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捧回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久久没能回神。曾几何时,我还劝他放下这个遥不可及的目标,觉得他把标杆立得太高。去年此时,他伏在我肩头哭得撕心裂肺,我心口堵得发慌,翻来覆去,却只说出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前年盛夏,我独自走完五台山大朝台。中台演教寺供奉着孺童文殊菩萨,偏偏儿子的名字里,就嵌着一个“孺” 字。站在菩萨像前,我双掌合十,默默许下藏在心底的愿。 东台望海寺前,两尊赑屃驮着石碑,一曰“无问”,一曰 “有答”。这两三年,这四个字总在心头盘旋,我翻来覆去想,却始终摸不透答案。直到这次再入山野,踩着熟悉的山路,我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回响。
凌晨三点半,砂河镇已褪去寂静。背着户外包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出旅馆,向着鸿门岩奔赴。一小时后,山与天相接的地方,渐渐洇开一抹带状的绯红。看完日出,大队人马从东台望海寺出发,放眼望去,九成都是零零后的身影,岁月悄然把我这位大叔,归进了徒步的“后备队”。山野的风裹着年轻人的欢呼与喧嚣,山坡上金莲花随风摇曳,笑声与脚步声,一同唤醒了沉睡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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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华平垭口,众人在草地上歇脚。我正安静吃着路餐,忽然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爸爸,咱们还有几米到达目的地?” 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大家纷纷把零食递给小男孩,温柔地哄他:“马上就到啦。”
通往护银沟的路并不好走,可沿途的风景与陌生人的善意,悄悄消解了旅途的疲惫。我以为自己早已把过往尘封,可路边的一草一木都在提醒我:前年的某一天,就在某个路口,我们曾相遇、曾别离,曾共同吹过一样的山风,曾共同赏过一样的落日。
这次朝台,我与儿子同行。他说三天两晚,一人轻装、一人重装,第一晚他扎帐我住民宿,第二晚我扎帐他住民宿。我担心民宿与宿营地相隔太远,次日难以汇合,本不愿应允,可他早已订好房间,我只好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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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夜,一场小意外打乱了所有计划。“爸爸,这个充气袋装了衣服,气怎么排不出来?” 我不情愿地放下手机,打开充气袋的橡胶密封口,双手用力按压,空气缓缓挤出。看着儿子佩服的眼神,我一时兴起,想露一手更熟练的操作,一边说着 “用膝盖压能排得更干净”,一边俯身示范。只听 “噗” 一声轻响,充气袋猝不及防裂了一道小缝。“都怪你!还说自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我盯着那道细缝,无言以对。明日就要出发,再买新的已然来不及,翻遍行囊也没找到补漏的胶皮。没了充气袋,气垫便无法充气,扎帐宿营成了泡影。 我捏着裂了缝的袋子,对着灯光懊恼不已。一道微光透过裂缝照进来,忽然觉得,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这道小小的裂痕,竟让我们达成了一致:都住民宿。虽仍是一人重装、一人轻装,却不必再为宿营奔波。
护银沟徒步登记处,我与儿子还是分开了。他预定的民宿已满员,我只得另住一家。夜里,我与一位湖北来的小伙同住一屋,因儿子在湖北读大学,亲切感油然而生。老板来喊吃饭时,我抱怨房间连风扇都没有,更别提空调。老板笑着说:“别看现在热,夜里冷得要盖被子。” 我满心不信,傍晚六点依旧暑气蒸腾,怎会冷到需要盖被?却也没再多言。 晚餐七人一桌:一对父子,父亲与我年纪相仿,儿子刚上高中,他们早到一天,第一晚在望海寺外扎营遇大雨,装备全湿,便多休整了一日;还有白天偶遇的小男孩一家三口,状态尚好,男孩父亲说明天要让他自己背包加练,听着叫人心疼。 饭后回房,正躺着看手机,手臂忽然一沉,甩手一看,竟是一只硕大的蚊子。我忙喊小伙拿拖鞋来打,没过多久,又飞进一只,一番手忙脚乱后,只得关上门窗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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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南台,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众人纷纷穿上雨衣。雾霭濛濛的山野间,橙、黄、蓝的雨衣点缀其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一群年轻男女在雨中起舞,随后头碰头围在一起看拍摄的视频,活力四溢,这大概就是青春最本真的样子。
吉祥寺前有座清凉桥,传说走上清凉桥,能活九十九。前年不知此典故,擦肩而过,这次特意前往,却发现桥头已被封住,只得悻悻而归。原来,想要长长久久,本就不是易事。 许是下雨降温,这里的营地虽水源充足、地面平整,扎营的人却不多,接送徒步者的车辆却排了几百米远。乘车绕着蜿蜒山路行驶二十分钟,抵达山间民宿。一进房间,儿子便换上排骨羽绒,躺在床上仍喊冷。我倒不觉寒意,打开房间里的电暖气,不多时,整个屋子便暖融融的。六点半,老板娘招呼吃饭,我与儿子同桌的,是两位济南来的大一姑娘,竟是我烟台的校友,缘分这般巧妙,叫人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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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十二点刚过,漆黑的夜里突然响起爆炸声。我心头一紧,以为是漏雨导致电路故障,可爆炸声每隔一两秒便响一次,原是有人放鞭炮。我数到两百多响才停歇,噼里啪啦的声响,恍惚间竟像置身除夕夜。迷迷糊糊中,伴着淅沥雨声睡去,古人笔下“何当共剪西窗烛,巴山夜雨涨秋池” 的意境,大抵就是如此吧。不过彼“烛”非此“竹”,彼山非此山。
晨光微熹,我睁开眼,窗外雨已停。昨夜还忧心天气预报的中到大雨,如今却天公作美。我漫步在山村,呼吸着清冽的空气,险些撞上一张蜘蛛网。网中央,一只硕大的鬼脸蜘蛛静静蛰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原来五台山的蚊子大,蜘蛛也大,所幸它们都未伤我,想来是菩萨庇佑。 吃过早饭,我们四人一同出发。两位姑娘眉眼弯弯,一笑便如弯月,惹人欢喜。可儿子生性内敛,一路闷头走在前面,我暗自想着,姑娘们漂亮温和,又同爱徒步,与儿子甚是相配,可从吉祥寺到中台演教寺,他始终没与姑娘们说上几句话,倒是我,时不时尬聊几句,缓和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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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心的雨终究未下,山谷间云气缭绕,宛若仙境。爬到西台法雷寺石门前,漫山洁白的云气惊艳了所有人,我们忘了登顶,沉醉在白云绿草之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刻的心境,大抵如此。没有昨日的风雨交加,便无今日的苍茫云海,命运的磨难与馈赠,菩萨早已一一安排。 不舍地与山间牛马作别,抵达演教寺,却见大门紧闭。我们在门外虔诚拜谒孺童文殊,喂了两只形似小狗又似小狐的白色小动物,简单吃了路餐,继续前行。
澡浴池的红墙与蓝天白云相映,恍若置身西藏。传说古时这里有一汪天然天池,终年不冻,水质清冽,文殊菩萨巡游五台时,常在此沐浴净身,而后讲经演法,后人便建了万圣澡浴池寺。昔日这里尚可挂单,如今客房与斋堂都将拆除,只留纯粹的宗教道场,再无缘见天光云影映一池清浅,心中满是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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