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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岩

奇记|加油布达拉,三个男人和一面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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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14 17:16 显示全部帖子

                                                                                                   







  这是  奇记  与你分享的第  56 个 奇迹  








日落月升,山谷光线从明转暗,一面壮伟如墙的大岩壁上,黑暗中闪现唯一一点亮光……




这一点蚂蚁般亮光,由三个男人组成。平行生活里,他们是大学老师、创业老板、公务员。垂直世界中,他们是攀登者。




这一束光,曾照在珠峰、幺妹等无数险峰,甚至独攀华山……却长达7年,被一座神秘山峰一次次熄灭,直至重伤。带着友情,带着坠落巅峰的记忆,去年夏,他们第5次重返,和失败死磕,再一次垂直向上……




这是怎样一座山,让中国最顶尖的攀登者一次次重返?




这是怎样一群人,为什么会走向命运之外,一再迎险而战?




这是一个攀登故事,来自中国人在高海拔大岩壁的重要突破。




这更是一则人生寓言,穿过20年变迁,面对理想与现实,繁华与初心,自由与枷锁,追求与舍弃……截然不同选择的他们,奋力重返的,不仅是一座山,更是为人生的一次“加油”。



▼垂直世界,摄影 / 周鹏



本文作者|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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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14 17:16 显示全部帖子

命运之外  

何为悲剧


“终于又回来了。”目光越过洁白冰川,往上望,浓云压顶,一整座岩壁陡直如墙,伸入云中。拨开云雾,未来七八天,川西深山中,山下3个人,3条命又要拴在一起,迎向这一面名叫“布达拉”的大墙。也许能登顶,也许还是不能。




一晃7年,第5次重来,何川还是心里没底。不知第几遍整理装备,大到吊帐,小到锁扣……犹如抚拭兵器,这个博士学历的男子,一脸书卷气,却像要奔赴战场。




这片战场,垂直近90度,3年前,他是爬着回来。侧躺冰川上,拖一条断腿,双手在雪中刨行。哗啦啦落石,危机四伏中,每挪一米,离安全更近一步。




“以后攀岩就别想了,肯定要跛行。”




走过漫长复健,终于健步如飞,又一次走到这座山面前。他想起3年前最后一眼,自己像个粽子被绑在担架上,山峰不断后退,他努力回望,心头默念:我一定会回来。





▲2020年布达拉攀登,大岩壁壮伟如墙,红圈内小黄点为正在领攀的何川。摄影/蹄子




沿着17年攀登生涯,回望最初,彼时25岁的何川,远没有这么笃定。站在2004年寒风里,望向白河群山,他不知该不该再回来。




距北京市区近百公里,一条白河,两岸花岗巨岩,是他和中国民间攀岩爱好者最早的乐园。




Dancing on the ceiling(舞上天花板)……




带他攀登的老师死了,他不想死。退回生活的“壳”里,何川是北京理工大学老师,穿着白大褂,泡在光学实验室。从重庆农村考出来,毕业留校,他选了最“稳妥”的路。




象牙塔里,所有人不紧不慢,他也像躺在洪流里,跟着按部就班,直到2003年去河北游玩时,遇见王茁,被王茁带到了白河。





▲生活中,在大学光学实验室工作的何川。摄影/裂缝




原来,这世上有这样有趣的事:紧贴岩壁,垂直向上,一个个难点,犹如大自然暗藏机关,等着去发现去克服,他像一下回到儿时山野。




原来,这城市有这么一小群人:周末结伴,坐地铁、换公交、拼车辗转去白河,白日攀岩,夜里聚在农家小院,篝火、啤酒,嬉皮士般玩乐畅谈……




习惯了数理公式,何川第一次迷上这书本外的世界,却不知正见证攀岩在中国民间最初的模样。




一到周末,他就满心期待,如赴约会,这一场“热恋”,却被王茁遇难陡然打断。





▲京郊白河,自90年代末,经民间爱好者开辟近400条线路,渐成中国攀岩核心区域之一。图为白河北岸,摄影/何川,制图/Griff




他怎么可能会死?那个背包挂满装备,叮铃哐啷,骄傲得像挂着全部财产的人;那个热情翻译国外资料,带他入门,精神导师般的存在,忽然就消失在四川骆驼峰雪崩中……




“我一直很怕死。一想到死,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就发自内心恐惧。”王茁遇难,撕开攀登另一面的残酷。仿佛信仰被颠覆,将近一年,何川没再攀岩。




“人终有一死,究竟怎样是悲剧?怎样不算?”





