知难而退。

你不是吵着要散团吗。怎么又跟我走?我问她。我说话时带了点笑容。这样的话如果严肃地问,那就明显撵人了。

此一时彼一时。她的声音嘎嘣脆,面色严肃,不看我。

我去西藏无人区拍星,有一定危险性,你不怕?我又问。

你不怕我就不怕。她毫不含糊。

我就没话说了。你算了吧,还是让沪哥跟我走吧”——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况且,经历了一块钱事件,我对沪哥有了新的认识。沪哥是个有修养的高雅的人,人生被他打理得清清爽爽。但是,人格是一回事,生活习惯又是一回事。人格高尚却不适于作同伴的人多了去了。找我要一块钱让我觉得不快。天知道以后还会有哪些出人意料的习惯让我不快呢。橙子将缺点不带心机地暴露在外反而让我心安。

最后,命运安排我带着这位名叫橙子的新鲜热辣又烦人的小姑奶奶从格尔木进藏。


在俄博梁背后,是大片不知名的小雅丹,如海中密集的舰船。.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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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博梁背后,是大片不知名的小雅丹,如海中密集的舰船。


黄昏时候的俄博梁雅丹全景图。五张接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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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候的俄博梁雅丹全景图。五张接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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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绿色的马 片尾看最后还是带着小女子一起入藏了,不知道为什么沪哥没有跟着一起呢。 2021-3-4 13:43
  • 1福气1 沪哥这一块钱要的 2021-2-28 20:42
  • 绿色的马 回复 1福气1 呵呵呵呵,这与人的秉性有关系吧,像我们都觉得一两块钱还不还的实际意义不大,况且当时马哥也给沪哥了一罐红牛,沪哥的意思是我一罐红牛抵过你那一块钱了。 这个沪哥可能是精熟于理财方面吧。物是物,钱是钱,两码 ... 2021-3-4 13:42
发表于 2021-2-26 15:16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09 编辑

第八章
黑海:月色如水


我带着这位半是仙女半是巫婆的小姑奶奶去西藏,因为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甩掉她。生硬地赶走她会造成伤害,我不愿意这样。后来我想,当时要是撒谎称自己也要回家就好了,随便将她往哪儿一丢,再独自折返西藏。但我脑袋没那么灵光。而且我不愿意撒谎,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去圆,时间长了就成了屁精。

我们在冷湖加了油,补了水,与赣哥和沪哥互道珍重——他们去敦煌,走嘉峪关那条线回兰州,然后各自回家。

随后我和橙子经210省道到鱼卡,从鱼卡上高速,一天杀到格尔木。快进格尔木的时候路边有了稀疏的植被,甚至有了小树,表明这里人类可以将就生存了。

我对格尔木怀有莫名的好感。格尔木虽然与茫崖一样只是海西州的县级市,却是青藏、青甘线上一个重要驿站。格尔木在蒙语里的意思是多条河汇聚的地方,这里水草丰美,地里能长庄稼,是荒凉西部的一片绿洲。而且地广人稀,城市格局疏阔,令人心怀舒展。最让人喜欢的是物价便宜,饭菜实惠。我们花120元要了三菜一汤,其中一个干锅排骨,吃了三顿没吃完——就这么大。我们住在城外物流园里一个网红家庭旅馆,每间房有30多平方米,房间干净整洁,应有的设施一件不少,两间房才160元,老板还额外优惠了10块钱。我们在此休整了两晚。

总体来说,我在路上喜欢自己开车,不喜欢当乘客。但那天我开了10个小时,实在太累,换橙子开。她开了两个小时就叫苦连天,腰也疼,腿也酸。安顿好住处,我要出去吃饭,她要休息,叫我给她打包。我开车到市中心找了一家网上评价不错的川湘菜馆,要了三菜一汤,先给她打包,自己再吃。打包的饭菜拎回来给她,她尝了一口就将筷子拍在桌上。

不准说不好吃。我严厉地说,你在家睡觉,我辛辛苦苦去觅食,你再挑三拣四,我将你扔在这儿不管了。

她怔了一下,随即展开如花的笑靥:好吃,好吃,我就想说好吃来的。


洗了脏衣服。帐篷也洗了。睡袋和防潮垫擦洗一遍晾在阳台。用笔记本电脑将相机里的照片拷入移动硬盘,随之用PS软件合成了几张星轨照片。效果不错。我给橙子看,她喜欢得不得了,叫我教她堆贱技术。我说,那叫堆栈zhan,不是jian 。她微微有点脸红,说:我知道。我故意说的。

后来电脑系统的一声崩溃了,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开车去市区找一家维修店重做系统,中午在市区吃了饭。我进百货大楼买了一条皮带,她买了刷碗用的胶皮手套。回旅馆美美地睡一觉,继续处理照片。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我们在格尔木的时候,附近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来自南京的女大学生在可可西里失踪了。全市1000多名警察参与搜寻,蓝天救援队也出动了。但尚未找到线索。可可西里一时成为凶险的代名词。

而可可西里正是我西部追星计划的应有之义。在可可西里无人区深处拍摄具有可可西里特质的星空,是我此行的重要课题之一。

我们要去可可西里吗?橙子显然看到了这条新闻,问我。

是的。我说,我们明天去黑海,那是可可西里的东大门,后天去可可西里腹地,拍摄南宝瓶座流星雨。你怕吗?

