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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记|再见快乐,雪山上的少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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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带兄弟回家


山路蜿转,一辆小汽车冲破夜色,飞奔近24小时,颠簸在巴基斯坦的烂路。在3人出发23天后,阿左也宿命般奔向了喀喇昆仑。


6月16日深夜,ken突然来电:攀登中的Stanley和昊昕失联了……这个遥远的以为和自己无关的地方,一瞬间,性命攸关。


“他们到底怎么了?”喧哗的赞助商活动上,躲在一角,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焦虑、祈祷、各种推测中,阿左一颗心不停摇摆,直到接到电话:直升机刚完成第3次搜索,在一处明显雪崩痕迹中,发现睡袋和散落的营地物品,推测两人遭遇了雪崩……


默默消化着这个结果,面前是欢声笑语的餐桌,绷了3天的情绪,再绷不住,当着所有赞助运动员的面,再拿不住筷子的他埋头痛哭起来。


连夜赶回成都,凌晨1点,合租小家里所有人在等他,后事工作组当晚成立。又3天后,一脸凝重,阿左、小树和华枫3人飞抵巴基斯坦首都。


又驱车24小时,异国暮色中,再见到独自苦熬了一周的ken,脸比天色还黑,整个人都瘦脱相了……终于有了支撑般,两个人紧紧拥抱,依然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喀喇昆仑山脉位于中巴边界,是世界山岳冰川最发达地区。当现代登山从追求高度转向难度、新线路,该地正成为国际登山界新热点,中国人还少有涉足。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2019年6月26日,一则“带昊昕回家”的募捐公告,刷屏了中国户外爱好者的朋友圈。“我们有个心愿,就是帮助遇难同伴的亲人,把他们带回祖国,带回家乡……”


好友们痛心,继幺妹峰之后,这颗“星”是陨落着再一次滑过世人视线。专业人士惋惜,中国阿式攀登痛失两位新秀,远征式探险蒙上更深阴影……


更多人后知后觉,有这样两个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认识就走了。同时,也少不了每次事故“是否浪费社会资源”的唇枪舌剑……


“高山梦幻,梦幻高山,过去玩笑式的话现在变成了一种承诺……”同天下午,阿左在朋友圈第一次发声。从小,他最怕被亲戚接济,可面对直升机搜救已产生的6万美金费用,继续搜寻的高昂成本……“只要能帮到他的家人,有任何负面我统统接受。”


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期。在极小众的攀登圈,一天内,1540笔捐款潮水般汇来,共计94万余元。满眼血丝,忙着统计每一笔捐款,晶晶等朋友几天没怎么睡。募捐截止公告中,他们承诺,除了搜寻,所有余款“将用作昊昕妈妈后期赡养费用”。


“这么齐心协力的异国搜寻,在中国民间前所未见。”感慨着陌生人善意,陈春石更感慨这件事背后,是“带昊昕回家”工作组朋友们的推动,一切全凭友情。


▲此行所攀未登峰的卫星地图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同一条路


燃烧着友情,解决了资金,持续降雪却挡住前路。面对新的雪崩风险,所有人只能暂时撤离,并计划重返,在全年雪量最少的7月底。


“下一次搜索是否能保证找到他们……让搜寻队再次承担风险,是否值得?”放下工作,陪着阿左同赴巴基斯坦,小树在“前方工作汇报”里的自问,也是许多人心底疑问。


“值得吗?”阿左也在问自己,更想问消失的搭档:“你到底怎么想”……那些“这是登山者最好归宿”的宽慰,他听着像扯谈,“活着才最重要。只有活着,我们才能继续去做更多的事啊。”


雪山茫茫,结果难料,一个月后,他们再一次去了巴基斯坦。为了朋友家人的心愿,为了保险所需死亡证明,又或者,是为了给自己和所有人一个交代,必须找到他们……


▲走进喀喇昆仑,摄影/阿左


开阔河谷,雄奇雪山依次排开,喀喇昆仑一派原始世界,除了风声,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又好像听得见2个月前他们初来时的欢呼。这欢呼回响脑海,重叠着眼前风景,ken不能不又被一幕幕回忆牢牢抓住。