▲2020年布达拉攀登,领攀中的何川。摄影/Rocker
发表于 2021-4-14 17:16 显示全部帖子


何为选择


“还要不要继续攀登?”何川迷茫的2005年,另一个年轻人也在自问。摇摇晃晃,醉醺醺,一夜夜从酒吧摸回家,孙斌想不起多久没登山了,尽管他的工作就是登山。




“你北大毕业的,怎么会干登山?”紧捂着北大96级化学系录取通知书,涌出人潮汹涌的北京站,最初的孙斌还不知这世上有登山这一行。




4岁满山放牛,15岁挑起300斤重担,18岁高考改变命运……背着军绿棉被,扛着红白编织袋,这个浙江深山走出来的穷孩子,像民工第一次进城。眼前都市,眼花缭乱在旋转,他一头扎进茫然。




一入学,眼看同学报GRE、忙出国,孙斌还没坐过飞机,没用过电脑,完全不知所措。唯一自傲的成绩,在北大,转眼快垫底,想做化学家也成了幻想……




忍不住自卑,也隐隐渴望发光,直到大二路过三角地,北大山鹰社的一张招新照片镇住了他。





▲参与08北京奥运火炬接力的孙斌。




裂缝密布的冰川,一个渺小登山者奋力跋涉着……“我也能吗?”一不小心加入,19岁男孩远想不到,他的人生即将就此转向。




“山鹰社解救了我。”很快,攀登占据了孙斌全部时间。让他沉迷的,除了运动,更是一下发现了“自己最擅长的事”。“那时我很需要有东西撑起自信,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




入社仅一个月,他像只敏捷猴子,一把爬上了同学们上不去的岩壁。一年后,他成为北大攀岩队队长。又一年后,全国攀岩锦标赛他位列亚军,再一年后,全国攀冰锦标赛他斩获冠军……




走出象牙塔,外面的繁华都市,自己位置又在哪呢?





▲布达拉山下整理装备的孙斌。摄影/饼干




“毕业近乎恐慌,登协成了救命稻草。”当中国登山协会抛来就业意向,孙斌没有太多犹豫。登山不为人知的2000年,目送系里80%同学出国,领着仅700元工资,他安慰自己,至少还能做喜欢的事。




却难安慰家人,每次回乡,亲戚笑他入了歪门邪道,妈妈忍不住叹气:“好不容易把你供进北大,结果干这行……”




忍受着不理解,眼看同学们拿高薪、买房子,自己存款还不到1万,孙斌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了。05年带队启孜峰,一名队员高反猝死,是更沉重一击。




对讲机嘈杂呼救中,连跑带滑,赶到现场,一遍遍做人工呼吸,按压心脏,拼尽全力也挽不回一条生命……一个激灵,从噩梦中爬起,他一骨碌背上包,冲出门,迎面一阵冷风,猛一下把他吹醒。黑夜寂寂,这是凌晨的北京,不是山里。这样的梦游,在2005年,反复困扰孙斌。




“那时真想改行了,可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呢?”





▲2020年布达拉攀登,吊帐上的何川与孙斌。摄影/Rocker

发表于 2021-4-14 17:16 显示全部帖子


何为自我


穿过各自迷茫,3年后,两个攀登者足迹,首次交汇在了纪录片《龙之涎》。08年春,北京一家影院,掌声雷动中,孙斌、何川和拍摄主创牵手鞠躬,已是更自信模样。




刚首映的纪录片里,川西深山,冰涎垂挂的冰壁上,他们挥舞冰镐,首次留下了中国人在四川双桥沟的攀冰影像。




“当时放眼京城,年龄、实力相近的拍摄人选,也就他们几个人。”导演李嘉把两人拉到了一起,希望记下那个年代一群年轻人,在干一件自己很认真的事,哪怕极小众。




走过死亡阴影,06年何川回到了白河。“如果车祸等意外是悲剧,一辈子随大流,或许也算悲剧,因为没活出自我……”他想明白了,接过王茁遗书里托付的“白河攀岩基金”,开始更投入地攀登。