到黑海我不怕,要是去可可西里深处我们还是找个车作伴吧。她说。

我点点头。尽量。



万山之祖昆仑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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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万山之祖昆仑山



我们去黑海。

黑海在可可西里边缘,离格尔木市区219公里。从格尔木沿青藏公路往拉萨方向开110公路,有个右转的岔道,写着西王母瑶池景区入口。进入岔路,再开109公里才到黑海。这109公里是无人区,路上唯一见到的人工痕迹是一个个碉堡,一公里一个。不知这里建碉堡干什么,又不是边境。

黑海传说是西王母瑶池——西部部落联盟首领王母娘娘设蟠桃宴的地方。每年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八月初八,各路神仙都要到黑海为王母娘娘祝寿。西王母大摆筵席,款待嘉宾。当年孙悟空就是秉持革命小将的造反精神,在此大闹天宫、搅乱天庭的。

地理上的黑海是一个海拔4770米的高原平湖,长12公里,宽5公里。不是成熟景区,但时常有零星游客慕名前来。湖边立有一只石碑和一个写意性质的大型牦牛雕塑。

因我们在路途中多次停车拍照,边走边玩,到达时已是傍晚。湖边连人毛都没有。雕塑披挂的经幡在风中瑟瑟抖动,抖得像八旬老人念经的嘴唇。天幕阴沉,湖水呈现出明媚的反义词。一只乌鸦在头顶呱呱直叫,三只乌鸦落在雕塑底下啄食贡品的残渣。

一个建筑工地常见的简易板房立在离湖岸100米处,仿佛是一个临时小卖部,打开窗户就能买到烟酒。实际上板房无人,门开着,屋里一地垃圾,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我朝那头牦牛弓腰合掌拜了三拜,说些抱歉打扰了,求神灵保佑之类的客气话。橙子也拜了几拜,跪姿。广东人迷信,求神拜佛十分认真。

今天她没穿裙子,上身穿一件橘黄色始祖鸟冲锋衣,下边是一条酒红色灰鼠软壳裤,脚蹬淡黄色scripi登山鞋,像一个驴友。

我们沿湖走动,寻找合适的营地。看来,只有板房后边扎营最合适,那儿避风。转了一圈之后,我将车子开过去,把两顶帐篷支上。她的在里边,紧挨着板房,我的在外侧。车子与板房呈L型停驻,挡住横风。


晨曦中的黑海,波平如镜。.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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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中的黑海,波平如镜。



黑海边的简易车路。路到前边小房子就断头了,无人区深处进不去。.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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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边的简易车路。路到前边小房子就断头了,无人区深处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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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6 15:1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11 编辑

信用证和信用卡小两口今天到格尔木了。在乌素特分别后,他们回西宁买了一架无人机,开到茫崖去飞,拍摄恶魔之眼艾肯泉。之后也将进藏。信用卡在微信中说,明天我们就能会合了。那马叔,我们没有自驾经验,我们跟你走阿里北线。她恳求我慢慢走等她。

这两个孩子都是让人愉快的伙伴,尤其是信用卡,性格坦诚而娇憨,说话逗人,有一种让人放松、愉悦的天然才华。跟她在一起,不由得卸去心上包裹的硬壳,像精神上做了一次桑拿似的通体舒泰。我决定带着他们。

橙子今儿嘴上没涂口红,眉毛也画得潦草。她的表演没了观众(唯一的观众还表现出不屑的样子),兴致不高。她像是进入旅行疲劳期一般沉默,这让我有点儿不太适应。过去她一坐上副驾位就开始吃,嗑瓜子儿、吮棒棒糖、嚼葡萄干,今天一路只呆呆地望着前方,脸上一片空白。她似乎怀上了心事。

晚上她主动做了一个菜——凉拌木耳洋葱。她做菜只放生抽不放盐,我不得不拨出一半另加盐。我用腊肉炒了豆角(尽量少放盐),又做了番茄蛋汤。俩人坐在风里吃了。橙子戴上胶皮手套主动刷了锅碗。我收掉小桌板。

你说,明天有一辆车跟我们进可可西里,是什么样的人呢?刷碗的时候,橙子问。

就是信用证和信用卡啊。我说,你没加他们微信吗?

没加。橙子说,我就没跟他们说过几句话。又说:那,以后如果遇到有人要上我们的车,你会带吗——比如独行的女的?

那怎么带?肯定不带的嘛。车子坐不下三个人。要是能带,沪哥早就跟我们车了。我脱口回答。

哦。她似乎松了口气。


风大的害处是冷,做饭费气。但是也有好处——积云容易被吹散。天色慢慢暗下来之后,月光照耀大地。我在西宁那天是农历初一,月亮和太阳几乎共起共落。现在十几天过去了,月亮下午就升上了地平线,天黑时已经挂在半空。

有月华时,地景的亮度是暗夜时的几百倍。长时间曝光,月光是个很强的光源。对星空摄影师来说,这个光源非常有害,因为这时候星光暗淡。只有极少数情况下地景需要她的补光。

今夜,一绺一绺的浮云像开春的河冰一样向下游漂浮,耀眼的月华一会儿被浮云遮蔽,一会儿又洒向大地。凝神望去,好像月儿在飞奔,云却在原地不动似的。

是了,这是拍月色的好时机。我说过的,没有星空就拍月空,没有月空就拍云空。我要定格这美丽的月夜。

我对橙子说:好稀罕的月明之夜。我们以汽车为前景拍八千里路云和月如何?

为什么要以汽车为前景?以湖水为前景岂不更好?你不是说要强调地理标记吗?橙子表示不解。

我耐心解释:你看,月光是冷色的,一片银白,云也是。我们必得有一个暖色的地景与之相衬,画面才有视觉冲击力。汽车能发出暖色光,无论阅读灯还是驻车灯,都是暖色的。所以,汽车是一个好衬托。

况且,我又说,我们拍湖,月亮在我们背后,与湖不同框,也没法拍呀。注重地理标记不错,可也得灵活变通不是?今天我非常耐心。她情绪低落,我得小心点儿。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取出相机、三脚架和我一起拍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将车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打开阅读灯和驻车灯。在车的一侧支上三脚架,云台放到最低,用快装板扣上相机。换上14mmf1.8的镜头,接上快门线。使用最大光圈,分别用不同的曝光组合试拍几张,找到正确的曝光参数。