沿着同一条路,第一次走进喀喇昆仑,他们是3个人。“就好像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地方。”望向大川口塔等一座座传奇雄峰,Stanley一路兴奋自拍,念着回去要在个人脸书分享。昊昕如数家珍介绍着,好像每座山都是他的老朋友。


穿过雪山深谷,徒步4天后,心心念念的小尖顶终于浮现云端,活像寻到宝藏,3个大男孩欢呼雀跃着,ken感觉这就是自由攀登的魅力之一,“从地图上发现一个点,找到一张图,一步步努力,最后山就在那里了……”


▲进山路线,需徒步4日才能抵达目标山峰。


充满未知的攀登开始,第一次是3个人。远比地图上更庞大的无名峰,2个难点超出预期:冰不够厚,保护点难找;一面垂直近80度的大冰坡,在海拔5500米处,高不见顶,挡住前路,也拖慢了速度……


原计划2天的攀登,眼看要拖成3天,所带食物不够。爬到第2天中午,他们选择了下撤。想着择日再上,一个小意外却仿佛伏笔,一下冲乱计划:下撤中,Stanley遇上一场小流雪,冰镐居然被冲走了。


3个人,只剩2副冰镐,这意味着:第2次重攀,有一个人不能上了。两月筹备,万里迢迢而来,谁舍得就这么放弃?


“你俩上吧,我就留着这里。”回到前进营地,Stanley难掩失落,又故作洒脱地笑着。帐篷里,大家陷入沉默。


“这真是个痛苦的决定。Stanley实力最强,登顶机会最大,山还是他选的,他不上就太可惜了。昊昕最熟悉当地,一路辛苦张罗,感觉攀登愿望最强,他不上也可惜……”犹豫了一个多小时,ken把自己的冰镐塞给了Stanley。


梦想、友情与大局之间,他做了一个自我牺牲的选择,但谁知这个选择将意味着什么。


▲黄色帐篷为海拔5000米前进营地,正前方为此行所攀未登峰,图源《吾谁与归》


2天后,摸黑拍摄着Stanley和昊昕整理行装,ken心底羡慕,好希望自己还能一起出发。


“必须要登顶安全回来啊。”“肯定没问题。”带着ken的冰镐,Stanley转过身,和他深深地相视而笑,最后碰了碰拳。6月14日凌晨2点,2人上路,头灯如星,黑夜中就此远去。


当阳光照进山谷,旋转长焦镜头,一次次望向洁白山体,山上两个蚂蚁般小点儿……留守营地的ken,最初很有信心:上一次已爬过2/3,只是食物没带够;这次只要爬上那面陡直大冰坡,再往上,登顶在望了。


第2天中午,最后一次通话时,他们已翻过最大难点。KEN的镜头再望不见人影,但对讲机里,这两人声音都充满干劲:“速度还可以,一切都没问题……”


第2夜,山中纷纷扬下了10公分的雪。


第3天,通话再无回音……他们再没有归来。


▲攀登第3日,山下等候的KEN,图源《吾谁与归》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为什么选择


“就像从前,我们一起攀登,一起下山。是时候回家了,兄弟。”再一次进山前,ken在个人脸书留下这段独白。


徒步路上,他走得最慢,一路高反呕吐,晚了一天才到大本营。作为唯一幸存,山下苦等一周的人,这座山,这个曾梦寐以求的地方,转眼成了本能的抗拒。


时隔2个月,当这座山也涌进阿左一行人的视线,所有人停下了脚步。“气氛一下不一样,感觉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望着山沉默,阿左翻出了一首老歌播放,列侬的《imagine》:想象一下抛开天堂,一切就那么简单,只要你敢于尝试……