“绝唱”。但死亡不是终点,新的序曲响起了。





▲何川在四川双桥沟。摄影/风致五香




新的机遇,也正推动着孙斌。纪录片镜头里,他滔滔不绝讲解着,清秀俊朗,俨然焦点。镜头外,北京奥运如火如荼,他正负责人类首次在珠峰传递奥运火炬。挨过最颓废的05年,奥组委一纸人才借调,凭着北大学历、登协履历,孙斌被时代选中了。




“第一次去奥组委工作,活像18岁刚来北京时,冲击太大了。”一举跳出攀登圈,他忽然闯进又一个新世界,同事换成各国人,开会讲英文,往来全是世界顶级媒体。




弄潮在这宏大历史事件里,同行无不羡慕,更有人愿出钱,就等他创业。意气风发的30岁,孙斌难免飘飘然,但也隐隐矛盾,毕竟他一直最想做个优秀登山教练。“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龙之涎》拍完那夜,篝火烤羊,大家和藏人又唱又跳,孙斌哈哈大笑着,当晚日记里却写:“我忽然想哭。”毕业至今,他的攀登总是带着政治任务,背后掣肘无数。“难得这一次,简单自由,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两个人都梦想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但富翁历尽繁华,这一生体验能一样吗?





▲2007年5月,孙斌登顶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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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初心


围观《龙之涎》,第一次看见孙斌、何川的攀爬身影,Rocker的足迹还没出过山东。供职青岛工商局,捧着金饭碗,这个名叫王振的公务员,还不知那些偶像般攀登者,其实和自己一样,在相似年月走过相似迷茫。




“还要不要继续?”早在1999年,《山野》杂志上的外国攀岩者故事,第一次把他引向命运之外。立马打电话追问杂志社,上哪买装备?




没想到一年后,这份热情就摔成重伤。2000年夏,独攀海边悬崖,手扣岩石碎了,他从20多米摔下来,大腿粉碎性骨折。躺医院里2个月,他也懊恼:“自己是不是太闲了?”




另一件唤起他热情的,是摄影。08年借口拍儿子,Rocker买了第一台单反相机,当镜头对准青岛新涌现的攀岩爱好者,神奇的火花点燃了。他开始一天天沉迷摄影论坛,一件件添置烧钱器材,为此瞒着妻子,着了魔般,一度办了7张信用卡,逾期57次……





▲前往珠峰拍摄的Rocker。




Rocker的镜头,第一次和孙斌相遇,在2011年冬。正在京郊攀冰的一群人簇拥着听讲,还没看见人,就听见孙斌最响亮的笑声。以为遥不可及,归程车里,没想到他聊起新买的房产股票,Rocker反倒亲近了,“原来大神也是普通人。“




多年忍受着世俗意义的成功,此时孙斌,头顶光环,开起公司,已是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风光背后,他却感觉自己“脱下一个桎梏又跳进另一个牢笼”。




奥运结束,孙斌没回登协,以为迎向更自由人生,创业却让他24小时忙碌。




现实更比想象残酷,瞄准主题式旅游正兴起,第一单玉珠峰攀登100万净利的欣喜才过,一转眼,再难接到探险类客户。又一转眼,投资人撤资,合伙人分道扬镳。又一转眼,第2次尝试亏损,第2拨团队散伙……2011年夏,面对儿子出生的啼哭,升级做爸爸的他又喜又愁,此时公司账上只剩2000元,工资都发不了了。





▲07年,孙斌在珠峰5800米东冰川攀冰。摄影/紫笛依扬




“这条路究竟对不对?”一夜夜失眠,他又开始梦游,拎起包,做梦赶去开会。惊醒过来,不禁自问:“这真是你想要的吗?你的初心呢?”




或许,正养家供房的自己,一时还翻不过现实高墙,超脱不了得失心、名利心,但每年至少要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




“每年干件很酷的事,才能不断给我肯定,离开协会的选择是正确的。”2012年,当何川捧着大岩壁计划来找搭档,孙斌眼前一亮。




大岩壁,英文称作“Big wall(大墙)”。相比20~30米每段或多段短途攀岩,大岩壁至少数百米,超长线路,耸直如墙,诞生了众多欧美传奇,中国却很少人碰过。




“这可是攀登皇冠上一颗宝石。”虽为事业焦头烂额,孙斌一下被重新点燃。却不知,会和何川、Rocker,和一座叫“布达拉”的大墙,纠缠7年。山上山下,历尽悲欢。





▲大岩壁攀登,自美国优胜美地发展近百年,在中国近年才刚起步。相关经典电影有《黎明墙》《徒手攀岩》《梅鲁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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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面墙  