然后,将参数告诉橙子,让她试拍一张。不用说,荒原野湖梦幻般的月空下就我们两人。

我的云台为什么放不了你那么低呀?她说。

我走过去,将她脚架的三条腿反方向折叠,相机从三脚架的里往外看。这下足够低了。呀,我还不知三脚架还有这个功能呢。她欢欣鼓舞。

嘁,你能知道什么!我颇为不屑地说。

她就不吱声了。她今天唯一一点兴奋被我泼了冷水。


拍完汽车和月华,从显示屏回看,觉得画面不够生动。要有人站在车头前或者坐在车顶才行。人能给画面带来活力。想了想,我从车里取出一只柔光灯拿在手上,亲自坐上车顶,让橙子摁下快门。然后她爬上车顶,重复同样动作。反复试了多次,直到拍出满意的画面。

橙子坐在车顶的那张照片比我那张好得多,毕竟她是个身材高挑、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我坐在那里像一只老猴。但因为隐私的关系,她的照片我不便刊登出来给读者看。诸君将就看一看老猴吧。对不起啦。


今夜月色如水。设备及参数:索尼A7m2机身,佳能16-35f2.8二代镜头加柔光镜,光圈2.8,ISO1600,曝光5秒.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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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如水。设备及参数:索尼A7m2机身,佳能16-35f2.8二代镜头加柔光镜,光圈2.8,ISO1600,曝光5秒。



这荒凉的西天。这寂静的夜。这诗意、寥落却又富有情怀的月华。这样的夜晚,极容易引发伤感,思念远方久无音讯的人。

干完活躺进帐篷,人却睡不着,像是喝了浓茶一样。我起身打开车门,拿了雪莉酒来喝。自斟自饮。

橙子也没睡着。她翻身时动静挺大。唉,睡不着。她响亮地说。

要喝葡萄酒吗?我问。

你喝了吗?好,我也来一点。她答。

我又去车里取一只高脚杯,斟满雪莉酒,从帐篷门帘下递给她。这酒是雪莉酒,产自西班牙的塞维利亚,莎士比亚说它是藏在瓶子里的阳光,请细细品尝。

我不顾寒冷,卷起帐门,一边坐在帐篷里喝酒,一边赏月。月挂中天,浮云飞渡。月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犹如一位洞察了世事的智者,只存在,不显摆。月儿的世界,是我们谁也不懂的世界。她一定有着刻骨铭心的往事,有过悲天悯人的情怀,但现在全藏在冰冷的脸孔之下。

那马,我有点害怕。良久,橙子幽幽地开口,声音像受伤的猫儿。

怕什么。我在思考月亮,随口应道。

我从来没有这样扎过营——只有两个人,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我怕野兽,或者鬼怪。她喃喃道。

哪有什么鬼怪,鬼怪在人心里。至于野兽,我倒想见见的,可惜它们把人看成野兽,躲得远远的,远得你连毛都捡不到一根。我真心想见见狼和熊,想和它们眼谈一番。万一它们兽性大发,我还有车作堡垒,不怕的。

唉,要是我老公知道我单独和一个男的在野外露营,会生气的。她又说。

要是我太太知道也会生气的,所以才邀请别的车加入。我心里想的是,我一个人独行多好啊,怎么想起来捡一个累赘,我又不短那点汽油费。

除了那对小夫妻,要是有其它自驾车愿意加入,你还带吗?她今天细声细气,出奇的文静。

带呀,但要看人。人粗俗、孤拐、吝啬、个性强,不带。

停了一会,她问:那马,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非常我说。

不要不正经。说真的,我想听。她不大高兴。

嘿嘿。

说呀。她不耐烦地催促。

你洒的香水很好闻。我说。

那算什么呀,我要你说,不是说香水。

我手持显微镜找她的优点。你这个人嘛,优点蛮多的……”

比如?她着急地追问。

比如……对金钱的态度很洒脱,不计较。还有……颜值高,身材好。反正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别人夸她颜值高,凤姐都认为自己貌若天仙,拍这个马屁准错不了。

嗯,打小大伙儿都喜欢我来着,我上高中的时候收到过二十多封求爱信……”。她自矜。(对吧对吧,我说什么来着)那马,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忽然她画风一转。

没有啊……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我矢口否认。

……我就是觉得你看不起我。你不喜欢我,觉得我不配作你的队友。我感觉她在直直地盯视我。

没有……”我有点心虚。

她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

想不想听听我对你的评价?几分钟后,她转换口气,轻笑道。

对我的评价?——哈哈,请讲。我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干嘛要听你的评价

想不想听?真心想听我才讲。她卖关子。

你好烦呐……想听,真心想听。说吧。我快厌烦了。

……你这人,脾气挺好的,文气不粗野……”她说了一句停住,好像试探我的反应。

我不吭声。

她继续说。心地善良……不过我觉得你似乎很虚伪……到底是真善还是伪善我现在还看不太清。

我笑了。只要这善能到我们结束行程分道扬镳的时候,对你来说就是真善了,你管得了那么多吗?

倒也是。她也轻笑。另外,你年轻的时候也许算得上帅气,可惜现在老啦……”

你很在意别人的颜值?(你是)色女?我问。

色女谈不上,可我是颜值控。她评价我的时候仿佛站在审判台上,语气有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我有点害怕那样的病猫了。我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一起活动,哪怕他是个像你这样的伪君子。

你不是说还没看清楚我是真善还是伪善吗,这会儿又用伪君子来称呼我啦?我笑道。

你老啦,她不正面回答我,要是年轻十岁就好了。


我们又扯了一会其它的淡。

开车在路上的时候,我们有时也扯淡,我主要谝旅行经历和旅途见闻,她谈她爸爸和哥哥多一点,能挣钱的爸爸和哥哥是她的崇拜对象。她也谈旅行,说有一次去巴黎香榭丽舍大街购物,在著名的洞穴咖啡馆喝了一杯咖啡。过程她说了三次,从咖啡馆服务员的卡帝乐坡跟鞋,到门口伞筒里供顾客免费取用的tower牌雨伞,详细描述。我假装在听,其实丝毫不感兴趣。估计我说的她也一样充耳不闻。我们的兴趣点不一样。尽管座位相隔不到一米,两颗心的距离却有十万八千零一公里。我们在一起总有一种乖离感。