歌声飘扬,曾唱响在两人攀登幺妹峰的视频结尾,回响在一起为梦幻高山奋斗的办公室……“歌里有一种对未来满含希望的感觉。”可当歌声回荡这片高山,他觉得“梦碎了”。


▲最后搜寻到遗体的区域


回忆搭档,阿左最难忘一幕,是16年1月,两人同攀大雪塘,突如其来的雪崩后,害怕他不在了,下一秒却听到呼声。“看着昊昕从雪坡一步步走下来,像是一下找回了希望”。


但这一次,再不会有希望。眼前是19年8月,白茫茫雪坡,海拔5200米,比四五个足球场还大的雪崩垃圾区,顶着落石风险,几个人一字排开,手持金属探杆,地毯式搜索了2天后,冰雪中,他们终于找到久别的朋友。


螺旋桨开始旋转,搭载遗体的直升机准备起飞,一起飞离这片山谷前,阿左拍下每个人的告别。昊昕好友蹄子抬头望天,握拳捶了捶心:“再见了兄弟,再见……“


镜头对准自己,阿左却别过脸去,“我他妈的一点都不喜欢这地方。”低头揉眼,他重复着:“X,我一点都不喜欢……”


“这个冰川,这座山,我感觉,我不会想再来了。”深深回望了最后一眼,ken摇头低语:“It's over。”


▲飞离山谷之前,每个男孩点起一支烟的祭奠。


一切结束了,一切还将长久回响。3个月后,川西深山,达多曼因卫峰脚下,风雪拍打着帐篷,“明天还上山吗?”帐篷里的阿左和刘峻甫,各自陷入沉默。


这本是阿左和昊昕约好的2019年攀登。当阿左只剩一个人,曾同往巴基斯坦搜寻的小刘,一口答应了同攀。


小刘希望能“替昊昕完成”,却感觉大家都没信心了。才出发,阿左就冷不丁来一句:“吃好点,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了。”


“这一次出发,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进山10天,阿左忍不住就想那些刚离去的朋友,他们也曾这样出发……“我们会不会也回不来了?”


一夜难眠,第2天一早,望向大墙般的西壁,流雪如瀑布轰然而下,他们果断放弃了这次攀登,“就感觉心里一块巨石一下放下了。”


▲2019年秋,第一次尝试达多曼因卫峰时的风雪。


躲开一时恐惧,“是否还值得继续下去?”一看到领攀办公室还挂着的刘兴的冰镐,刘峻甫忍不住想。16年入行,这个男孩最初向往登山的酷,一次次残酷之后,要怎样继续走?


“Why we choose?”2019年最后一夜,阿左在“梦幻高山”公号更新了一张图片。喀喇昆仑归来,和昊昕一起租借的摄影工作室,他再没有回去,“那时梦想讲述这群人,一群爱山的人……结果,这群人都快没了。”


“我们为什么攀登?为什么选择这种生活?”深深迷茫中,他想起人类启动登月计划时,肯尼迪所说,“我们为什么选择登月?不是因为它轻而易举,而是因为它困难重重。”


▲2019年最后一夜,“梦幻高山”发表的图片。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少年魂


吾谁与归


一声嘹亮欢呼,回荡在白茫茫山谷,两个年轻人正一前一后走向高山……喀喇昆仑之旅的影像,在短片《吾谁与归》首次公开呈现,已是2020年10月,距离事故一年多。


在朋友圈分享该短片时,阿左写了一句《寂静之声》歌词:“Hello darkness,my old friend。”生活中,他渐渐成了一个睡觉不关灯的人。“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想回避黑暗。”


黑暗的2019年过去,迎面是更暗的2020年,一场疫情冲击世界,压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山。


半年没收入的压力下,这个拿过2次“中国户外最佳攀登成就”的年轻人,一度想改行了,“跑外卖都更真实点,没那么飘的感觉。”


女友的劝阻,拉回摇摇欲坠的信心,“你不要辜负了自己的积累和天赋……”跟着亲历那些悲剧,小树不敢多想,又忍不住想,隐隐希望他少登些山。“但我希望他的人生选择是忠于内心,而不是因为我,或现实所迫。”


▲《吾谁与归》海报上,还有一行英文小字:Road ahead is the way home.