缘起布达拉


“这座山有这么难吗?”2015年夏,望向满山浓雾,Rocker心头疑云一样浓。当他加入拍摄,何川和孙斌已是第3年重来。“怀疑这两大高手怎么耗这么久?直到自己上去,发觉比珠峰难多了。”




加油”




当孙斌焦虑创业,何川也正新一轮迷茫。09年秋,他从一条高难度运动攀线路上冲坠,捧着受伤手指,3个月没法再爬。他一时沮丧,感觉自己身体快到“天花板”了。




身材瘦小,书生气质,何川自认没什么身体天赋。相比孙斌的职业化,攀岩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不觉却投入全部,这么多年没评职称、没买房子。




这条路,还值得走下去吗?





▲云南老君山,攀岩中的何川。摄影/周鹏




“或许还没到极限,或许还能再往前走一点。”渴望新突破,何川把目光转向更具综合考验的大岩壁。




想起最初王茁启蒙他的Trango Tower,那片巴基斯坦的峰林如塔,尚无中国人跻身这座攀岩圣殿。想起曾合作《龙之涎》的孙斌,“他高海拔经验丰富,是我所有搭档里最强大、最互补的。”




看似热血的计划,局势突变。2013年6月,恐怖分子枪声中,正在巴基斯坦登山的杨春风等人遇难,布达拉峰成了意外“备选”。




看似完美的组合,更不料,第一次同攀就碰撞得火星四射。





布达拉峰,位于四川双桥沟,因形似布达拉宫而得名,海拔5428米,高海拔大岩壁高差约600米。摄影/Roc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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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攀登


两人都没想到,第一次走向布达拉会从争吵开始。2013年夏,才到大本营,环顾四周,满是碎石,何川眉头紧皱:“不行,这里有落石风险。”




“不可能有落石。”孙斌比划着手臂,计算坡度,试图说服搭档。何川却是出奇固执,宁可来回徒步10小时,连续2晚,他一个人下山过夜。“安全问题没得妥协,我很怕死。”




第3晚,好不容易睡一块,第2轮争执又起。意想不到的冰川挡住前路,他们只带了一副冰爪。过冰川,还是换路线,意见再次不一。




“你太保守了。”“你太乐观了。”帐篷里,孙斌火冒三丈,何川始终含笑,一样坚持己见……当时摄影搭档“裂缝”被夹中间,觉得两人各有道理。“归根到底是对风险接受程度不同,孙斌能接受一定风险,小何总说不愿损失哪怕一根手指。”




以往活动,一向孙斌主导,哪怕同行是名人富翁。男演员窦骁回忆孙斌带队,说他在山上就像将军。




此时,攀登还没正式开始。





2013年第一次布达拉攀登的3位搭档,左起:裂缝、何川、孙斌。




“终于能开始了。”又一天天亮,放下分歧,3人上路。孙斌的火爆脾气,转眼好了,笑眯眯给何川做着保护。“大岩壁在国内是全新领域,他的领攀能力,我还是服气的。”




此前2年,孙斌刚登顶众人仰望的幺妹峰,第一次摸上布达拉北壁,他感到更深的不寒而栗。




“幺妹峰只是扎一会儿我的神经,大岩壁是一直扎,从头到尾,极度紧张。”




抬头望,巨石压顶,往下看,无尽深渊。最上面领攀的何川,压力更大。呈仰角的大岩壁,犹如巨型迷宫,哪里能放保护塞?保护够结实吗?每一步他都非常犹豫。




超出想象的艰难中,当晚21点还无处落脚,他们硬挖出一条屁股宽的雪台,将就坐下3个屁股。挂着安全带,3个大男人紧靠在一起。硬熬到天亮,看着大家眼神都不坚决了,孙斌心知:“今年没戏了”。








“只要还回来,这次就不算失败。”下山时,回望爬了1/3的大墙,孙斌笑着安慰何川。但山上痛苦不堪时,他们都暗自想:“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下次再也不来了。”




“我们也不是变态、自虐狂。”那为什么要走出舒适,走向这样的极限探险?在这年攀登报告里,孙斌反思着写:“任何对自己有意义的路线,都必须经历苦难。如果太顺利舒适,意味着你该尝试更有挑战的了。”