后半夜下了小雨。月落之后,星空没有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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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可可西里:在荒原中遇狼


我想去可可西里的卓乃湖。这是我盘算已久的。卓乃湖是藏羚羊集中繁殖的地方,每年67月,成千上万只母羊不远千里从羌塘、阿尔金等地跋涉至此,比赛似的产仔,然后带着羊羔回迁原地。为什么非得到卓乃湖(以及相邻的太阳湖)产仔呢?科学家目前尚未查明深层次原因。

卓乃湖无疑是可可西里的象征。我之去卓乃湖,还有一个原因——通往卓乃湖有一条简易公路。从军民两用地图上看,从青藏公路的五道梁向西,一条细细的蓝线时隐时现,表明这是一条夏季能走的简易公路。当然,可可西里腹地还有其它湖泊,可可西里湖、太阳湖等,但是那里不通公路。越野车队备足给养才能进去,还要有后援车载上足够的汽油。

我事先做过攻略,明白去卓乃湖要到保护站申请临时通行证,不然被巡山队逮到每人罚款5千,还要扣车。


青藏公路的五道梁是个荒凉的、建筑散乱的小镇子,与电影《可可西里》里边的小镇十分相像。沿路建了几个简易旅馆(不能洗澡)、几个小饭馆(主营兰州拉面)、一座加油站和两家修车铺。全是平房。镇子总长不超过300米。索达南杰保护站是一个背后有高高的瞭望塔的小院落。我将车子开进院子。

橙子坐在车里等着。她看到院门上有警徽标志,神情就有点紧张。如无必要,她绝不跟警察打交道。这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对待退休警官赣哥像一只刺猬。保护站不属于警察编制,但与警察联合执法。

屋子门廊下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他腮边的胡子有一个月的分量,皮肤黑紫,看起来是藏族。他穿一身秋叶迷彩服,正在一只电炉上烤袜子。

你找谁?他见我走过去,鹰一样的眼睛盯视我,满怀狐疑地问。

我想找站长,他在吗?我说。掏出烟递上。

他挡开我的手,继续烤袜子。你什么事,说吧。他不太客气。

我收起烟盒。估计这就是站长了。我想申请去卓乃湖的通行证——我们进去出来四天就够了。

卓乃湖?他低头烤他的袜子,眉头皱了皱,不看我。你们几辆车,进去干什么?

我们两辆车,想进去拍星空。我说。加上信用卡小两口确实两辆车。

拍星空?那是旅游。卓乃湖只有科考队才允许进去。旅游,不行。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丝戏谑的成分。

现在不是藏羚羊产仔季,据我所知,我们不会打扰它们。我晓得希望不大,但有一丝希望就不放弃努力。况且,拍星空也是对天文的科考呀。

大胡子亲切地笑了,表情变得轻松。你要以天文科考的名义进去,可以。请拿出科考计划、上级批文、参加人员及车辆详细信息,呈上来报批。一个星期内给你答复。而且,他又补充道,我们要派人派车全程跟踪。

这么复杂呀。我皱起眉头,……那就算了。

我开车出院子,像一只被斗败的公鸡,耷拉着翅膀。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试探性地去碰碰运气,怀的是成功了当然好,不成功也不损失什么的心态。但真的碰了一鼻子灰,还是感到郁闷。


青藏公路有两个亲密伙伴,一个是青藏铁路,一个是输油管道。两位好基友紧紧伴着不断延伸的公路,一左一右。你想下到荒野中去,不行,好基友将你挡得死死的。


穿过可可西里的青藏铁路。所谓“坐着火车去拉萨”,说的就是这趟火车。.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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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可可西里的青藏铁路。所谓“坐着火车去拉萨”,说的就是这趟火车。



我一直在找能够穿进荒野的地方。我非得去可可西里腹地不行。青藏公路穿过可可西里不假,可是,倘若仅从路上过一次,怎能算到过可可西里无人区呢?自欺欺人罢了。

在未获得批准的情况下深入可可西里,我晓得这可能违法,也不符合道德。可我当时有点疯狂。我的心瘾犯了。

我们出了五道梁,朝拉萨方向慢慢走着。我一边开车一边思谋穿进荒野的办法。在我前头,行使着一辆白色丰田越野车,车顶绑着一只冲锋舟。我跟了它一段,看见越野车往左拐下了青藏公路,从输油管道一个地面塌方处钻进了荒野。它能走,我也能。我跟在它的后边进入荒野。

越野车在前边慢慢走,像一只歪歪倒倒的黑色小爬虫,我们不紧不慢跟着,保持一定距离。

这不是铺装路,只是轮胎压出来的痕迹,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能看到人工修整的痕迹,说明这里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道路。路上有大坑,越野车在坑前停下,吐出来三个男人。驾驶员开着空车爬下爬上。三个人坐进车里继续前进。

我们小心越过大坑跟在后边。估计他们发现了我们,但并未理会。

这里是荒原,荒原里有石头有草,有凹地。凹地里有积水,形成小水塘。走了几公里,越野车停下来,三个人下车,在一个小水塘边放飞无人机。他们都穿深色冲锋衣,戴宽边遮阳帽,蹬耐克旅游鞋。


有保护区通行证的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车驶进荒原,他们在放飞无人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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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保护区通行证的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车驶进荒原,他们在放飞无人机。


我们停车观望了一会。我说,橙子,你下去问问他们是干什么的,要是资深驴友,想进可可西里,我们就标着他们。

橙子把相机搁在座位上,开门下车。她袅袅娜娜走到人家跟前,大方地伸手给人家握。她夸张地挥舞手臂跟人家讲什么,我仿佛听见她在说:我们是来无人区拍星空的,我们是搞摄影艺术的,我们要走遍五大无人区……巴拉巴拉。人家对她挺客气,人家微笑。人家没有因为在荒野里见到一个现代味的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人就两眼放光。明显感到是有修养的人。

