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师古道,由南向北穿越天山,从吐鲁番到乌鲁木齐市。这是一条传说入门级的线路,简单到极少有人会费力去详细描述穿越过程。我,是一个从没徒步过的菜鸟,健恩则走过不少顶级路线,2019年4月,我们两人满怀轻松,在客栈洒满阳光的葡萄架下出发这条“初级”线路,却没想到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对于我来说,这人生的第一次徒步,堪称出道即巅峰了。 ![]() ![]() 荒野中魔幻的风景 |
线路的第一天,一切轻松平坦。只是从头至尾没看见一个活人,但那也是我想要的。天色低沉,仿佛要暴雨来临,时不时飘起雨点,天要黑时,越过山岗回头看,有一片细细的夕阳洒在山岗上,半山巍峨半山红,但瞬间整个山头又被云吞没,蔚为大观。风云莫测,夜来临前,我们找了个小木屋,陈健恩说,这种地方一定会有狼。我吓了一跳,找了两块树桩和一个废弃的油桶,把门窗堵起来。但是屋顶的大洞是没法堵住的了,天黑下来,夜空有微光。从屋里看出去,门口的油桶就像个惊悚的人站了一夜,不时会把我们自己吓一跳。那个深夜,渺无人烟,外面风声不停。我们居然集体失眠,一起用一台破手机听歌听了一整夜。中年人的手机里,自然很多老歌,老歌意味着老故事,因此大家绝不乏心事可聊。 |
直到接近雪山脚下时,问题才开始出现。第一阶段,线路是沿着河道走的,山路时常断绝,需要反复跨河到对岸,继续前进。夏季的河流,也许可以轻松淌水而过,但因为前几天骤然的暴雪和低温,此刻整个河谷形成了未知深浅,未知厚薄的季节性冰川。听着脚下汹涌流动的暗河,看着绝壁,我们必须如履薄冰,反复试探后踏过不知多深的冰面,偶有羚羊过雪的脚印,我们会选择相信这雪地精灵的直觉而跟随。一直追随着时有时无的蹄印,在最后登垭口前,惊奇的看到它们一群群在峭壁上健步如飞,攀上人力绝无可能的悬崖。一路毫无人迹,两个人,就这样逐步攀升,并踏着深渊上的冰雪,有无数湿滑无比的小径,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我们小心翼翼,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终于走到了冰河尽头,登上第一个山口。 如履薄冰 |
经验不足的我还以为这就差不多过了最高的地方,谁知道还没跨过去就看见又一个山头露出了森峻的身影,当时居然还觉得,好雄伟…拍照装个逼先。转过此垭口,第二个问题就来了,一脚踏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此处开始是天山的北风面,雪被不断吹来堆积,一脚下去居然雪已经齐腰,放眼望去,完全再也没有露出草皮或者实地的地方。一百多米的距离,雪奇深无比,我们挪动了至少半小时。此时虽然18点左右,北疆依然阳光灿烂,我内心还没开始很担忧,实际上是错误的估计了情况。接下来的所有路,每一步雪至少过膝,而且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暴雪掩盖了,只能拿着卫星定位的轨迹,两步一定位往前走,仍然是在攀升,海拔不算高,2800-3400,但是寒风和高反在不断带走体力,滑不留丢的冰雪更如附骨之蛆无处不在。![]() 齐腰深的雪地 |
手机app的轨迹并不是非常实时准确的,在地形明确的地方或许可以凑合,(注:六只脚等户外app可以让手机在没有任何通信信号的情况下实现定位功能。)但是在当下,我们唯有不停寻找着雪堆中露出来的石块,就当是辅助路标。因为走错了方向,等着的就可能是齐腰的雪。我甚至在途中看到了一个好似平缓的雪坡,露出一块高差两三米的塌陷,而塌陷的断层中赫然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冰块。突然我冒出一身冷汗,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在夏天,这里很可能就是河流,那块冰块则是冰瀑凝结而成,在雪地下面更可能是没完全冻住的暗河,只是大雪把一切掩盖了。雪地看似平缓,其实,微弱的平衡被破坏时,很可能一脚就到底,然后顺势被冲入山下冰川里,你完全没有机会犯第二次错误。 |
下坡时,往往一步路高度落差就可以达到一两米,我们仿如从云端往地面滑落。有时候一脚塌下去,腿被陷住,而身体还因为惯性而前冲,几乎要把脚扭断了。我的膝关节本就不好,加之受凉,开始疼痛。![]() 渺小的人类 又耗费大量体力和时间后,时间来到了19:30。最可怕的感觉,是无尽的重复,一个垭口之后,绝对有又一个更高的。走到第三个垭口上,没有阳光,云雾缭绕!而且对面的山头居然也很适时飘来了一阵云,两朵云合二为一,把我们笼罩在谷地中,一瞬间,已经完全不能分辨天地。此时,虽然带着墨镜,但是长期直面雪地,眼睛受到的伤害也开始显现,我几乎变成睁眼瞎,连手机上的轨迹都无法看清楚,甚至手机也开始因为极度寒冷,电量快速流逝。我开始有点害怕了,如果连充电宝都因为低温而罢工,在没有电后失去轨迹的情况下,我们除了迷路冻死没有别的可能。健恩也大叫:“我看不见雪啊!”狂风大作,死寂一片,连野兽的踪迹都完全没有,极致的孤独寒冷慢慢包围全身。 |
黑夜来临前的一个U形谷,我们耗费大量体力爬到半坡,才发现走错了路,轨迹显示的路线,居然在对面的山脊。我说,咱们回头走到正确的方向吧,健恩摇头说,我们没有体力下去再上坡了,向前走,在那个两个山脊能连到一起的地方再回归轨迹。这是一个我眼里的生死抉择,我大吼,前面直走的坡上眼看着就有个陷下去的雪坑,轨迹上既然没有,那么肯定不是路。他也固执的对着我大吼,那你走吧,我们前面那个点汇合!说罢转身攀爬而去,生死关头,谁不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呢?但是这时候放弃同伴,也就等于放弃自己。放不下的我没法独自掉头,跟着他走了半程坡,待他走到坑的边上,看到无路可走,我们才一起回头,互相搀扶着上了对面,费劲全身力气找到了轨迹上的路。 |