上一个夏天,奔向异国雪域,努力带兄弟回家。2020年夏,疫情停摆中,阿左翻出雪藏一年的视频,决定直面这段记忆。


炎炎夏日,沉浸影像里,一帧帧剪辑着,他尽量选取开心情景,“希望大家记住他们的快乐就好”。


可望着昊昕和Stanley美梦成真般,对着镜头欢呼:“嘿,我们越来越近了,离想爬的那座山。来吧……”隔着屏幕,他们笑得越快乐,已知结局的阿左越有些想哭。


“剪片那阶段,他和平时都不一样。”小树默默看他时而红着眼,时而说梦见他们回来了,就像守着一个秘密,片子都不太让她过目。


“原来,有一些友情是爱也无法取代的。”望着男友一天天低落,小树很怀念刚从霞慕尼归来时,两个男孩每天一起训练拍摄,忙到深夜,索性住昊昕家,一副“谁也别拦我学习”的冲劲,还一起报了19年北京的进修班……再然后,一切都变了。


▲霞慕尼攀登中的昊昕和Stanley,摄影/阿左


“再没有这样志同道合的人,一个人该怎么走?”给短片起名时,小树想起一句古诗文:“微斯人,吾谁与归?”阿左也被这名字打动,“这4个字,好像囊括了所有说不出的情感与追求。”


“想念你们。”当最后字幕浮出,短片定格在霞穆尼骄阳下,攀登中的昊昕和Stanley正笑容灿烂……昔日室友晶晶流着泪看完,想到阿左发愁收入,却全心投入两三个月做片子,“哪怕带不来一点收益,这是发自真心的怀念”。


另一个她希望好起来的人,是ken。这个唯一回来的人,在室友眼里,就像包进一层层壳里,变得更沉默了。


ken空荡荡的朋友圈,2019年只转发了一首歌《How to save a life》,写了一句“无助是有罪的。”他不知道心理学有个现象叫“幸存者内疚”,很长一段时间,无论开心不开心,总会想起笑容孩子气的Stanley,“那时如果我不要让出冰镐……”


▲2020年重新开始攀登的Ken。摄影/阿左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重塑自我


当他们的笑声再一次响起,一幕幕记忆重现在短片……触动最深的莫过ken。看完那晚,他在个人脸书写了句:“命运让我们走到一起,走上同一条路……”


一年前,巴基斯坦,绝望苦熬中,阿左的出现,ken像一眼看见“亲人”。归来后,只剩阿左的“梦幻高山”,ken成了新成员。


“你为什么到这来?”幺妹峰攀登中,阿左曾这样问搭档,昊昕笑着蹦出4个单词:“View、Challege、Have fun和Dream。”


穿过生死,继续攀登生活,ken也给了自己4个理由:“Explore、Experience、Enjoy和Contribute。”


从前,Ken只当攀登是个人的事,事故后,却希望能像Stanley那样致力做“推动者”,“想让别人更了解什么是登山,不只是照片上的很帅很酷……”


▲霞慕尼攀登中,摄影/阿左


《吾谁与归》发布3天后,阿左和ken再一次出发。早在霞慕尼,当地上千条线路的便捷,曾深深触动阿左。川西雪山环绕,可供训练的山峰信息却极少,他们希望开辟出更多线路,也渴望重新开始自己的路。


“大家好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这样讨论‘山’了。”围着地图,热烈探讨起路线,晶晶有些感慨。搭档遇难后,一年多时间,这两人再没有任何有难度的阿式攀登。


“我需要重新找回对登山的信心。”川西田海子,望向选定的5500多米未登峰,阿左感觉和“山”变陌生了,“就像中间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线路风险是否可控?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他心里有些打鼓,一切需要重新尝试才知道。


这也是阿左和ken第一次搭档。山难归来,ken曾说他再不会去挑战高难度线路了。但他还是渴望回到雪山,回到泛着蓝光的冰壁上,挥着冰镐,一下,一下,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一如最初,在来自自然与身体的声音中,重新找回他自己。


一天后,一根绳索相连,轻装快速冲顶,这对新搭档在山顶碰拳,ken感觉“自己又回来了”。喘着气,累得肺快燃烧的快意中,阿左总算找回一种久违信心,“攀登还没有离开我”。