他们是科考队的,属于中科院植物研究所。他们有临时通行证。他们不深入进去。橙子回来对我说。

我想了想,超过他们试着继续往前开。这个方向是玉树方向。沿青藏公路往拉萨走,左手边是玉树的达哈贡玛,右手边是卓乃湖、太阳湖和可可西里湖。达哈贡玛也属于可可西里保护区,我想深入几十公里,找一个有可可西里典型地貌的地儿扎营。

这条路不好走,全是雨水泄流冲积的大坑,土是红色的软土,容易陷车。避也避不开。我们开得很慢,亦步亦趋。科考队的越野车已在视线之外,但前方来了一辆白色五菱宏光面包车。我害怕是巡山队的车,遂快速将车头调过来,装作正要回到大路上的样子。

五菱宏光开到我们身边摇下车窗。喂,你们是干什么的?副驾座上一个30来岁的男子问。是藏族人,戴着金边太阳镜。车门上印有唐古拉山镇政府字样。

我们是和科考队一起的,我们是负责拍照的。橙子露出白牙说。

你们不要往里走了,里边的路断了——发大水了,桥冲断了,懂了吗?”“太阳镜大声说。

好的呀,谢谢提醒。橙子朝他们挥手。

他们走后,橙子说:你不是说信用证和信用卡要来跟我们会合吗,咱们别往里走了,不然他们找不到。

我也不想往里走了,这里有桥,说明不是无人区。

我开车回到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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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的藏羚羊。美丽、敏感又脆弱的精灵。没有角的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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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20 编辑

我们在青藏铁路塘岗车站门口等来了信用证和信用卡。

哈罗,那马叔,我要给你一个拥抱。信用卡欢快地跳下车,朝我张开双臂。

我抱了抱她。又见面了。我高兴地说。哈,又见面了。信用卡眉开眼笑。

这是橙子姐,你们在乌素特见过的。我介绍。橙子姐好。信用卡也给她一个拥抱。

你的丝巾真好看。橙子指着信用卡的脖子说。这不是丝,是蜀锦。信用卡摸着围巾说。在哪买的?”“朋友从国外带的。”“出口转内销?”“不是,叫国货回流两个女人顿时打成一片。


来到路口。这是塘岗车站往拉萨方向2公里、青藏公路3230界碑处。从这里下路,能穿过青藏铁路的一个桥洞,进入无人区。我要冒它一个险,深入进去几十公里。我们不去卓乃湖,也不穿越可可西里,我们仅仅去真正能叫可可西里的地方露营拍星空。即便被巡山队逮到,也不算大罪。对于一个去无人区追星的摄影师来说,不敢离开青藏公路,还追的哪门子星呢?

在路口我下车跟他们讲清楚。我说可能会遇到陷车或野兽,要有思想准备。我说我的车在前探路,一旦陷车,你们来救援。你们不要跟得太紧,免得同时陷车。但请你们在我视线范围内。如果下车,一定注意观察附近有没有大型动物活动。

听我讲完,信用证犹豫了。他喃喃地说:这有点太危险了,还是别去了。信用卡不同意,她对信用证大声说:咱们要相信那马叔!有什么危险嘛。呆在家里还会发生地震呢。喂,我家的瓜货,我都不怕,你怕啥子?她使劲儿拍信用证的脸,仿佛她是这个威武男人的大姐姐似的。

信用证爱信用卡。我感觉,非常爱。所以他听她的。

我们右转下路,朝里开200米,穿过桥洞进入荒原。荒原里立着一排高耸入云的电铁塔,与青藏线并行。我们从高压线下钻过,继续深入。这里有一条羊道,道上洒落着不算密集但显而易见的羊屎蛋。我们跟着羊屎蛋走了5公里,然后就进入无人区了。再也没有路,也不见车辙。我下车踩踩地表硬度,继续朝前开。

荒原没有地标,容易迷路。非常容易。开不好的话方向盘一歪就不知绕到了哪里。我将方向定在直西,用户外手表和汽车上的指北针双重定位。我要找荒原里的一个湖,最好湖边能有藏羚羊或者藏野驴。荒原、湖泊、野生动物这三个元素应该是可可西里最显著的标志了。

沿路,我努力记住每一个坑的形状和深度,每一块大石头的形态和颜色,每一个高岗的弧度和大小。我要确保回程能看到熟悉的景物。

过了一个缓坡,倒车镜里不见了后车。我停车等他们。等了十几分钟还不见丰田车跟上来,我略略有些慌神。我跟橙子说我们得回头去找,别是他们跟错了车辙。回到缓坡那一面,才见丰田陆巡晃晃悠悠开过来。你们遇到情况了?我问。不是的,是信用卡要解手。信用证答。我笑笑,下次有人要解手请一定把车开上来摇下车窗跟我讲,我稍微离远点就是。你这动作好吓人。万一你跟错了车辙,会迷路的。”“对的,信用卡活泼地说,下次躲到汽车后边撒尿就是。橙子姐就是这么干的。

荒原大致是平坦的,前边什么都看得见。一汪水,一块大石头,一群藏羚羊。这里藏羚羊好多,到处都是,有的一群上百只,有的三两只。这儿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我们不下车,从车里拍摄它们,尽量做到不打扰。

镜头里出现一块黑石头。一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石头,形态像一只卧着的牦牛。不对。不是石头。杨柳松在穿越羌塘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黑石头,后来证实是一头野牦牛。在荒野里野牦牛比狼可怕得多,你侵入它的地盘,或者挑衅它,它就会发怒。它发起怒来能用牛角挑翻越野车。我们一定要躲开它。车翻了凭我们几个是扶不正的。

我右打方向盘,绕了一个圈,远离它。后车不明就里,犹豫了一下,但不久跟了上来。

前方有个水塘,我下车仔细打量,觉得它太小了,不够美。不能在这儿扎营。继续往前开,遇到了湿地。远远看去,草丛里白花花的,像是有积水。我警觉地停车,走过去察看。果然是湿地。我不敢靠近,将车头调转90度,顺着湿地边缘找路。湿地面积不小,开了2公里它才在一处高坡下截止。我开上高坡,继续往西。看见了一个较大的水塘,或者说一只小湖。