仿佛不断承受苦难,才能不断成长。接受这样价值观的他们,2014年重上布达拉。第一晚22点,才搭起吊帐,一片漆黑中,一个坏消息传来:好友伍鹏在婆缪峰坠崖失踪。





布达拉攀登下撤点。供图/孙斌
发表于 2021-4-14 17:16 显示全部帖子


何为无憾


“布达拉重要但不紧急,现在有更紧急的事……”何川没有犹豫,第2天天亮,他们紧急下山,赶往搜救现场。




“一路希望还有奇迹。”一起在白河开线,一样热爱攀岩,伍鹏创办的“盗版岩与酒”影响无数岩友,而现在他消失在深山之中……




冷雨纷纷,湿滑岩壁,何川一路领攀着,转过一道沟槽,他怔住了。十几年老友,相约一起去爬Trango Tower的老搭档,脸朝下,埋在雪中。




冥冥两场大雪,仿佛永别,让何川至今难忘,但奇迹没有发生。





▲永远逝去的climber。图源/白河攀岩基金




“那一次,我不够勇敢。”登山多年,历经生死,孙斌以为自己不怕了。找到伍鹏那刻,他却一下别过脸去,再没敢看。直到遗体入袋,许多事是何川默默在做。




“也是那一次,让我对何川肃然起敬。”大雪纷飞,眼看何川拖着遗体,一个人在沟槽里开路,冰水中发抖,孙斌对这个搭档,第一次有了真正认识。“万一哪天我挂了,也会有朋友这样对我吗?”




早在2012年一次攀登中,一块落石砸中孙斌肋骨,持续巨痛,喘不上气,他也怕极了:“这次我可能真要挂了……”当死神逼近,他最怕人生还充满遗憾。




“一想到人迟早要死,如果什么都没干,多遗憾。”那次死里逃生后,他有了更多创业动力。2012年春,拿下几家品牌每年近100万赞助,孙斌梦想多年的“巅峰户外运动学校”成立,商业公司“爱巅峰”也得以续命。残酷创业路,终见曙光。





▲07年孙斌在珠峰北坡7790米处,摄影/小次仁




再一次,他的人生走向巅峰。登山学校是理想,他视为“大我”,受益于公益培训,许多户外爱好者尊称他“孙校长”。公司是现实,他当作“小我”,瞄准企业家登山热,主打“7+2”,每年营收突破千万,数倍远超同行。




“第一次见,就特别想加入。”北大未名湖畔,望着孙斌精神抖擞,像个总教头带着团队跑步、攀岩,2015年入职的张宝龙有些崇拜,“太满足我对一个攀登者的幻想了。”




第一次同往非洲带队,让宝龙开眼界的,除了孙斌的专业水准,还有高山上的奢华。




海拔4700米营地,格子桌布铺开,红茶红酒摆上,孙斌和客户打牌,谈笑间,一输一两万……宝龙有些嘀咕:“攀登圈像武林,我心里,孙斌有机会成为宗师的。但要成为宗师,好像不该太入世了?”




“只有历尽繁华,才可能真正看淡。所以,要先经历。”





▲北美最高峰麦金利,带队中的孙斌。
发表于 2021-4-14 17:16 显示全部帖子


死了都要爱


王茁的死,曾让何川远离攀岩。10年后,又一好友遇难,他平静了许多。仅一年后,一个独攀华山的身影,近乎生猛,撞进大众视线。




华山之险天下知,一时间,网友或惊叹或质疑。壁虎般爬过绝壁的人,却说他只是对布达拉没信心,才想到华山这块低海拔大岩壁“练习”。




什么是大岩壁?中国人还一头雾水,2015年的何川一样在学习。它太大,大到你必须搭起吊帐,在大墙上生存多日,包括吃喝拉撒每一件事。




而坚持更“干净”攀登,他全程没打一个膨胀钉,所有保护点全靠机械塞。机械塞,这个现代攀岩装备,收拢时如拳头,弹开如一朵铁花,借此卡住岩缝,穿过绳索,保护生命。一路放,一路收,不留痕迹,也意味着更大风险。