▲20年10月底,四川雅家埂垭口5500+未登峰,完成”重塑“的KEN和阿左。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再见快乐


“我们终于重新上路了。”下山后,ken给这条新线路起名“重塑”。而重塑只是开始,仅10天后,当金色夕阳穿透浓云,点燃达多曼因卫峰西壁,他们抵达另一面大墙之下——去年,阿左对这座山的恐惧与放弃,正等他再一次去翻越。


贡嘎山区西侧,一面平整西壁,面向夕光,沉浸在酒红晚霞中……几年前,照片上,无意看见这一面闪亮大墙,阿左就被吸引了。如果没有那场山难,2019年秋,他和昊昕原该来爬这座6297米未登峰。


穿过生死,2020年秋,一起走向这座山的搭档换成ken,还有另一个女性攀登者杨小华。09年就开始爬的小华,见证了阿式攀登在中国十余年发展。旁观这群男孩曾走过的彷徨,她常想起曾经的自己……“只能自己一步步走出来,这是一个攀登者成熟的过程。”


▲四川西部,贡嘎山区群峰,箭头所指为此行所攀的达多曼因卫峰西壁,摄影/善友


终于重塑信心,再面对曾放弃的达多曼因卫峰,阿左不再像去年那么悲观了。仍然会恐惧,会担心下撤……但更重要的是全神贯注眼前的路。


小华也明显感到阿左变谨慎了,一段段从前也许会侥幸通过的路,他们停下来,或绕路,或打更多保护……


更欣慰的是这两个男孩的重新振作,不再提往事,把伤痛抛在身后,冰雪与岩的世界,大家正在完成当下唯一的一件事:攀登,向上。


山脚下,举着长焦镜头,皑皑冰雪中,捕捉绝壁上3个小点……热心来做后勤的李科,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围观这样的自由攀登。最初,他觉得这些登山的人“太爽了”。真正走近,他不再羡慕,发觉这帮人生活太难了。


爱好越野跑,李科能理解为了一个目标奋力前进的热情,却始终不太理解、不敢靠近这让人不寒而栗的高山,“在一个个朋友离去后,他们怎么还敢上呢”?


▲阿式攀登追求轻装快速,加之山势陡峭,经常露宿雪坡过夜,称为Bivy。图为此行露营。


无论理解不理解,山下眺望的朋友,希望见证“他们真正走出来并平安归来”。山上3个人,在第3天上午,终于登上这座未了的山。


“几乎没遇到任何阻挠”,准备充分之下,他们一路发挥稳定。或许对于攀登者,没有故事才是最好的事。


上个夏天,结束上个悲伤故事,阿左转发《搜救完成日志》时,只写了4个字“再见快乐”。一年多后,他用这4个字来命名刚完成的新线路。


站在新的山顶,回望来路,过去5年,每年他都有一个至亲挚友离去,从爸爸、奶奶、爷爷、刘兴到昊昕……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告别,没能见上哪怕最后一面。


“说再见有时真的很难,甚至都没有机会……”出山前,最后回望夕阳西壁,犹如金灿灿的“纪念碑”上,他们爬过的新的路,他希望用攀登的方式,“纪念那些再不见的人”。


▲2020年11月,达多曼因卫峰西壁,阿左、Ken、杨小华完成的”再见快乐“线路。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孤独下山


再一次见到阿左,在攀冰胜地双桥沟,导演陈春石有些恍如隔世。3年前,霞慕尼阳光里,期待阿左和昊昕的未来,他计划拍纪录片,转眼主角只剩一人。


他眼里,和兄弟们一起意气风发的男孩,似乎再难快乐,并有些“英雄难过生活关”。正值21年春节,不愿带队为生的阿左,破例第一次开攀冰培训,一人一天一千元。


疫情笼罩的2020年,他们的“再见快乐”被视为年度最佳攀登之一。可走下高山,这个新生代最出色的攀登者,生活重压下,也不得不做些不喜欢的事了。


真正想做的是什么?重启梦幻高山时,阿左和ken理想十足:想寻山开线,想做山峰资料库、科普短视频、事故报告分析……每一样都有行业意义,都带着逝者遗愿,可曾山都忍不住提醒:“这些能赚钱吗?理想离不开现实。”