小湖边有成群的藏羚羊和藏野驴在饮水。湖边有稀疏的水草。附近是个缓坡,能够挡住西边来风。这是理想的扎营地。就这儿了。我说。不敢再往里走了,这几位都是新手,他们会害怕的。我对他们负有责任。这儿离开青藏公路35公里了,从地图上看,这里没有村庄。一个村庄也没有。也没见到牧民点。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我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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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的休闲时光


在可可西里无人区一个不知名的湖边扎营。风起云涌。.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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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可可西里无人区一个不知名的湖边扎营。风起云涌。





我们在车后扎下帐篷,然后烧水泡茶。信用证和信用卡是名副其实的户外菜鸟,他们的装备都是名牌,却不知帐篷袋里的几根金属钉是干什么用的。一路他们扎帐篷从没用过地钉,帐篷被风吹跑过一次,他们只抱怨风大。我去帮他们弄地钉,让橙子烧水。点上炉子,她跑去跟信用卡八卦,将相机里的照片回放给信用卡看,显摆。信用卡说:哇,太美了。这个我们没拍到……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也要拍这样的。橙子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信用卡问:你们这条旅行线路是谁设计的,这么棒?橙子脱口说:是我和那马一起设计的。她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安,补充了一句:主要是那马。

她跟信用卡八卦,这边炉子上的水早就沸腾了。结果我回去一看,锅底都烧黑了,火还在开着。我大声喊:橙子!她扭头问:干嘛?我问:你烧的水呢?她这才慌里慌张跑过来,一看锅底,直吐舌头:对不起,我忘啦。”“你能干什么事!我说。当然,只是在心里说。我最不喜欢她像个八婆似的到处吹牛逼。

傍晚,天气略晴,天边显出漂亮的彩虹。信用卡换上裙子,过来找我。那马叔,我也要拍一组橙子姐那样的照片,你有空出来一下吗?我说:乐意效劳。”“好,谢谢叔,我要去那边。信用卡一手指着小湖,一手拉起我。信用证,你把摄影包提过来,让那马叔用我们的相机拍。

信用卡拉着我奔到湖边,放开我的手,提着裙摆转圈儿。她脸上洋溢着单纯而又娇憨的喜悦,青春瓷实的脸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我让她动起来,不要停,给她拍侧逆光。拍的时候我注意带入荒原的背景,赋予照片以特定的情境。但我用大光圈,微微虚化背景。随后,我叫信用证把折叠椅拿过来,给他们俩拍合影。我打破构图平衡,让他们分别朝画框外面看,而不是盯视镜头。然后又让信用卡上到车顶,用长焦镜头从远处拍。

其间橙子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也要你给我拍。回帐篷换了一条白色歌莉娅喇叭裤、一件阿玛尼西式女衫,蹬上蓝绿色佐丹高跟鞋。一身时尚的穿戴与原始味道的荒原形成了反差,倒也不错。但这天我无意间冷落了她。我觉得一路已经给她拍了不少人像照片,今天要抓紧光线好的短暂时间给信用卡拍,所以只在信用卡换衣服的间隙敷衍似的给她摁了几张,打发她。随之注意力又转到信用卡身上。我嘴里不断地说:好,转过来一点,头微微扬起。对。眼神迷离一点,不要有眼神焦点。好,拍了。再来,胳膊肘儿放低,对,再低一点,侧身,眼神下垂,好的,就这样,拍了……”一张张给信用卡定格。我累得一头汗水。

哎呦。我正指挥信用卡摆poss,她突然身子趔趄了一下,蹲在地上。

怎么啦?信用证上前关切地询问。

我崴了脚了。疼死我了。信用卡皱着眉头说。

地上有个鼠洞,信用卡踩塌了洞口,崴了脚脖子。

信用卡被信用证搀着一瘸一瘸地走回车边,脱了鞋袜,让信用证按摩。信用卡的脚踝红肿起来。

我从汽车后备箱取出一瓶白酒,倒入酒杯。我蹲在信用卡面前点燃杯中白酒,对信用证说:你用火酒给她揉搓。信用证一脸困惑:怎么弄?我将食指和中指伸到酒杯里,提出来时指头都带了绿莹莹的火。我带着火在信用卡脚腕上使劲揉搓,做给他看。感觉热辣辣的没有?我问信用卡。嗯。信用卡点头。我对信用证说:就这样给她揉搓,一直到酒杯火灭。不过,这只能缓解症状,治标不治本,到地儿了还是要去看医生。信用证唯唯应承。


我回到我的车边,橙子在她的帐篷里使劲咳嗽。

那马。她叫我。

唔。我答。

我不能继续跟你走了,我咳嗽了,昨晚在西王母瑶池受了风了她懒懒地说。

厉害吗?我问。

她使劲咳嗽,还带一点喘息。但我感觉她是故意装的。有点咳不假,可也没有那么严重。

到安多县城买点咳嗽药吃吃再说吧。要是还咳,我送你去拉萨,你坐飞机回家。

嗯嗯。

我说完这话又后悔得不行。应该顺水推舟地说不能走就算了,到安多散团,你去拉萨,我去双湖。她要散团的,又不是我,所以我没有主动伤害她。但我冥冥中意识到这样做太不地道,不是善良人所为。人家生病了,你总得送到拉萨去大医院看看医生,哪能抛在安多不管。

而且,我感觉她不是真心要散团。她有点生气。我忽视了她。

你喜欢那孩子?过了一会,她幽幽地问。

我知道她在说谁。喜欢呀——作为孩子。我答。

你不要表现得太热情了。她好像在善意地提醒。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嗯呐。我简洁回答,不想跟她延续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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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中随处可见的小精灵——藏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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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6 15:1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24 编辑