“我最怕的是,机械塞会不会从岩缝里脱落?”一次次仰望岩壁,像面对迷宫,寻找通天生路。一条条裂缝犹如密码,哪个卡得住保护塞?哪个可能“炸雷”……




每一步,他一遍遍迟疑,连睡觉都在怀疑。凌晨2点,一个激灵爬起来,在吊帐下又多放几个保护塞,这才松口气。





▲大岩壁因线路长,一般需多日完成,需使用拖包、吊帐等住在”墙“上。图为2015年华山南壁,8天7夜,何川生活于悬空吊帐。摄影/Rocker




黑夜魅影里,距何川30多米外,还有个人正睡在空中,像孤魂野鬼。从长空栈道悬挂下一把三角椅,是摄影师Rocker全部活动空间。




沿着华山绝壁,何川向上爬着,Rocker凌空拍着,一夜夜硬坐着睡。腰痛腿麻,忍了5天没上厕所,事后被戏称“神兽”的他,本该清闲呆在工商局。




深夜惊醒,电闪雷鸣之际,一个人吊着上不挨天、下不接地,他也怕,怕绳子断,怕同心锁砸下来……偶尔后悔自己“跑这来干嘛”?




“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大岩壁独攀。若不是热爱,我们谁也坚持不下来。”




8天7夜,穿过垂直世界,终于站在山顶平地,何川轻飘飘如踩着棉花。想起伍鹏带给他的新思考:“人要怎么活着?”回望奋力爬上来的路,他想到一个名字:“死了都要爱”。





▲2015年华山绝壁上的何川。摄影/Rocker
发表于 2021-4-14 17:16 显示全部帖子


进退之间


华山下山,何川第3次重回布达拉,大墙依然神秘。连日雨雪,又开始消磨信心,尽管媒体刚封他“中国大岩壁第一人”,重庆农村的父母看见新闻,第一次发觉,不知出门耍什么的儿子出了名。




他太累了。




“加入才发现,老板就是公司最大销售、最忙向导。”宝龙眼里的孙斌,拼得不要命,5月在欧洲,6月在北美,7月在非洲……3个月难见一面。




一会儿,他在为巅峰学校新一期公益培训致辞。一会儿,已飞去南北极带队。一会儿,又带人登顶七大洲最高峰。一会儿,在客户酒会上举杯。一会儿,接受采访,说要做中国登山的号角手。一会儿,公司开会,忙着谈千万大单。再一会儿,他还想去幼儿园接一回儿子……





▲作为向导,孙斌在欧洲最高峰厄尔布鲁士带领老狼、蒋方舟等人攀登。




“看似风光,其实极度焦虑。”孙斌和人解释登山魅力,常引用马斯洛需求原理:生存、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实现,反观自己,“我好像什么都想要。创业更逼得像八爪鱼,所有项目要摁住,所有机会要抓住……”




“老板亲力亲为,员工却会觉得不被信任。”曾任运营总监的孙涛怀念公司初创时,圆明园一个小院,两颗核桃树下,三间毛坯房里,“巅峰”最初,就在这里,从“毛坯”变成行业标杆。




哪怕没暖气,大家冻得穿7000米登山专用羽绒服,白天热火朝天讨论,晚上勾肩搭背喝酒,俨然“兄弟连”。“但孙斌更像个人英雄,很少在那帮兄弟之中。”




“你很久没和大家喝个酒了。”宝龙有时暗示孙斌,他半天回复个“嗯”字,再无下文。什么都想要的忙碌中,他无心顾及其他,还想不到有一天后院起火,他将倍感孤独。





▲作为教练,孙斌在巅峰户外运动学校做野外培训。




2015年重逢,分享着何川的华山独攀,孙斌忍不住羡慕。他一年170天都在山里,但好像只有在布达拉,才有片刻,只属于自己。




“每个男孩从小被灌输要事业有成、衣锦还乡,要做成功人士……我也不例外。但什么才是成功?




同事大多结婚生子,忙买学区房、评职称……有着博士学历,但这些,何川一样没敢要。他怕有了这些,就没法只为自己而活了。





▲2015年华山顶,完成独攀的何川。摄影/Rocker




面对高房价,他甚至从北京“退”到了白河。距京城近百公里,村里就十几户人,他08年租了个小院,租期50年。




“有钱有势是成功,一辈子做好自己喜欢的事,或许是另一种成功?”




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突破,从技术到内心。




“以前我常想是否值得继续,华山后,才认定攀登就是我的自我实现之路。”第3次回到布达拉,一日不停的雨水,阻断又一年攀登,但没浇熄何川的新热情。一个更大计划,正在他心里酝酿。





▲围绕580米华山南壁,2014年何川和阿飞搭档完成“好死不如赖活着”线路,2015年独攀完成“死了都要爱”线路。摄影/秦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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