曾山眼里,相比西方高福利,中国民间攀登者处境更难。眼看ken积蓄花光,还一心扑在山峰资料上,阿左真想把他骂醒,但发觉自己更没保障。“这才是登山者最矛盾之处。技术训练越多,越占据全部精力,越过不好生活。”


▲日常训练中的阿左


登上再多山峰,下山依然是现实高山。年初,又一次搬家,看着女友跟着搬运,阿左心底歉疚。33岁了,眼看同龄人结婚生子有房有车,他也会有攀比心,也想给家人更稳定的生活。可这意味着:是否要舍弃掉一部分理想,多去赚点钱了?


为生活所困,但攀登热情未改。带完攀冰培训,看阿左还挂在冰壁上,开始个人训练,冰壁下一声声“加油”声中,陈春石恍惚又看到阿左和昊昕一上一下的背影。但向上攀爬的阿左,内心依然孤独。


曾经,他以为找个新搭档不难,一年年过去,却发觉“太难了”。让他和昊昕紧紧相连的,不只攀登,还有共同事业,还有两个人点燃彼此、相互推动,一起往前走的热情。


出身微寒,阿左一直不太自信,昊昕一度改变了这个局面。孤独时,他总会想起昊昕眼神发亮:“我也一样想啊!”犹豫时,会想念搭档的热烈回应:“我们一起干吧”……他至今记得5年前,肯德基偶遇,两个人一拍即合时,所坐餐桌的位置,但“再遇不见这样的人了”。


▲霞慕尼攀登中,摄影/阿左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重新上路


再一次和我回忆起雪藏心底的往事,在成都阿左家中,千里之外,甘肃黄河石林,一场史无前例的越野跑灾难,刚带走21人生命。铺天盖地是遇难者报道,阿左一阵悲哀:“总是这样,死了才会有关注。”


2年前夏天,承受着悲痛,被媒体反复骚扰、断章取义时,阿左曾和记者大吵,怒不可遏。“为什么当我们登上山峰、取得成绩时,从没有报道。一旦出事了,媒体却像秃鹫一拥而上,才有人怜悯这些人活着时多么不易……”


逝者已矣,一个个活着的人还在默默追求。又到黄昏,敲门声响起,去年搭档攀登“再见快乐”的ken、小华,笑语声中来了。进门墙上,贴着一张表格,竞赛般写着3人训练成绩,仿佛到了学生宿舍,尽管都年过30岁,各有各的压力。


又一天“家庭训练”开始,不到10平米的小客厅,挪开茶几,才勉强摆开一台黑色划船机。廋小腼腆的ken,一开练,像换了个人,赤膊上身,紧握手柄,一次次拉伸向前,眼里果真像蹿起一团火,目不斜视,一呼一吸,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


▲2018年山中欢乐,左二曾山、Ken,左四昊昕,左五刘峻甫,右二阿左。


一口气训练到22点,依旧热火朝天的小家,被挤到角落里,阿左和我回忆着往事,感慨“大家也只剩下这攀登热情”。最大变化都更穷更迷茫了,尽管他的登山视频,总有人留言:“你们有钱人才能这么玩,穷人都散了吧。”


最近3年,从好友遇难到疫情停摆,再到此刻,越野跑事故正波及户外各领域,西藏、四川6月登山活动暂停……他指望赚点钱的拍摄工作,也一个个取消着。


一次次重新振作,一次次当头一棒,不断“撞墙”让阿左开始习惯:人生常态或许就是迷茫?