这天是728日。28日深夜至29日凌晨是南宝瓶座流星雨最大化时段,据说每小时有17颗流星从南天划过,其中还有几颗火流星。我谋划以无人区荒原、小湖、帐篷为地景拍摄流星雨(要是湖边有藏羚羊或藏野驴就更好了,但我不敢奢望,它们闻到人味儿不会来的),为此将自己的帐篷搭设在湖边湿地。但今天天气不给力,大片铅云压上头顶,除非出现奇迹,天空不可能晴朗了。

夜深,其他人早就睡了。我强迫自己睁着眼。零点左右,我出帐查看,天气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大气层宛若戴了一顶密不透气的硅胶泳帽,将星星完全隔绝在外。夜色深沉,一片静谧的安然。羊们和驴们自从我们来了就再也没有靠近过小湖。也许,我们打扰到它们,实不该闯入禁地。我只希望打扰得少,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信用证粗重的鼾声在静夜里如雷鸣一般响亮,一会儿翻了个身又没了。不久重新响起。侧耳倾听,能听到鼠兔出洞活动的窸窣声。它们在美餐我们倒掉的残羹剩饭。

我站在荒原的夜幕里吸了一支烟,随即进帐小睡片刻。

凌晨2点我再次出帐查看天气。风停了,又湿又凉的小雨落在脸上。细雨无声。信用卡在说梦话,舌头有点含混,但能听清说什么。她在说:不像话,你不像话,哪能让你买单。我的。我的。我的……”好像睡梦里还在和别人抢着买单。真是好孩子。

我在湖边撒了一泡尿。头灯不经意地射到对岸,看见了几只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颗绿色冷光点,如磷火一般。但磷火是跃动的,忽忽悠悠,这几个冷光点基本不动。我晓得是狼,以前在无人区露营多次遇到过。狼在湖边喝水。稍稍移动光照的角度,看到了狼的棕色皮毛和身形。不是藏獒一般的大狼,是形如土狗的荒原狼。人们一说起狼,首先想到的是狡猾、凶残、身大如牛,实际上荒原狼体型比狐狸大不了多少,而且肮脏猥琐,总是夹着尾巴慌慌张张。这里有3匹狼。不,4匹。远处还有一匹。头灯射过去,它们一起抬起头来,盯着光源不动。也许没反应过来。它们的眼睛闪着阴冷的光,背部渐渐耸起,像要发动进攻一样。它们在衡量对手的强弱。但我确定它们看不见我,强光头灯亮瞎了它们的眼睛。它们只是本能地这么反应。其中一匹狼,朝我猛地皱起了鼻子,将狼牙龇出唇外。它们在威胁对方。我用头灯四处照照,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狼,光束回过来时它们已经夹着尾巴逃跑了。

我重新入睡,但从车里取出电子鞭炮置于枕边。一夜并无情况,天亮后我们拔营了。因为信用卡的脚踝肿了,橙子嗓子咳嗽了,需要治疗,我们不能在此等待天晴。但我没有将狼的情况告诉他们。其实狼并不可怕,杨柳松独自走羌塘多次遇狼,狼从没有发动攻击。电影《七十七天》中他和狼对峙的桥段是编造的。我说了只会无端增加他们的心理负担。

发表于 2021-2-26 15:1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25 编辑

第十章
慈格塘措:扎营在废弃的羊圈


青藏公路无疑是中国西部最为繁忙的交通大动脉。进藏的几条路我都走过,没有哪条路像青藏路这样奔跑着绵绵不绝的红头大卡车。它们每辆车载重都在60吨以上,运送的是西藏亟需的物质,或者用来换取物质的羊肉、青稞、奶制品。路面被轧得坑坑洼洼。恰逢雨雪天气,眼前是能见度很低的雨雾,地下是屎黄色的雪渣,我们在一个个坭坑里穿行,不得不打起12分精神紧盯路面,手心都攥出汗来。这一路很是辛苦。

进藏第一座县城是安多,我们在此休整一天。信用证带信用卡去医院拍X光片。所幸只是扭伤了筋,并无大碍,医生开了跌打损伤的药。橙子自己去药店买了一大包咳嗽药,不管对症不对症将一大把药丸仰脖倒进嘴里。我找了一间修车铺,给车子做5千公里保养。修车铺居然没有机油滤芯更换,只换了空气滤芯和机油,老的机油滤芯用汽油简单洗洗完事。

修车铺浑身脏乎乎的藏族师傅干活时嘴里总是叼着一支烟,而那烟是燃着的,一截灰白的烟灰已经弯曲,即将掉落。我紧张地盯着那截烟灰,深怕它落在汽油里引发火灾。藏族师傅总是在烟灰掉落之前弹到安全的地面,火灾并未发生。我白白紧张了一个小时。

安多县城没有自来水,用水要靠从水罐车买,因此安多能洗澡的旅馆都很贵。信用卡小两口和橙子坚持要住488元的房间,我自然不好另住。你们住这家大宾馆吧,我去找个小旅馆住。这话我说不出口。结果是,我被他们带着被动消费。我是穷游者,这消费对我有点高。

好在只住了一天两夜。离开安多,我们一直往西去往双湖。本来导航让我们先南下那曲,再折往西北方向的双湖,可我觉得这不是西藏的大北线。地图上明明标有一条路(省道301)从安多一路向西,经措玛、强玛到色林错,再从色林错的北岸拐去双湖,导航非要我们去那曲。这不是我的线路。所以我关闭了导航的声音一直向西开。

我很高兴向西的路好得很。这片大地不是不毛之地,它有草,有牧人,人类能够生存。一条虽然不宽但平坦顺畅的柏油路向前延展,从空中看像是枯黄荷叶上的一条蚰蜒爬迹。极目之处,除了空阔的大地,就是偶见的羊群,孤伶伶的一个男人或女人赶着一群羊。男人或女人头发蓬乱,衣服脏得如剃头匠的荡刀布。脸孔被灰尘、油腻和强烈的紫外线摧残得不辨原色。但瞳仁干净无邪。据说这里的牧民并不穷,他们只是不习惯洗澡而已。

路过措那湖的时候我们试图将车开到湖边。湖边全是沼泽,纵深有5公里。我们沿着湖的外围绕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接近湖岸的路,但是绕了大约20公里也没找到这样的路。途中遇到扎了好多小脏辫的牧羊姑娘,我们向她问路,她说只有湖对岸有个栈桥可以到达湖边,要退回去从那曲走。我们就放弃了。顺便说一句,姑娘长得神似演《红河谷》的女演员宁静。

中午我们在措玛乡附近一户牧民的羊圈外打火用膳。风吹来羊膻和羊屎的味道,我们已经习惯这种味道,不影响饭菜香。旷野里风大,只有这地儿避风。我和橙子在安多副食品店买了一斤熏肉、一斤香肠、一瓶色拉油、2斤挂面,和洋葱、茄子、圆白菜等蔬菜。买了3斤青枣当水果(每斤35元)。信用卡他们买了豆腐、千张、腐竹、裙带菜、粉丝。这天我做了米饭闷香肠、青椒炒茄子、紫菜鸡蛋汤,信用证做了火锅底料煮千张和裙带菜,下了方便面进去。我们不急不慌吃了饭,然后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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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6 15:17 显示全部帖子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0:28 编辑

当晚我们扎营在慈格塘措。

那是在即将到达强玛镇的时候,我们看到右前方有一座大湖。湖离我们很远,被丘陵挡住了半边。但露出来的半边闪着幽蓝的波光,犹如掉落在赭色荒原的一块蓝色水晶。我停车跟他们商量,今儿就在这个湖边扎营。因为晴天钟显示今儿这个区域有明月星光,再往前走就进入雨区了。

我们下了301省道,绕着丘陵开了17公里,被一条摩托车道牵引着开到湖边。说是湖边,其实离湖岸还有2公里,中间隔着神秘沼泽。羊们在沼泽里吃草,人却过不去。沼泽这边是一条环湖的砂石路,一头连着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一头伸向不可知远方。我们上了砂石路向村庄相反的方向开,试图找到小径走近湖岸。但开了几公里后,一条横的沙河切断了环湖路。一辆看起来挺新的小轿车陷在沙河里,遭遇灭顶之灾。估计不久前下雨时有游客想和我们一样开车去湖边,结果梦断沙河。人大概逃出来了,车子报废。我的脊梁阵阵发凉,遂打消了进一步亲近慈格塘措的念头。

我们扎营在砂石路旁边一个废弃的羊圈。估计羊圈的主人是附近那个小村庄的牧民,得了新欢,弃了旧爱。羊圈只剩下几截断墙。这样的断墙在大风天是难得的靠山,有时甚至能救命。


眼前这辆车显然在试图穿过沙河抵达湖边时出了事。看起来是报废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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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辆车显然在试图穿过沙河抵达湖边时出了事。看起来是报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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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的路



这地儿好空旷,好安逸,好喜欢人,是避世的绝佳去处。我们面对的是一座大湖(简单的称为慈湖),这湖很像纳木错,但比纳木错少了雪山背景。湖面的颜色在不同角度、不同时段呈现不同的影调。有时淡蓝透明,有时深蓝浓郁,有时翠绿轻盈,这会儿天色渐晚,又呈现梦幻般的淡紫,犹如一面千变魔镜。湖边砂石路在斜阳照射下富有粗粝的质感,它呈弧形向两侧延伸,一头连接天边,一头消失在沙河。平坦的草地铺展在脚下,草地点点鹅黄,分布着数不清的鼠洞,显示这里除了几个鸟人,还有勤劳善良的好邻居。一座不高的山丘挡在我们背后,月亮正从山丘顶上徐徐升起。

我们扎营时来了几个藏人。先是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开来一辆摩托车,下来一男一女。他们停下来看我们搭帐篷,并不说话。他们不会讲汉话。我跟他们解释我们是游客,是来拍星空的,我们要在这儿露营。不会打扰你们吧?我问。他们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微笑。接着从沙河那边又来了一辆摩托车,下来一位藏族小伙。最后从山丘上冉冉走下来一位妇女,赶着一群羊。那个小伙会讲一点汉话,问我们的帐篷多少钱买的,准备在这住几天等等。我们给了他们士力架、葡萄干,他们还没有走的意思,热心地帮我们搭帐篷,完事后坐在断墙上看我们拾掇零碎。直到太阳落山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无疑,他们的生活很清寂,他们喜欢有客人来,他们对携带现代文明之风的我们很好奇。


藏族村民对我们的到来充满好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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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村民对我们的到来充满好奇。



月亮早就升起来了,天却还亮着。淡蓝的天幕下,月亮像一个穿着白衣的安静的小天使。我和信用证吸烟、交谈。主要谈他的二手车交易市场。他的言语简慢,但做生意的眼光敏锐。他说二手车市场刚刚兴起时他就介入了,那时候钱好赚,他掘到第一桶金。他说凡是新事物刚出现时钱都好赚,比如第一批网吧、第一波网店。胆大的看准了一头扎进去,稳赚不赔。等做的人多了,赚钱就难了。他已在考虑盘掉二手车市场,切入其它行当。至于切入什么行当,还没想好。

橙子现在不大搭理信用卡。自从在可可西里信用卡换上裙子让我拍照之后,两个爷们围着信用卡转而不理她让她收到了刺激。橙子今天默默的。女人的事我搞不懂。按理说我一路给她拍的人像不少了,常常是,我在抓紧时间拍风景,她要求我给她拍写真,让我烦不胜烦。但我还是给她拍了很多。我想,她在意的也许不是照片,而是被冷落的感受。就像伟人在遵义会议之前被剥夺了权力的滋味。

信用卡坐在南极人钓鱼椅上喝她的咖啡,她的脚踝还没有完全复原。信用证在旁边飞无人机,专注地看着天上。橙子则一个人到沼泽那边对着慈湖拍晚霞。这安谧的环境,这旷达的原野,这流过面颊的和煦的风,非常惬意,只是我隐隐觉得氛围不够融洽。对此,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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