这个从小没有家的人,现在最渴望有个稳定的家,最怕生大病。“感觉自己就像荒野里的小木屋,别人看着羡慕,来点风雨,可能就垮了。”


“可你最初向往的《瓦尔登湖》,不就住着小木屋?”在阿左书架上,我抽出《瓦尔登湖》,这本老书陪他最初上路,翻开来,内页跳出十几年前少年的字:“是什么给了孩子那么大的勇气……正是一颗纯真的心。”


▲2009年徒步流浪中,曾被黄河水浸泡过的《瓦尔登湖》里,阿左写下的。


近10年在成都搬了10次家,这本书,阿左始终留着。捡起书里掉落的一页纸,凌乱草字,是10年前,在黑暗底舱中写的船员日记……


重看着日记,他像一下被拉回年少时光,“为什么那时一无所有,却无畏无惧、无忧无虑,现在倒一天天焦虑,难道这就是岁月?”


岁月弹指老,在还没老去之前,在无山可登的迷茫封锁中,阿左想和ken再一次上路。就在这个夏天,租一辆车,或热血或逃避,把一切抛在身后,沿着川藏线,继续他们的寻山之旅,寻找理想山峰,寻找曾经在路上的快乐。


记忆里,在路上最快乐的一刻,是3年前去霞慕尼,飞机即将降落,轻声赞叹中,他和昊昕头挨着头,一起兴奋望向窗外,一轮红日破出云层,正把阿尔卑斯群山染成玫瑰色……那时,那群男孩的新旅程就快开始了。


▲2019年8月完成搜救,带着两个兄弟回家,男孩独自望向机窗外。图源《吾谁与归》



发表于 2021-6-25 12:25 显示全部帖子



自由不自由


文/湘君




行走天地,畅游山水,无论理解不理解,户外旅行者在当代中国,看似生活更自由的人。

这其中,自由攀登者又以综合技术性、视觉震撼力,被众人仰望,仿佛自由精神的一面旗帜。有能力自由攀登的人,在中国还不足百人。

但走近这群新一代自由攀登者,追溯他们的自由之路,看到的却远非所想。


面对香港、内地一茬茬人的羡慕:他们也想辞职、想躺平。ken连连相劝:“千万别模仿。”

在他眼里,大家只看到自由、快乐的一面,却看不到贫苦、痛苦甚至残酷、无意义的另一面。


人人向往自由。路的最初,无论是工厂流水线上的阿左,繁华写字楼里的ken,从北漂到藏漂的昊昕,留学归来的Stanley……都是被自由的火花点燃,冲出命定轨道。

自由一度让他们品尝到甘美:天辽地阔的自然,志同道合的伙伴,闪烁如星的攀登,另一种精彩人生……

自由也让他们一点点承受代价:入不敷出的贫穷,动荡不安的未来,而临界点可能是谁都无法面对的死亡……


阿左最快乐一刻,是飞机即将降落在户外天堂,日出染红群山,一切满含希望。

最心碎记忆,则是另一架飞机起飞,带着两个兄弟遗体回家,窗外一片白茫茫。

飞机这一起一落,一去一回,相距不到1年。这群男孩的青春快乐,如此短暂……


更真实漫长的人生路,是一次次新的打击,一次次重振,终于重塑、再见,下了山后,依然是难翻越的现实高山……

但,褪去金光,历经最残酷的另一面,ken还是没回香港。

当他说起如今生活的贫窘,我不禁问:“你为自由而来,现在却这不能买、那没钱去……这究竟是自由还是不自由?”

“物质快乐是短暂的。在我心里,精神自由高于物质自由。”以自由之名,这个侥幸幸存的人,继续苦行在他选择的路上。


也正如ken所言:“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看似最自由的攀登者,依然要取舍,要背负许多不自由。

无论山上山下,我们都需面对名为“生活”的高山,及如何不负此生去活着。

荒野小木屋、雪山激情、远方精彩……向往的人生,不一定是看起来的模样。

倘若,真正的英雄主义是看清生活真相,依然热爱它。在投奔所爱之前,你是否先掀开看清这另一面的答案?











1人点评 收起
发表于 2021-6-25 14:36 显示全部帖子
奇记 发表于 2021-6-25 12:25 自由不自由文/湘君行走天地,畅游山水,无论理解不理解,户外旅行者在当代中国,看似生活更自由的人。这其中 ... ...

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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